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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的奮斗,不只有“KPI”,更應是“盡興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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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青年人有一代人的精神面貌,一代青年人有一代人需要解決的問題與困惑。今天,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藍圖展現在Z世代年輕人面前,而他們需要在時代的前沿繪制屬于自己個人的人生圖景。

在五四青年節到來之際,觀察者網對話著名學者廉思,作為“蟻族”“工蜂”等名詞的提出者,廉思深入不同時代的青年群體,觀察與研究他們與時代的共振!叭松褪且粓鲶w驗,請你盡興”給了他靈感,將最新一本記錄當下十個典型青年群體的著作命名為“無圖之旅”。

今天很多年輕人的痛苦,恰恰來自規則越來越清晰、指標越來越明確之后的一種失控感。今天的社會需要從“勝利中心主義”走向“生命多元主義”——承認生命展開的多種方式,承認人的價值不能只由勝負、排名、效率和產出決定!扒嗄晷枰,正是一種重新理解生活的能力!


【對話/觀察者網 新之】

觀察者網:廉思老師您好,非常高興能在“五四青年節”這個特殊的日子和您交流。您長期從事青年研究,提出過“蟻族”“工蜂”等著名社會學概念,近期您的新書《無圖之旅——一代青年的自我尋路》出版后,引發了大量青年的共鳴和討論。在當下,似乎“青年”這個詞越來越難被定義,您認為在2026年這個時間點,什么樣的人算是“青年”?

思:這個問題很有意思。去年我在構思這本書書名的時候,一度被“青春”這個詞困住了。最早我想把這本書命名為《請將青春還給青年》。當時自己覺得這個名字很有情懷,沒想到出版社的老師看完后說:“這個書名爹味很重啊!边@句話對我觸動很大。它提醒我,“青春”“青年”這些詞,在今天某種程度上已經被宏大敘事化了。很多年輕人一聽到這些詞,第一反應可能不是親近,而是警覺——“接下來是不是又要給我講大道理了”。如果一個詞已經讓青年本能地產生距離感,那它就很難進入青年的生活世界。

正在我冥思苦想之際,楊絳老師的那句話——“人生就是一場體驗,請你盡興”——浮現出來。人生就是一場旅程,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每個人又處在轉型與不確定之中。尤其是青年,他們不是在一張清晰的地圖上按部就班地行走,而是在變化的時代中不斷試探、修正和尋找自己的道路!盁o圖之旅”這四個字一下子閃現在腦海里。它不是悲觀的命名,而是對當代青年真實處境的一種概括:我們無法再依靠上一代人的地圖來安排自己的人生。

從歷史上看,“青年”這個概念本身就是現代化進程的產物。在馬克思所處的年代,很多孩子很早就直接進入工廠,成為童工,并沒有我們今天意義上較為完整的青年階段。隨著現代化的發展,社會分工越來越復雜,人需要經過一段相對獨立于直接生產的學習、訓練和社會化過程,青年期才逐漸成為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人生階段。今天,我們在政策上會對青年做出年齡界定,這是為了明確公共政策的對象和邊界。但對每個具體的人來說,青年不再只是一個生理年齡概念,它還是一種精神狀態,也是一種時間意識。

在我看來,如果一個人還在不斷追問“我要成為什么樣的人”,還愿意為了未來那個更完整的自我在生活中探路,他就具有青年的特征。一個人即便到了四五十歲,如果仍然保持自我生成的能力,仍然愿意學習、更新、反思、出發,他身上仍然有青年性。相反,如果一個人二十歲就覺得人生不過如此,所有可能性都已經關閉,所有答案都已經固定,那他雖然年紀輕輕,精神上卻可能已經提前衰老了。青年最寶貴的地方,不在于年齡,而在于他仍然相信人生可以展開,仍然愿意在尚未完成的自我中繼續前行。

觀察者網:“無圖”是您給青年時代性處境的一種定義,您是如何理解“無圖”的,它是否像字面意義上理解的那樣帶有點消極和迷茫的色彩?

廉思:我在寫作過程中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反差。2009年我出版《蟻族——大學畢業生聚居村實錄》時,那本書的整體基調是偏沉重的,書中描述的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在城市邊緣艱難立足的狀態。但當時社會輿論的反響卻是比較積極的,很多“蟻族”對我說:“廉老師,我們奮斗的過程其實是幸福和開心的,你有點多慮了。”他們還會用“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來回應我。那時候,整個社會也愿意為“蟻族”的奮斗鼓勁、助威,愿意相信他們吃的苦終將通向更好的生活。

而今天,《無圖之旅》書中十個職業報告、二十個年輕人的故事,整體風格是偏積極和溫情的,但年輕人看過書后的留言卻略顯沉重。這種反差值得我們思考。它說明,青年問題不能簡單用“年輕人對前途有沒有信心”或者“年輕人更脆弱了、他們在無病呻吟”來解釋。發生變化的,是年輕人對未來確定性的感受方式,以及他們對努力與回報之間關系的判斷。

“無圖”當然不是說這個時代沒有藍圖。1980年代“潘曉之問”所反映的青年困惑,背后是當時巨大社會轉型中年輕人對“國家向何處去”的迷茫。而今天,中國的發展道路、民族復興的宏偉藍圖前所未有的清晰。問題在于,在宏觀藍圖之下,當個體要為自己繪制一張能夠安身立命的“局部地圖”時,依然感到迷惑和焦慮。他們不是看不到國家的發展方向,而是擔心自己能否在這個高速運轉的時代中找到位置;他們不是不相信時代,而是擔心自己不夠“與時俱進”,在國家向前的過程中被甩出軌道。


1980年5月的《中國青年》雜志刊登了著名的“潘曉來信”,其中發出了這樣的疑問:“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

今天很多年輕人的痛苦,恰恰來自規則越來越清晰、指標越來越明確之后的一種失控感。表面上看,選擇多了,可能性大了,但失敗成本也在提高。人生被不斷壓縮為一系列可比較、可量化、可排名的指標,收入、學歷、職位、城市、房子、婚戀,似乎都變成了衡量人生價值的標尺。這樣一來,年輕人反而越來越難從生活本身獲得內在動力。比如,如果找個高薪工作成為上大學、考研的唯一目的,那么學習本身的樂趣、知識本身的魅力、思考本身的愉悅,就很容易被擠壓。大量無法被量化的價值被舍棄了,人被迫把自己壓縮成一個不斷完成指標的項目。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人們開始用他者的目標來要求自己,用外部KPI來懲罰自己。很多年輕人很努力,但那是努力按照別人的評價體系塑造自己。他們習慣于用羞恥感驅動自己,用自我苛責管理自己,好像所有問題都可以歸結為“我不夠好”“我不夠強”“我不夠自律”,最后是“我不配得”。這是一種非常典型的現代性困境:個體被要求不斷優化自己、證明自己、更新自己,但他又很難確認這種持續優化最終通向什么。


“大廠”入夜后的寫字樓依然燈火通明

所以,“無圖”不是消極和迷茫,而是提醒我們重新理解青年所處的時代位置。他們站在國家藍圖十分清晰、個人地圖卻需要重新繪制的交匯點上。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在書中提出要從“勝利中心主義”走向“生命多元主義”。所謂勝利中心主義,就是把人生理解為一場必須不斷贏、不斷向上、不斷超越他人的比賽;而生命多元主義則意味著,我們要重新承認生命展開的多種方式,承認人的價值不能只由勝負、排名、效率和產出決定。青年需要的,正是一種重新理解生活的能力。

觀察者網:您在《無圖之旅》中選擇了網絡主播、青年產業工人、高科技人才、青年程序員、小鎮青年、基層公務員、快遞騎手等十個青年群體作為觀察的樣本,既用非虛構寫作描繪了他們的生活,也用學理性的研究報告做了歸納和論述,您為什么會選擇他們?選擇的標準是什么?您希望當代青年讀者們從他們的故事里讀到什么?

廉思:我寫這十個群體、二十個人物,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年輕人在看完這本書之后能夠“看見彼此,相互慰藉”。這句話聽起來可能有點樸素,甚至有點俗套,但我覺得很重要。在一個高度競爭、高度比較、高度流動的社會里,年輕人的痛苦不僅來自生活本身的困難,還來自他們誤以為“只有我過得不好”。如果一個人總是拿別人“精裝修”的社交媒體生活,來對比自己“毛坯房”一樣的日常,他當然會覺得自己失敗、落后、不體面。

但真實世界不是這樣的。大多數人的生活都沒有那么光鮮,也沒有那么戲劇化。大家都有自己的難處、猶疑、困惑和不甘,只是這些東西很少被展示出來,F在年輕人的工作圈、生活圈都比較窄,很多人其實沒有機會了解另一個職業、另一個城市、另一種人生狀態中的同齡人。我們寫這些故事,就是希望讓年輕人看到:原來別人也在摸索,別人也會迷茫,別人也不是一直順利。人在看見彼此的真實之后,會從孤獨的自責中釋放出來。

所以,在寫這本書時,我一再和課題組強調:“不要學術味太濃,不要著急上價值。”我們不是寫“青年典型”,而是寫“典型青年”!扒嗄甑湫汀币馕吨x拔那些特別優秀、勵志、符合某種價值期待的人;而“典型青年”則意味著,我們要進入青年生活的中位數,看到多數年輕人在日常生活中如何工作、如何彷徨、如何堅持、如何與自己相處。


重慶市酉陽土家族苗族自治縣黑水鎮大涵村高山稻蟹養殖基地,電商助農直播團隊在直播銷售稻田蟹。

我希望這本書呈現的是一種白描式的真實,而不是觀點先行的證明。我們采用研究報告而不是學術論文的形式,也是出于這個考慮。學術論文要求有鮮明的觀點,但面對青年讀者時,如果一開始就用概念壓住經驗,用判斷覆蓋生活,年輕人就不愿意靠近。有力量的敘述,往往不是告訴你“應該怎樣”,而是讓你在別人的生命片段中看到自己。

當然,在全書的結語部分,我還是嘗試作了一點“升維”。我提出時代的前沿正在從紅利的高地變成震蕩的前線。過去我們談“前沿”,常常意味著機會、紅利、上升通道,誰站在前沿,誰就更容易獲得時代獎勵。但今天,越是站在前沿的人,越可能先感受到震蕩、替代、更新和不確定?萍脊ぷ髡摺⑵脚_從業者、程序員、網絡主播、快遞騎手、產業工人,看似處在完全不同的社會位置,但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時代變化帶來的壓力。這也是我選擇這些群體的原因:他們共同構成了當代青年處境的不同切面。

觀察者網:您提到“時代前沿”,在書中一個令人深思的對比就是,表面上看最不前沿的青年產業工人,和占據最前沿的科技工作者和大廠程序員,居然都因為害怕“被取代”而倍感焦慮。是什么導致了這種現象?

廉思:為什么科技工作者和程序員反而比產業工人更焦慮?因為他們所處行業的更新速度更快,競爭密度更高,自我迭代的要求也更極端。他們吃到的時代紅利,往往帶有很強的時效性。你今天站在前沿,不代表明天仍然站在前沿;你今天掌握了新技術,不代表半年后不會被新的技術、新的人才、新的組織方式超越。

過去的競爭,在很大程度上是“位置的競爭”。一個人考上大學、進入單位、獲得編制、占據崗位,他的人生就相對穩定地進入某種軌道。但今天,很多青年面對的是“時間的競爭”。即便你進入了AI行業、大廠平臺、高科技企業,你也無法確認自己已經安全了。因為領先本身變得短暫,優勢隨時可能被追平,甚至被替代。于是,越是看起來站在前沿的人,越容易產生一種“不配得感”:不配休息,不配停下來,不配慢一點,必須不斷學習、不斷證明、不斷保持領先。時代獎勵了先鋒,也消耗了先鋒。


新能源企業的工人正在加緊生產一批出口歐洲的太陽能光伏電池組件。

這背后是現代社會的一種深層邏輯:當人被不斷要求“成為更好的自己”,他就很難真正接納當下的自己。所謂成長,逐漸變成了一種永不停歇的追趕;所謂自我實現,逐漸變成了一種永遠不能完成的任務。青年一方面被鼓勵“大膽追夢”,另一方面又被告知“你不能失敗”;一方面被期待“敢闖敢試”,另一方面又必須承擔很高的試錯成本。這樣的結構性矛盾,最后就會轉化為個體的焦慮和自責。

所以,我們需要反思“勝利中心主義”。人生不能只是一條向上的直線,也應該有一種平鋪的舒展。青年本來就應該是一個敢于試錯、敢于探索、敢于浪費一點時間的階段。所謂“敢玩”“敢錯”,不是說我們不要奮斗,而是說奮斗不能被狹隘地理解為無休止地內卷和自我消耗。真正有生命力的奮斗,應當包含探索、創造、休整和重新出發的能力。

中國式現代化發展到今天,我們需要建立一種新的公共倫理,不能只用增長邏輯、效率邏輯和競爭邏輯來解釋人的價值。社會要為年輕人降低試錯成本,要讓他們有機會在不被徹底淘汰的情況下重新選擇、重新學習、重新開始。一個社會如果不能容納青年試錯,它就很難激發青年的創造力。創造力從來不是在恐懼和焦慮中產生的,而是在相對安全、相對舒展的生命狀態中孕育出來的。

我也相信,中國式現代化完全有能力在這個問題上走出一條不同于西方現代化的道路。西方現代化進程中曾經出現的人性冷漠、社會撕裂和高度原子化,并不是現代化的宿命。中國文化擁有深厚的人倫傳統、共同體意識和社會倫理資源,我們理應在現代化進程中滋養出一種更高級的文明形態:既有發展效率,也有人文溫度;既鼓勵競爭,也保護尊嚴;既追求卓越,也承認平凡生活的價值。


我希望通過《無圖之旅》,讓年輕人看到生活的多樣性,看到別人也有迷茫、掙扎和不確定,從而把自己從無休止的比較中解放出來。實話說,十幾年后再次直接面向青年寫作,我是忐忑的。因為直接對青年喊話是有風險的,說得不好,年輕人是不給你留面子的。但我還是愿意試試,因為如果我不走近青年,就不可能理解這個時代最敏感、最真實的神經。

觀察者網:《無圖之旅》這本書中還特別提到了“小鎮青年”這個群體。這幾年的互聯網輿論中,“小鎮青年”“小鎮做題家”的存在感很強,他們的精神世界處于兩種文化的交界處、他們對于社會的對立很敏感,同時也很善于提出問題、創造話題。

廉思:很多年輕人喜歡自稱“小鎮做題家”,表面上看是一種調侃,甚至是一種自我矮化,但更深層看,這其實是一種自我保護。青年通過這個標簽表達的是:我有向上流動的愿望,也具備了一定的向上流動能力;我努力過、競爭過;我靠做題、靠考試、靠勤奮走到了今天,但當我完成某種身份躍遷之后,卻發現面前出現了新的落差。

這種落差首先是資源的落差。小鎮青年進入大城市、進入重點大學、進入更高層次職業系統之后,常常會發現,自己過去最擅長的那套考試能力并不足以應對全部人生。考試可以相對公平地評價努力,但社會生活卻遠比考試復雜。

其次是文化的落差。語言方式、社交規則、審美趣味、家庭支持、職業規劃,這些看似柔性的東西,往往構成了非,F實的門檻。很多小鎮青年并不是能力不夠,而是在進入新環境之后,需要重新學習一套“隱性規則”。

所以,“小鎮做題家”這個標簽,實際上包含著一種很復雜的心理結構:一方面是自尊,另一方面是自嘲;一方面是不甘,另一方面是防御;一方面承認自己走得辛苦,另一方面也在提醒別人“我已經盡力了”。它像是一種保護色,意思是:我走到今天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問心無愧;但這個世界太復雜了,它的難度遠遠超過一道題。


脫口秀演員鳥鳥曾說:“凡是遇到難題的時候,我心里總是想,如果這是一場考試該多好!边@句話之所以能引發很多人的共鳴,就是因為它說出了當代青年從校園進入社會之后的一種失重感?荚嚭徒∩砜赡苁侨松猩贁祷貓箨P系比較清晰的事情。你努力學習,成績大概率會提高;你堅持鍛煉,身體大概率會改變。它們給人一種“努力與回報正相關”的穩定感。但人生不是一道題。你努力工作,不一定馬上得到認可;你認真戀愛,也可能遇到不真誠的人;你善良、勤奮、守規則,也不意味著世界會按照同樣的邏輯回饋你。

年輕人過去長期接受的是一種高度規則化、題目化、結果化的訓練。當他們進入社會,面對大量非標準答案、非線性回報和不可預測關系時,就會產生強烈的不適應感。因此,理解“小鎮做題家”,不能停留在網絡標簽層面,也不要嘲笑他們的敏感和擰巴。我們要看到,這個標簽背后是中國社會流動機制、教育競爭機制和青年身份轉換機制共同作用的結果。

觀察者網:您在講“蟻族”故事時曾經有一個女孩和男友的“買房計劃書”讓人印象深刻——省吃儉用每年存5.36萬,存5年就可以上車買房,努力努力再努力——在十幾年前這個場景可能會讓人覺得“辛酸”,但今天的“00后”回望當年“80后”也許會有不一樣的感覺:可能會羨慕他們相互扶持的純粹愛情,可能也會羨慕他們吃到了房產快速增值期的時代紅利。這是不是意味著,時間可以治愈今天年輕人的代際焦慮和群體問題?

廉思:今天的“00后”也可能反問一句:“買房有啥用?你們當年干嘛那么辛苦買房?”每一代人都會用自己的問題意識去重新解釋上一代人的青春!80后”看當年的自己,可能會看到奮斗、辛酸和時代機會;“00后”看“80后”,可能會看到房產紅利,也可能會看到他們為房子所付出的高昂代價。不同代際之間的互看,本身就帶有各自時代的濾鏡。

我認為,時間能夠改變的是我們對問題的感受方式,但不能自動替代對問題本身的解決。很多苦難在后來之所以被浪漫化,并不是因為它當時不苦,而是因為后來有了結果。后一代人常常羨慕前一代人的艱難,是因為他們看到了前一代人“苦過之后得到了什么”。如果沒有那個結果,苦難就很難被敘述為勵志故事。


曾經聚居于唐家嶺的“蟻族青年”已經成為時代的記憶

未來某個時候,“00后”回頭看自己的青春,也可能會生出復雜的溫情。也許“10后”“20后”會羨慕“00后”趕上了人工智能爆發的時代,羨慕他們擁有前所未有的數字機會。但這也不意味著今天的問題可以被時間自然消解。任何時代的年輕人都不是怕吃苦的一代。青年害怕的是自己吃的苦最后不能被證明是通向美好生活的過程;他們害怕努力變成空轉,害怕忍耐沒有意義,害怕自己不斷付出,卻看不到夢想的實現。

你提到的那對小情侶,他們當年的“買房計劃書”之所以讓人印象深刻,不只是因為其中的辛酸,而是因為它承載著一種對未來的信心。房子是一個物質目標,但深處是他們相信未來會更好,相信兩個人可以共同承擔生活,相信當下的節儉、努力和辛苦能夠換來某種穩定的生活圖景。

所以,時間可以重寫記憶,但不能自動解決問題。重要的是,社會要讓年輕人看得見未來。穩定的預期,是青年愿意投入長期努力的前提。只有當年輕人相信自己的努力不會被輕易浪費,相信自己即便暫時失敗也仍然有重新開始的機會,他們才會愿意規劃人生、承擔關系、進入社會。

這又回到一個核心問題:社會要為年輕人提供更多試錯的平臺和空間。今天的很多年輕人太謹慎了,他們不敢錯、不敢浪費、不敢停下來,甚至不敢走彎路。我有時也會反思,如果按照今天的標準來看,我的大學生活都算“虛度”了?墒,正是那些看似虛度的時間,讓一個人形成了興趣、友誼、思考能力和對世界的感受力。一個社會如果連青年“慢慢長大”的時間都不愿意給,就很難培養出有創造力、有韌性、有內在生命力的一代人。

觀察者網:今天的青年人,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在他們的身上都很明顯:一方面,大家可以很坦然地表示“喜歡搞錢”“夢想暴富”,另一方面,《覺醒年代》《太平年》這樣的文藝作品被年輕人喜愛,也表達了他們不愛“權謀詭計”,渴望和追求一種“堂堂正正的理想主義”。這種復雜性和對立統一是否也構成了當代青年人的一個側寫?

廉思:確實如此。去年我們針對Z世代年輕網民做過一個的調查,結果非常有意思。當你問他們“奮斗重不重要”,他們會回答“奮斗很重要”;但同時他們也會說,“享受當下也很重要”。你問他們“人要不要奮斗”,他們會說“當然要奮斗”;但你再追問“一個人成功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他們的回答往往不是奮斗,而是資源、關系、家庭背景、時代機會。

這是否說明今天的年輕人價值觀混亂,甚至是“兩面人”?我認為不能這樣理解。對此,我提出了一個概念,叫“對位共棲”。這個概念借用了復調音樂中的“對位”思想,指兩個或多個相互獨立的旋律,在縱向上結合成一種統一的和聲。它們彼此獨立,卻又能夠協同共振。映射到青年身上,就是看似矛盾的價值取向并不必然互相排斥,而是在復雜現實中形成一種動態平衡和共生結構。

今天的青年不是一邊高喊理想、一邊完全功利,也不是一邊追求現實利益、一邊拋棄價值信念。他們身上呈現的是一種復雜的精神狀態:豐盈中帶著焦慮,理性中帶著情緒,情緒里又有計算;他們敏感,也清醒;容易被共情喚起,也會迅速回到現實判斷。這并不是價值觀的搖擺,而是在復雜世界中形成的一種認知策略。

因為今天青年面對的世界本來就是復雜的。信息高度豐富,娛樂方式高度多元,社會輿論高度分化。年輕人“見得太多”,也“想得太多”,他們很難再重復上一代那種相對單純、線性的情感反應。他們既會被《覺醒年代》中陳延年、陳喬年那樣的理想主義深深打動,也會在現實生活中清楚地知道錢的重要性、資源的重要性、機會的重要性。這兩者并不矛盾。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們看見了現實的不易,才更珍惜那種干凈、明亮、堂堂正正的理想主義。


電視劇《覺醒年代》中英勇就義的陳延年

所以,我們不能用“非此即彼”的方式理解當代青年。一個青年可以想賺錢,也可以有理想;可以承認現實殘酷,也可以拒絕犬儒;可以享受當下,也可以認真奮斗;可以迷茫,也可以繼續探索。看似對立的價值,不一定相互抵消,它們也可能在青年內心形成一種復雜成熟的平衡。這對青年工作也提出了新要求。我們與青年溝通,不能再依靠單向度的宏大敘事,也不能總是用“你不能怎樣”來進行道德規訓。今天的青年需要的是一種能夠容納復雜性的表達方式,讓青年在接納自我的基礎上,重新生長出改變的動力和行動的勇氣。

歸根到底,生活不是一場必須贏的比賽,而是一段值得盡興走完的旅程。青年需要的,不是被迫在“成功”和“失敗”之間做出二選一的判斷,而是在更開闊的生命圖景中理解自己、安頓自己、展開自己。一個社會如果能夠幫助青年從勝利中心主義中稍微松綁,走向豐富寬闊的生命多元主義,那么青年就不僅會成為現代化建設的生力軍,也會在自己的生命展開中,為這個時代提供有溫度、有韌性、有希望的精神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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