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遠東第一游樂場”：上海大世界的百年變遷

上海的人民廣場一帶，是名副其實的“上海之心”。近日，“上海之心 百年回響——人民廣場歷史文化展”在上海市歷史博物館對外展出。展覽第二單元“百年傳奇：時代與群英”里講述了解放前上海知名商人黃楚九與他創辦的地標建筑——大世界。大世界曾被譽為“遠東第一游樂場”，自1917年誕生以來，歷經百年風雨與數次蝶變，近年來通過建筑保護與改造更新，不僅勾勒出大世界的建筑輪廓，也書寫了上海城市文化記憶的傳承脈絡。

黃楚九與大世界

今天的上海人民廣場一帶，曾是租界時期跑馬場的所在。這里展現了其從租界賽馬場演變為人民性公共空間的深刻轉型。除了跑馬廳（現上海市歷史博物館）之外，這一區域還有一棟地標建筑——上海大世界。

1930年代跑馬廳一帶俯瞰圖。中間大片橢圓形場地即為跑馬場，左側一高層建筑為國際飯店，中間高起的建筑為1934年新建的跑馬廳鐘樓，四周則為密集的民房。

這一建筑始建于1917年，曾被譽為“遠東第一游樂場”，其創辦者是商人黃楚九。黃楚九名承乾，字楚九，1872年出生在浙江余姚縣歷山鎮桃園村。他的父親黃俞林，乃是浙東名儒黃宗羲的同宗族裔。黃氏家族世代行醫，尤其以眼科醫治為主。黃楚九便憑借自己的醫藥知識創造了“百靈劑膏”戒煙丸，一經出世，立即引起轟動。之后，他憑借著自己的智慧和天賦在上海闖蕩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承載著幾代上海人童年記憶的樂口福牌麥乳精就是黃楚九創設的九福公司旗下的麥乳精飲料。

黃楚九與長子黃鐘甫

“上海之心”特展策展人邵文菁介紹道，黃楚九作為彼時的先鋒人物和商業奇才，他善于策劃轟動性的事件，維持熱度，精準擊中了新興市民階層的娛樂需求。從產品營銷到業態創新，彰顯黃楚九的前瞻眼光和對媒體力量的掌控，其營銷理念在當下仍具有意義。比如在經營九福公司時，他推出保健品“百齡機”，創造了當時教科書級的營銷案例。他不僅通過報紙進行密集的廣告宣傳，更設立試飲點、舉辦活動，以立體化的廣告攻勢和體驗式營銷，成功塑造品牌并創造市場需求。

1912年，黃楚九開始投資娛樂業，與知名報人孫玉聲等合伙在南京路、大新街（今湖北路）口開設新新舞臺，號稱“中國第一大戲院”，演出京劇和文明戲。次年，他又與地皮大亨經潤三合作在新新舞臺樓頂創辦了“樓外樓”，這是上海第一家綜合游樂場和第一座屋頂花園。

民國時期新世界游樂場

“樓外樓”的生意紅紅火火，為黃楚九和經潤三帶來了滾滾財源，但由于地盤狹小，限制了娛樂項目的設置和經營規模的擴展。黃楚九與經潤三又在靜安寺路（今南京西路）、西藏路轉角處籌辦一個大型游樂場。1915年，游樂場開幕，取名“新世界”。不過，后來因故，黃楚九撤出股份，宣布與其脫離關系。

黃楚九決心另起爐灶，準備興辦一個比“新世界”規模更大、更高級的，并且集風景觀賞、游戲娛樂、美食購物于一體的綜合性游樂場。最終，他選中法租界臨近公共租界的愛多亞路（今延安東路）、敏體尼蔭路（今西藏南路)口的9.8畝地，創辦了“大世界”。

1917年7月11日《申報》刊登大世界開幕廣告

大世界的建造與更新

1917年3月，大世界破土動工，同年7月竣工。7月13日，遠東第一游樂場大世界隆重開幕，《申報》于次日刊登了《大世界開幕記》的報道，稱其規模和聲勢一舉壓倒了新世界等其他游樂場。它以“大”而“全”和“新奇”制勝，加上票價不貴，迎來了大量市民。大世界的興起也帶動了周邊商業的繁榮，使之成為這一區片的代名詞。

建成初期的大世界

不過，彼時的大世界在建造時較為倉促，雖占地較廣，但建筑和設施都很簡陋。1927年，大世界開業10年之際已積累了一定資金，黃楚九意在對大世界進行改造。

這一改造設計由中國第一代本土建筑師周惠南擔綱設計。當時的上海，建筑設計多被外國洋行壟斷，周惠南憑借自學成才的技藝與對中西文化的深刻理解，開創了本土設計的先河。他將建筑定型為L型布局，轉角處矗立起八層巴洛克尖塔，以四十八根圓柱構筑恢宏主立面，外墻采用獨特的斬假石工藝，兼具西式古典的莊重與中式營造的細膩。

大世界里的旋轉梯

改造后的大世界

1928年，大世界完成了改造，確立三棟扇形樓環抱中庭、內部回廊蜿蜒、劇場錯落，融合西方圓形劇場的儀式感與江南園林移步換景的意趣，奠定了大世界“百戲雜陳、立體迷宮”的空間特質。而大世界屋頂六角小亭作為標志性細節留存至今。

歷史記憶與功能重塑

數十年來，大世界歷經榮記大世界、人民游樂場、上海青年宮等身份更迭，而建筑本體則在歲月侵蝕中逐漸破敗。此外，面對城市的變化與面貌的更新，大世界是否也面臨功能上的更新？2004年，建筑師邢同和擔任大世界修繕總規劃師與總設計師，開啟了長達十三年的保護性重生之路。其帶領的修繕改建團隊以周惠南設計的格局為藍本，堅守“修舊如舊、隱新于古”的核心理念，既要復原歷史風貌，又要適配現代功能需求。

重新開放后的大世界

同時，這一修繕改造將大世界游樂場的定位轉向了非遺活態傳承中心。建筑內部空間經過重構，被劃分為非遺展演、傳習、展覽、互動等功能區域，讓傳統戲曲、民間技藝、民俗藝術在此集中呈現，使建筑從昔日娛樂場館升級為城市文化傳承載體。 2017年，在百年誕辰之際，大世界煥新歸來。2021年，這一建筑內部的功能進一步由非遺展示轉向以演藝為主，成為上海“演藝大世界”集聚區的核心節點之一。

大世界內部的舞臺

大世界內部的哈哈鏡

今年春季，大世界的沿街景觀與戶外空間歷經改造，以“摩登花園聚場”為主題回應了建筑作為“演藝大世界”的復合需求。設計師在平面維度上由“直”轉“折”，打破沿街綠化帶的單一線性格局，并借由“時間切片”藝術裝置塑造新敘事；在豎向維度上，由“平坦”變“起伏”，融合地形、植被與藝術裝置，創造出生動豐富的空間層次。留聲機、棋盤格、摩天輪等大世界標志性符號被轉化為立體景觀，而環樹吧臺則是環繞三棵梧桐所打造。景觀照明設計聚焦塑造戲劇化、沉浸式的夜間環境，為“夜市、夜娛、夜食” 等夜間經濟活動打造適配的氛圍支撐。

修繕后的大世界與沿街景觀

大世界外的沿街景觀改造

從周惠南的開拓設計到邢同和的修繕保護，大世界的百年發展既是承載記憶的摩登聚場，也是當代非遺傳承與演藝文化的載體。大世界運營方表示，希望這座曾經的“遠東第一游樂場”，重新變得可觸可感、有溫度有活力，真正實現了從“通道”到“聚場”的蛻變與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