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清茶煮流年

真正喜歡上喝茶，應該是近幾年的事。

十余年前，我從一個單位進入另一個單位。

這個新的單位，工作壓力大、工作節奏快，事情一個接著一個，加班是家常便飯，感覺總也忙不完。

好在人間煙火，總有細碎溫柔可尋。

工作之余，我們幾個同事便會坐下來，泡一壺茶，聊聊八卦、扯扯閑篇，舒緩一下壓力、放松一下心情。

大約是因為不懂喝茶吧，對茶的好壞，并沒什么要求。有什么茶就喝什么茶，是茶就行。

紅茶、綠茶、土茶，皆可。

緊繃的神經，滿身的疲憊，便在裊裊茶香里慢慢消散。

喝茶的日子久了，聊的東西多了，彼此之間的感情便也慢慢好了。

從普通同事變成比較要好的同事，再從比較要好的同事變成比較要好的朋友。

那時總覺得，這樣的日子，甚好。

一群志趣相投的人，上班并肩做事、下班圍爐飲茶，煙火尋常，歲月溫柔，只愿這般安穩，歲歲如常。

但再好的宴席，終歸還是會散的。

前幾年，因工作原因，我們幾個相繼調整到不同的單位。

昔日一同喝茶閑談的友人，各赴東西，散落小城各處。

本以為，這一散，在一起的機會怕是少了。

未曾想，大家新的工作清閑不少，褪去了往日的忙碌，我們相約喝茶的次數，反倒多了起來。

小城也茶風漸盛，街巷之間茶香縈繞。

耳濡目染之下，我們也褪去了往日的粗淺懵懂，慢慢讀懂了茶的萬般風情。

方才知曉，武夷山間藏無數秘境，牛欄坑、慧苑坑、流香澗，好山好水孕育好茶；也分清了肉桂的濃烈、老樅的滄桑、水仙的溫潤。

細品之下，木質香沉靜、花果香甘甜、青苔味清寂。

一方茶杯之中，竟藏著山川風物、藏著四季清歡。

氤氳茶香里，日子慢慢劃過。

一日相聚，煮茶閑談之際，我隨口提及，說有款叫“素心蘭”的巖茶，聽說很不錯，但價格不菲。

本是無心之語，隨口閑話罷了。未曾想，這番輕描淡寫的碎話，在座一位友人竟聽入了心。

時隔多日，忽接友人來電，語氣溫和淡然，說手頭覓得一泡素心蘭，擇日小聚，共賞佳茗。

掛斷電話，一時怔然。茶尚未喝，心里已先自感動。

人世間最難得的溫柔，大抵就是，你隨口的一句向往，有人默默放在心上。

一個濛濛雨日，應約前往。

小室清幽，幾人圍坐案前。

溫杯洗盞，沸水入壺，茶葉緩緩舒展，幽香撲鼻，似有似無、似濃似淡，清而不艷、淡而不俗。

茶湯澄澈黃亮，入口柔滑醇厚，唇齒間生出一片蘭花香。

好茶，真是好茶。這般好茶，配這般清雅之名，實在絕妙。

不由得暗自感慨，究竟是何等風雅之人，方能取這般詩意名字？

“素心蘭”——茶如其名，素而不淡，心香一瓣。

蘭香余韻中，煙火各安，歲月不疾不徐。

偶然一日下鄉訪友，竟讓我與“素心蘭”再次不期而遇。

茶香依舊綿長、茶湯依舊醇厚，入口亦是上好的茶質。

但不知為何，幾番細品，卻終究喝不出那一日煙雨之中的萬般滋味。

不知是茶的原因、是水的原因，亦或是一起喝茶的人的原因？

似乎無解、又似乎有解。

也許，那天的雨、那天的水，那天的火候、那天的人，大約都剛剛好，才泡得出這一壺好滋味。

往后的日子，我們依舊時時煮茶，閑話歲月綿長。

但俗務終究會纏住身心、歲月也終究會淡化曾經。

各有忙碌、各有奔波的生活，空間的距離，便慢慢化作無形的隔閡。

漸漸的，相約一起喝茶的時候少了，相約一起喝茶的人也少了。

偶爾難得相逢，圍坐茶桌，茶香依舊，氛圍卻早已不復當初。

言語之間，多了幾分人情世故的客套，少了幾分肆無忌憚的隨性；閑談之中，多了幾分場面應酬的疏離，少了幾分掏心掏肺的真誠。

相對靜坐，淡淡無言，只剩幾分物是人非的悵然。

是茶水失了風味，還是飲茶之人，心境已然變遷？

或都是，或都不是。

回首向來過往處，亦似飛鴻踏雪泥。

人本如茶，人與人之間亦如茶。

有的如肉桂，初嘗濃烈驚艷，馥郁逼人，可三五泡過后，韻味散盡，歸于平淡；有的如水仙，清和淡雅，溫潤柔和，像君子之交，不膩歪，卻長久；還有的如山野土茶，初嘗苦澀，可細品回甘悠長，仿佛歲月深處的舊友，褪去浮華，不驚艷時光，卻溫柔歲月。

如今，更多時候，是自己一個人、一壺茶，不問茶品、無謂貴賤。

隨緣相聚、隨心度日，不再執念，在“漸行漸遠漸無書”的尋常里，且聽且吟且從容。

千帆過盡，看山還是那山，見水還是那水。

茶，也還是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