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帶來了礦產、能源和一套說辭，而布魯塞爾正試圖在“后美國時代”尋找自身意義，卻又拿不出清晰的戰略。

歐盟最近一次領導人峰會，只有一個目標：展示當美國在總統唐納德·特朗普治下深陷一場又一場關系風波時，西方其他國家如何繼續向前。眼下是伊朗，此前是委內瑞拉，接下來看來可能是古巴。

到目前為止，歐盟的做派更像是和特朗普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系，嘴上想分開，牙刷卻還放在他的浴室里，因為它還沒有準備好徹底切割。現在依然如此。

不過，歐盟如今似乎找到了一個愿意加入這場“閨蜜夜談”的美國前任，大家可以私下交換看法，聊聊那個人，聊聊彼此如今如何作為“好友”聯手互相支撐，試圖在沒有他的情況下繼續前行，還順帶讓他惱火。

這時，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登場了。他在亞美尼亞舉行的歐盟會議上表示，“國際秩序將……從歐洲重建”。

如果他，或者任何自認為正坐在這個所謂世界秩序駕駛位上的人，能把這到底是什么意思講清楚，對其他人都會有幫助。畢竟，掏錢的公眾也想知道，自己究竟在為怎樣的東西買單。當然，不下定義，往往恰恰是確保服從的最好辦法。

就在幾個月前的達沃斯，卡尼還在說，國際秩序本身就是一個騙局。“我們早就知道，所謂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這個說法，部分就是虛假的；強者會在方便時把自己排除在規則之外；貿易規則的執行也并不對稱。

我們也知道，國際法的適用嚴厲程度并不一致，而是取決于被告或受害者是誰。”卡尼這番話贏得了熱烈掌聲，而鼓掌的正是此前一直把這套說法奉為圭臬的那批人。

亡羊補牢，總比不補好。但現在要拿什么來替代它？卡尼曾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之后，先后執掌英國和加拿大中央銀行，并領導二十國集團金融穩定委員會。如今他提出的東西，聽起來更接近晚期羅馬式或黑格爾式的政治形而上學：“世界秩序系于我身。”

而歐盟似乎也樂于跳上這輛花車，卻并不先看看游行究竟要開往哪里，任由卡尼來定義這個他自己至今都沒有說清楚的新世界秩序。

于是，卡尼成了首位獲邀出席歐盟政治共同體峰會的非歐洲領導人。幾乎還沒等他走下舷梯，歐洲議會議長羅伯塔·梅措拉就立刻提出，希望他到歐洲議會發表講話。因為歐盟連在酒吧里把幾杯啤酒安排明白都做不到，更別說拿出一套連貫戰略了。所以，如果卡尼能替大家多做些實事，而其他人只需低頭看著覆膜簡報點頭附和，那自然再好不過。

卡尼也足夠聰明，知道該順勢而為。他一邊高談團結和道德價值，一邊讓歐洲領導人點頭稱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在那副克制的高領毛衣和溫和姿態之下，真正吸引他們的是什么：甜美的能源和礦產。

卡尼在峰會上說：“加拿大和歐洲有著共同的歷史和價值觀，因此是天然伙伴。”話當然可以這么說。盡管去拿下這筆交易吧。沒有人真正在看你的價值觀，大家只是出于禮貌。

但卡尼自己也明白這一點。他就像在《海灘救護隊》海邊慢鏡頭奔跑的帕梅拉·安德森，知道觀眾打開電視并不是為了劇情。

所以，他辦公室發布的通報也就直奔主題：“各方領導人討論了在安全供應鏈、關鍵礦產、能源和數字技術等優先領域深化合作。卡尼總理強調了加拿大在這些領域的競爭優勢。”

加拿大減少對美國依賴、推動貿易多元化，這件事早就該做了。很明顯，卡尼看到了一個難得機會，想利用歐盟與美國、俄羅斯雙雙出現裂痕的局面，從中獲利。這也確實到了時候。

因此，外界擔心，卡尼仍然太容易隨大流。而歐盟本身就是一個幾乎不停歇的意識形態聚會。比如，卡尼所說與歐盟在“數字服務”領域合作，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想到期間，各國政府已經對那種社會管理方式進行過一次預演，那么如今設想某種數字化“全景敞視”體系并不算牽強。這種體系可能控制人的流動、資源和行為。尤其是在錯誤領導、制度腐敗以及以權謀私引發更多不滿的時代，這種擔憂更容易出現。

不過，卡尼似乎也有能力把全球主義語言和議程點，當作一種方便的掩護。比如，他在亞美尼亞會見烏克蘭的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時宣布，加拿大將再為“烏克蘭”提供2.7億美元的彈藥援助。歐盟對此報以歡呼。

但現實是，這同時也是加拿大提振國內生產總值和制造業就業的一種利落做法。具體來說，加拿大擁有生產這些彈藥所需的礦產資源，也在國內與美國和捷克有合資合作：一方是位于魁北克的通用動力軍械與戰術系統公司，另一方是通過柯爾特捷克集團旗下柯爾特加拿大展開合作。只要把任何東西包上一面烏克蘭國旗，峰會現場總會有足夠多的代表在看清細則之前先鼓掌。

但愿卡尼至少能讓歐盟學會，如何把全球主義當作一種修辭掩護，同時真正轉向服務本國民眾的利益。否則，這一切就根本沒有實際意義。那只會像一座被廢棄的購物中心：熒光燈還在忽明忽暗，扶梯還在嗡嗡運轉，背景音樂仍在空蕩走廊里回響。卡尼真正該做的，是帶頭從后門撤出，把剩余還有價值的東西盡可能帶走，為最終到來的拆除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