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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歷中國芯片從無到有,歷經融資危機、絕境重生,唐志敏又開啟了GPU硬核新長征。
文|《中國企業家》見習記者 孫欣
記者 王怡潔
見習編輯|李原編輯|何伊凡
頭圖來源|受訪者
2026年4月初,《中國企業家》在深圳理工大學的實驗室,見到了唐志敏,格子衫、工裝褲,辦公桌旁停著一輛折疊自行車。正值午間,數百平方米的樓層只有他一人。從辦公室20米之外的電梯口,就能聽見他激烈的鍵盤敲擊聲。
“我不愛折騰,但好像一直在折騰。GPU從0到1很難,但總要有人來做這件事。”
這位年近六旬的科學家,身上疊著中國芯片史上最厚重的標簽:“龍芯一號”發起者、海光信息締造者、中科院計算所桃李滿天下的學術領軍人。他曾親手終結中國無“芯”歷史,卻在54歲時選擇開啟人生最后一次創業。
2020年,以《道德經》“象帝之先”為名,唐志敏創立“象帝先”,立志攻克國產獨立GPU,補齊中國在圖形渲染、端側AI與通用計算領域的最后一塊短板。
憑借行業聲望與技術號召力,他迅速集結了百人核心團隊,5年間拿下約25億元融資,團隊規模擴張至近700人。
但在GPU這個全球壁壘最深、競爭最殘酷的戰場,象帝先的歷程并非一路坦途。公司雖創下數次流片一次性成功的亮眼紀錄,卻也經歷過對賭失利、忍痛裁員的至暗時刻,一度墜入生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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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受訪者
唐志敏未曾放棄。他帶領核心高管團隊從零開始,復盤產品路線與組織管理,最終重啟融資、絕境翻盤。如今劫后重生的象帝先,已完成“伏羲”架構迭代升級,多款GPU芯片順利實現量產。
《中國企業家》獨家獲悉,象帝先已完成預研“神農A0”高端圖形渲染芯片,其將采用4nm先進制程,且性能可達到NVIDIA高端圖形卡水平,并計劃2027年一季度流片,2028年實現高端圖形渲染市場國內占有率第一。
4月20日,象帝先宣布啟動上市前準備工作。這位親歷了中國芯片從無到有、從弱到強全過程的老兵,正在開啟自己下一場關乎自主可控的硬科技長征。
最后一次創業
“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是《道德經》第四章的末句,意為“宇宙萬物生出之前,道已然存在”——而“象帝先”便好比一切事物的源頭,正如芯片也是計算機的源頭。
在中國芯片史上,唐志敏的象征意義幾乎等同于“原點坐標”。
1985年,19歲的唐志敏進入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攻讀博士研究生,師從夏培肅院士。夏培肅是中國計算機事業奠基人之一,被譽為“中國計算機之母”,曾主持研制了中國第一臺自行設計的通用電子數字計算機107機。1990年,唐志敏成為夏培肅院士的第一批博士畢業生。
師出名門,少年天才,這些光環讓唐志敏在畢業時備受關注,海內外高校、科技巨頭的橄欖枝不斷拋來。“我那一輩人沒有很強的物欲,賺多少錢無所謂,我就一個想法:要為科學獻身。”
1990年起,唐志敏出任中科院計算技術研究所科室主任。此后數十年間,他陸續為國家培養、引入了大批頂尖人才,包括現任中科院計算所總工程師的胡偉武,寒武紀創始人陳天石、陳云霽,其中陳云霽是唐志敏親招的碩士研究生。可以說,唐志敏師門一脈,幾乎撐起了目前國產芯片的半壁江山。
上世紀90年代,超級計算機被稱為“國之重器”,中科院背景的中科曙光、國防科大的“銀河”系列、無錫江南所的“神威”是超級計算機的主力研究機構,但CPU清一色來自國外。
“供應鏈隨時可能斷供,且CPU設計成什么樣,只能按照英特爾的架構。就算有新的計算和設計想法,也會因芯片問題難以實現。”唐志敏回憶。此外,國家的所有數據都運行在國外芯片上,也存在巨大的風險和隱患,這些成了唐志敏決心做自研芯片的原始推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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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受訪者
2000年,唐志敏發起籌備自研CPU項目,“龍芯”課題組正式成立。這也是中科院計算技術研究所時隔16年,再度開啟大規模集成電路研究。
2002年8月,我國首枚通用CPU“龍芯1號”問世,終結了中國信息產業的無“芯”歷史。這一重磅成就入選了當年的“十大科技進展新聞”,同期獲選的有神舟三號、四號飛船發射成功,三峽工程導流明渠截流成功等。
此后20年間,唐志敏在國產CPU研發的關鍵進程中,均擔當了核心人物:他參與了龍芯2號、龍芯3號的系列迭代;2015年,唐志敏加入中科曙光擔任CTO,與AMD合作并引進核心技術;2016年,中科曙光孵化出海光信息,唐志敏又出任了海光信息總裁。截至2026年5月6日,海光信息收盤市值已超8000億元。
龍芯之父、桃李滿天下的科學家、千億公司掌舵者,其中任一標簽都足以讓唐志敏功成身退。但2020年,55歲的唐志敏做出了一個決定:從海光辭職,創立了象帝先,一頭扎進全新GPU領域。
“這是我最后一次創業,也是我看準產業方向、押上個人聲譽、傾注全部的一次偉大征程。”唐志敏告訴《中國企業家》。
作為國內唯一橫跨自主CPU、商用CPU、自主GPU三大產業化領域的技術領軍人物,唐志敏自帶號召力。多年的同事、朋友和學生簇擁而來,唐志敏迅速集結起一支約100人的核心研發團隊。現任象帝先總經理張珩、研發一號位李文等都跟唐志敏從海光信息轉入了象帝先。
“經歷過龍芯的技術攻關、海光上市前的打磨,我堅信,象帝先做的事,對國家來說意義重大。”張珩告訴《中國企業家》。
象帝先專注于高性能GPU芯片的研發與創新,在圖形處理、AI計算加速方面都有應用。象帝先的GPU芯片并非寒武紀等專注算力訓練、推理的AI芯片,產品可用于服務器、工作站、PC、嵌入式,完成3D建模、影視特效渲染、仿真模擬、云游戲、大規模視頻轉碼等業務。
創業之初,唐志敏和團隊一致認為,中國GPU產業最大的問題并不是算力不夠,而是軟件生態。英偉達用了幾十年把CUDA打造成了全球AI開發者的標準語言,任何新進入者都無法繞過這道墻。
而唐志敏錨定的,就是生態,不追求單一AI維度的算力競賽,而是集圖形處理、AI計算于一體的專業GPU。
融資方面也相當順利。象帝先創立之初,就獲得重慶國資將近10億元支持,后又累計獲得多輪投資,共計25億元左右。投資方包括兩江資本、乾瞻投資、中信建投等,估值最高達到150多億元。
逆風翻盤
唐志敏是一個堅定的長期主義者,比起速度,象帝先的技術路線更看重的是“穩”。
2022年初,象帝先在第一代盤古架構下完成了芯片流片,主要錨定于圖形渲染。這個選擇,使得象帝先在2023年~2024年AI算力狂飆的時期顯得有點“另類”。
2022年末,ChatGPT橫空出世,行業劇變。大語言模型爆火,算力成為大模型軍備賽的關鍵資源,英偉達市值翻升10倍至萬億美元。國內同行摩爾線程、沐曦股份紛紛押注大算力訓練芯片,但象帝先依然在打磨圖形渲染的兼容性和軟件體驗。“AI芯片搶走了資本原本聚焦在GPU領域的目光。”業內人士告訴《中國企業家》。
“為什么不搞AI?”客戶、投資人甚至是團隊成員,同時向唐志敏投來了這句疑問。
唐志敏更希望用產品回應。“GPU本來就可以加上AI功能,我們沒必要放棄現在的場景,重新去做一個AI芯片。”
唐志敏告訴《中國企業家》,事實上,象帝先第二代、第三代架構均已規劃加入AI計算,以此實現端側AI。
2024年,象帝先成功研制第二代架構“伏羲”。目前,象帝先主要有兩大產品線:一是基于伏羲A0架構的“天鈞”系列桌面GPU顯卡,“伏羲A0”性能接近英偉達2070/3050芯片,并于2026年一季度實現量產和銷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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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視覺中國
二是伏羲系列主做高端圖像渲染的端側GPU,即應用于自主機器人和邊緣計算設備的端側加速芯片“伏羲B0”。“伏羲B0”也于2026年一季度完成全部設計,成為國內首款面向AIPC及邊緣計算設備的端側推理、智能視頻處理芯片。
不過,創業從來都是九死一生,更遑論芯片行業。
2024年8月,由于B輪一筆重要的融資未能如期到位,象帝先進行了階段性的裁員降薪。部分員工難以共情創始人的情懷,一時間,社交媒體上充斥著被裁的小作文。而唐志敏、張珩兩人也不得不奔走于全國各地投資人的辦公室、法院。
“確實有點焦慮,但還是堅持好好睡覺,好好吃東西,讓自己不垮掉。”唐志敏告訴《中國企業家》,“但做龍芯的時候比這還困難多了,整個項目才500萬元預算。”
“最壞的結果是什么?無非欠一屁股債,那我就后半輩子慢慢打工還錢。”唐志敏在講述這些時語氣平靜,像是在討論一個技術解決方案。“排查所有通道,一一嘗試找到解決方案。”
技術底色與行業積淀,幫助唐志敏逆風翻盤。2024年12月底,象帝先完成新一輪4.5億元融資。這筆錢結清了被裁員工的欠薪,也盤活了“伏羲”架構下“天鈞三號GPU”的量產線。
張珩把這段經歷比作長征:“經過這個過程,大家更純粹了,且不再動搖。GPU這件事,必須做。”
資金到位,研發再次步入快速軌道。目前,象帝先已經進入穩健融資、研發迭代的發展節奏。據悉,象帝先已完成預研“神農A0”高端圖形渲染芯片,其將采用4nm先進制程,且性能可達到NVIDIA高端圖形卡水平,并計劃2027年一季度流片,2028年實現高端圖形渲染市場國內占有率第一。
GPU戰國時代
象帝先高歌猛進的同時,國產GPU賽道也開始群雄逐鹿。
資本熱衷于聽“中國英偉達”的故事,但有志于成為英偉達的中國公司已有很多。在算力GPU場域內,摩爾線程、沐曦股份、天數智芯、壁仞科技已上市,燧原科技正排隊上市,還有新玩家曦望、芯橋半導體等,獨立芯片設計公司已超10家。
2025年12月,摩爾線程登陸科創板,首日漲幅達468.8%,市值一度沖破4000億元;12月17日,沐曦股份跟進登陸科創板,692.95%的首日漲幅刷新A股打新紀錄。2026年開年,壁仞科技登陸港交所成為“港股GPU第一股”。
國產GPU集中上市,標志著行業從一級市場依賴轉向公開市場輸血,也預示著賽道進入白熱化競爭階段。
同時,獨立芯片設計公司的生存空間也在被擠壓,華為、阿里、百度、字節都在啟動自研AI芯片、GPU——它們中有的既是象帝先的客戶又是競爭者。唐志敏承認,獨立的芯片公司“會越來越難”。
“錢”成為核心掣肘因素。消費級GPU市場技術更新周期約18~24個月,高研發投入加上技術迭代期長,對企業資本提出更高要求。據統計,已上市的摩爾線程、沐曦股份、天數智芯、壁仞科技,2025年研發投入都接近10億元,也面臨著巨額虧損。這不僅是象帝先一家公司的生存之戰,更是一場群體性的突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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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象帝公眾號截圖
更難的在于技術。在生態兼容方面,消費級GPU場景需要適配海量的3A游戲、專業設計軟件和各類應用程序,而英偉達CUDA生態已形成牢固壁壘。據Jon Peddie Research數據,英偉達在2025年第一季度的臺式機GPU領域市場份額達92%,第四季度則上升到94%。CUDA全球開發者超600萬,加速庫及模型數量突破900個,形成“硬件+軟件”的雙重鎖定。
相比之下,國產顯卡雖然自研軟件棧,但開發者將原有代碼遷移到國產平臺時,還是會面臨兼容性差、性能衰減、報錯頻繁等問題。
“國產不能僅僅可用,更要好用。”唐志敏曾說過的一句話,也是他現在的目標。
樂觀的是,技術方面國產消費級GPU進展迅猛:龍芯中科首款自研獨顯芯片“9A1000”已完成流片,且圖形性能大致相當于AMD RX550水平;摩爾線程發布新一代GPU架構“花港”,其內置AI生成式渲染架構,可增強硬件光線追蹤加速引擎,完整支持DirectX 12 Ultimate,實現圖形渲染與智能計算的高度協同。
業內人士看來,目前象帝先最大的優勢是All in于圖形GPU。“摩爾線程的人設是兩者兼顧,既要做圖形,又要做AI。”業內人士分析道:“但圖形GPU業務僅營收4~5億元,卻要投入量巨大,又不敢從AI業務線分身,兩邊兼顧很有可能會被架在火上烤。”
象帝先的差異化路徑在于“圖形渲染+AI推理”的融合定位。其伏羲B0芯片聚焦GPU與NPU融合,面向端側模型部署和AIPC市場,支持LLAMA、ChatGLM-6B、Stable-Diffusion、Sora、DeepSeek R1等主流模型的端側部署需求,這與當前AI應用從云端向端側遷移的行業趨勢相契合。
據弗若斯特沙利文預測,2024年全球GPU市場規模超萬億元,預計2025年~2029年年復合增長率有望達24.5%;中國市場成長更快,市場規模將從2024年的1425億元躍升至2029年的1.34萬億元,2025年~2029年年復合增長率將高達53.7%。
不過,身處“戰國時代”,象帝先需與國產同行共同跨越幾道門檻:營收和商業化、全球性領軍人才的引進、芯片人才梯隊的建設、找到抗衡國際巨頭的路徑等。
采訪最后,《中國企業家》問唐志敏:這一路最有成就感的時刻是什么?此前,我們設想了幾個答案:龍芯一號的問世,海光的上市,象帝先的劫后余生,以及未來的神農芯片架構。
但唐志敏講了一個36年前剛博士畢業,擔任一名助理研究員的小故事。
那時,與微電子部門合作研制運算芯片時遇到了一個問題:一個芯片項目中的布線任務難以跑通。被逼無奈時,唐志敏在設計工作站上安裝了C語言編譯器,臨時“手搓”了一個調整芯片內元件布局的EDA工具。
“你這樣不行的,怎么能拿自己編的程序去修改芯片設計工具?”唐志敏沒聽進去:“沒什么不行的,技術路線對了就沒問題。”熬了幾個大夜后,憑借這個小樣EDA,唐志敏在第二次嘗試時就流片成功。
自那時起,唐志敏認定,一切看起來“不可能”的事,都有機會成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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