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反壟斷法起步關鍵期的經驗凝結——評《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解讀》

江山/文

《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自2007年問世，迄今已逾十七載。一部法律的真正生命，不在于其文本之完成，而在于其在歷史中的不斷生成與自我更新。隨著中國反壟斷法從文本初立、制度演進，再到2022年修訂后的規則深化，市場經濟之“經濟憲法”的中國建構漸次展開，如今已成為“十五五”規劃中優化營商環境、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關鍵支撐。

當前，數字經濟蓬勃發展、新興產業方興未艾、市場競爭格局深刻變革，正對傳統競爭治理模式構成重要挑戰。近日，由吳振國先生所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解讀》（下稱《解讀》）一書出版，立足中國市場經濟發展歷程與反壟斷法實施探索，以2022年新修訂的《反壟斷法》為中心，繼往開來，系統闡釋了我國反壟斷法治的歷史沿革、理論體系與實踐路徑，為反壟斷法解釋和適用提供了重要參考。

吳振國 | 著 法律出版社 2025年9月

第一，《解讀》一書貫通中國反壟斷法的歷史、現實，并展望未來，為中國反壟斷法律制度的發展與演進提供了全景的、歷時性的觀察與解釋。《解讀》將反壟斷法置于中國市場經濟生成與轉型的歷史性脈絡之中進行解釋。從2008年前的制度空缺、2008年—2021年的實踐探索到2022年修訂后的體系性完善，書中以親歷者的視角揭示了反壟斷法如何在“從無到有”“從有到精”的歷時性展開中演化為中國經濟制度的基石之一。同時，《解讀》立足當下經濟轉型階段的現實需求，聚焦數字經濟時代算法壟斷、數據濫用等新問題與新挑戰，對反壟斷監管如何服務于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等重大命題提出基于執法經驗的洞見和未來治理趨勢展望。

第二，《解讀》秉持從規則出發、以案釋法、用數據說話的原則，言之有據。全書以《反壟斷法》規范體系為邏輯主軸，逐層展開對壟斷協議、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經營者集中這三大典型經濟性壟斷行為的制度解剖，同時對行政壟斷的治理路徑亦予以系統回應�！督庾x》堅持“以案例檢視制度、以制度統攝案例”，通過阿里巴巴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案、虎牙與斗魚合并審查案，以及谷歌安卓案等中外標志性執法與司法案例，以案釋法，使讀者更易于理解規則背后的實踐運用�！督庾x》用數據說話，全面梳理、歸納了各類壟斷行為的歷年執法數據，包括查處案件數量、罰沒金額、附條件批準經營者集中案件量等重要指標，并從行業分布、行為類型、地域特征、處罰強度等多個維度進行交叉解構與動態追蹤，揭示出我國反壟斷法實施的趨勢演變與結構變遷。

第三，《解讀》關注程序規則的正當性，再以程序規則觀照實體制度，旨在二者并重、并舉。人們常常流連于反壟斷法豐富、深入的實體制度，卻可能忽略其細密的程序規則對法律適用帶來的重要影響�！督庾x》則將程序正義這一法治核心要素貫穿始終，深入探討了反壟斷案件處理程序問題。書中系統剖析了從調查啟動、調查措施、執法裁量到處罰決定的作出與公開等關鍵環節，詳細闡釋了聽證程序、權利告知等制度在反壟斷執法中的具體適用與規范要求。例如，在論述反壟斷罰款裁量的考量因素時，作者基于豐富的執法經驗總結提出“五步裁量法”，為罰款裁量提供清晰、穩定的操作框架，體現了對法治基本原則的遵循，也為構建更加規范、統一、透明的反壟斷執法體系提供了理論與實踐指引。

第四，《解讀》融會了法學與經濟學交叉的研究方法，打破單一學科的局限，力圖做到言之以理。二十世紀中葉以來，反壟斷法是受到經濟學影響最深、最為全面的法學領域。作為市場經濟的基礎性法律，反壟斷法的制定與實施離不開經濟學支撐，經濟學理論的演進持續推動著反壟斷理念與規則的更新�！督庾x》既立足中國語境下的反壟斷法律解釋，通過規范分析闡釋規則要義，又引入產業組織理論、博弈論、價格理論、假定壟斷者測試、供給/需求替代分析等現代經濟學的分析理論與工具，解析壟斷行為的經濟成因和競爭影響。如此，《解讀》避免了規范分析的教條化，也防止了經濟分析的價值偏離，使讀者得以在規范與價值、應當與實然的張力結構中，更好地把握反壟斷法的經濟理性與法律邏輯。

第五，《解讀》以全球視野夯實本土立場，積極探索符合中國實際的反壟斷法治路徑。在立法演進與執法模式的考察上，《解讀》既梳理了美國、歐盟、德國等成熟法域的經驗，又考察了俄羅斯、巴西、印度等新興市場經濟體的實踐，對比不同法域在壟斷行為規制、制度設計的差異，揭示其背后的價值取向與制度邏輯。既從發達法域檢視、汲取程序正義、經濟分析等成熟經驗，又從新興市場國家實踐中比照、分析適應發展階段、注重制度實效的靈活做法。這種比較研究與對話并非簡單移植域外經驗，而是于文明互鑒之過程中，理性地分析國際經驗的啟示與我國發展階段、制度環境的適配性，在避免閉門造車的同時，亦拒絕全盤西化的規范迷失。

在縱深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征程中，反壟斷法治不僅是維護市場公平競爭的基礎性工具，也是優化營商環境、“做強國內大循環，暢通國內國際雙循環”的關鍵保障。當前，黨的“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出“強化反壟斷和反不正當競爭執法司法”，為新時代反壟斷監管明確了任務和方向。我們有理由相信，凝結了中國反壟斷法起步關鍵期重要經驗的《解讀》的出版，將有助于深化各界對中國反壟斷法的理解與認識，并對推動反壟斷理論創新、執法司法實踐、競爭文化傳播，以及反壟斷法治的健全完善均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作者系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教授）

（作者 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