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民法典的二三事丨一邊是家屬滿含悲憤 一邊是醫院合理訴求

在20年的審判生涯中，我審理過形形色色的民事案件，其中一起醫療侵權與占床案件讓我最為難忘。這起案件跨越十余年光陰，醫患矛盾尖銳對立，重癥病床長期被占，法律責任與公共利益交織纏繞，既考驗著法律的尺度，更檢驗著司法的溫度。面對這樣的特殊案件，尤其可以凸顯出：民法典關于醫患雙方權益保障的條文，不只是紙面上的邏輯，更是照亮迷局、權衡冷暖的明燈。

• 意外突然降臨

案件的起因，源于一場改變命運的手術。

2011年7月2日，55歲的李林因膽囊結石前往北京某醫院就診。經檢查診斷，醫院計劃為李林實施腹腔鏡膽囊切除術。這本是臨床常見的常規手術，未曾想意外突然降臨。

2011年7月12日，手術完成后，李林在麻醉恢復室突發呼吸、心跳驟停，雖經全力搶救恢復生命體征，卻因長時間缺血、缺氧造成嚴重腦損傷。其后，李林遺留肢體偏癱、認知障礙、繼發性癲癇等嚴重后遺癥，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經司法鑒定，李林遺留的肢體偏癱、認知障礙分別構成二級、五級傷殘，屬于完全護理依賴情形，綜合賠償指數為100%。

這場意外，徹底擊碎了一個家庭的平靜，也讓醫患雙方陷入長達十余年的對立僵局。

家屬認為，醫院在診療過程中存在嚴重過錯，術前血壓管控不當、術后觀察不細致、搶救處置不及時，導致李林遭受不可逆的身體損傷，醫院必須承擔全部責任。出于悲憤與無助，家屬拒絕辦理出院手續。李林自此長期滯留醫院重癥監護室，一住就是十余年。這十余年間，家屬未再支付任何醫療、護理及餐飲費用，雙方矛盾不斷激化、信任徹底破裂。

對于醫院而言，李林長期占用重癥監護床位，帶來了難以承受的壓力。一方面，李林經多次全院會診、司法鑒定，均確認生命體征平穩，已無重癥監護治療指征，完全可以出院接受居家康復或機構照護。另一方面，醫院作為三甲綜合醫院，重癥監護床位本就十分緊張，大量急危重癥患者排隊等待床位救治。醫院認為，李林拒不出院，不僅讓院方墊付了醫療、護理及餐飲費用，更擠占了稀缺的公共醫療資源，影響了其他急危重癥患者的及時救治。

無奈之下，2023年6月，醫院向西城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李林辦理出院、騰退病床。家屬收到應訴通知書后，情緒異常激憤，也聘請專業律師針對醫院提起醫療損害責任糾紛訴訟。兩案最終合并一案，由我依法審理。

• 審理陷入僵局

一邊是遭受醫療損害、生活不能自理的患者，一邊是合法權益受損、醫療資源被占的醫院；一邊是家屬滿含悲憤、拒不妥協，一邊是醫院合理訴求、寸步不讓。法庭之上，雙方言辭激烈，情緒對立到了極點，案件審理一度陷入僵局。

我反復翻閱厚厚的卷宗，逐頁核對病歷記錄、搶救經過、會診意見、鑒定報告，內心倍感沉重。這起案件絕非簡單的侵權賠償或合同糾紛，而是關乎生命尊嚴、家庭幸福、醫療秩序、公共利益的復雜難題。

從患者角度看，司法鑒定意見已經明確：醫院在診療過程中存在過錯，術后對患者血氣指標異常、生命體征波動觀察不仔細，搶救處置不夠及時，與患者缺血缺氧性腦病損害后果存在直接因果關系。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一條規定：醫務人員在診療活動中未盡到與當時的醫療水平相應的診療義務，造成患者損害的，醫療機構應當承擔賠償責任。作為法官，我必須堅守法律底線，讓過錯方承擔相應責任，為遭受不幸的患者討回公道，保障其后續治療與生活照料的基本權益。

從公共利益出發，患者長期滯留重癥監護室，既不符合醫學治療規范，也浪費寶貴醫療資源。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八條亦規定：醫療機構及其醫務人員的合法權益受法律保護。從維護醫院正常診療秩序、保障更多急需救治患者能夠及時治療獲益的層面考慮，我認為，醫院的訴訟請求于法有據。

當然，我也深知，若簡單判決醫院合理賠償、患者強制出院，以當時雙方對立狀態，家屬必然拒不配合，判決終將淪為一紙空文，矛盾還可能進一步激化。

• 融化心中堅冰

我始終堅信，司法裁判不能只追求程序結案，更要實質性化解矛盾。為此，我確立了“依法明責、衡平利益、溫情化解、全程跟進”的審理思路。我嚴格依法委托司法鑒定，固定醫療過錯、傷殘等級、出院指征等關鍵事實，確保法律適用準確無誤。同時，我多次組織醫患雙方溝通，耐心傾聽家屬十余年來的痛苦與煎熬，也客觀釋明醫療資源占用的公共影響，引導雙方理性看待糾紛。

最讓我放心不下的，是患者出院后的安置問題。如果判決后患者無處可去，一切努力都將落空。我沒有單純坐堂辦案，而是積極聯系多家醫養結合機構、康復護理院，反復協調接收事宜，只為找到一個專業、妥善的照護場所，給家屬吃下一顆“定心丸”。一次次真誠溝通、一個個實際行動，慢慢融化了家屬心中的堅冰，讓他們愿意正視現實，為患者的未來做出理性選擇。

2024年4月16日，西城區人民法院依法對本案作出判決。綜合案件事實與鑒定意見，法院認定：醫院承擔80%的主要責任，賠償患者醫療費、住院伙食補助費、營養費、護理費、殘疾賠償金、精神損害撫慰金、鑒定費等各項合理損失；患者符合出院條件，應當辦理出院手續、騰退重癥監護床位，并按責任比例支付醫院墊付的相關費用。

判決作出后，我沒有就此止步，而是持續跟進后續執行與安置工作。令我欣慰的是，患者兒子將其平穩接出醫院，安置到專業醫養結合機構；醫院在宣判后立即將賠償款轉入法院賬戶，積極主動履行。

十余年病床羈絆，終因司法溫情破冰。李林得到了適宜的照護，家庭重歸平靜；醫院騰出了重癥監護床位，醫療秩序恢復正常；醫患雙方的合法權益都得到了法律保障，矛盾得以實質性化解。（文內李林為化名）

文：北京市西城區人民法院法官 林濤

編輯：寧艷陽 肖琰（實習）

校對：楊真宇

審核：李明炫 徐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