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190元榴蓮“僅退款”千里討公道背后：不服氣的商家和因反網購薅羊毛而成立的公益反詐互助會

近日，河南濮陽冷凍榴蓮商家“程大叔”為一筆190.71元的訂單，兩次驅車往返1600公里，自費約5000元，遠赴山東德州追查惡意“僅退款”買家。最終，警方立案，涉案20多歲女子袁某某被依法行政拘留。

這場“小題大做”的維權，戳破了網購平臺存在的“薅羊毛”、虛假索賠、惡意白嫖亂象，也讓電商商家的維權困境走進公眾視野。

紅星新聞記者采訪了涉事商家“程大叔”、商家公益反詐互助會發起人劉曉平和律師譚敏濤，探討網購虛假退貨、惡意“僅退款”難題。

商家：

買家造假圖“一眼假”

兩次赴德州終于立案

4月28日，“程大叔”在網上發布了其賬號的第一條視頻，稱遭到一名山東德州買家的惡意“僅退款”，打算開車近400公里去找該買家對質。

起因是4月26日，該買家在“程大叔”的網店下單冷凍榴蓮果肉，當天商家通過順豐冷鏈發貨，系統顯示快遞27日送到。但28日中午，買家通過電商平臺申請了“僅退款”。“程大叔”展示的頁面顯示，買家已收到貨，退款金額為190.71元。買家還留言“商品未開已變質，黑黢黢的，長霉菌了都”，同時附了4張有“黑色霉菌”的圖片。

▲買家發來的“榴蓮發霉”圖片視頻截圖

“程大叔”表示，包裹內配備多塊冰袋，采用零下70℃低溫配送，次日即可送達，正常情況下絕不會出現發霉變質的情況。

“如果是我的商品有瑕疵，我該補償就補償，但她這個就是‘詐騙’?！背檀笫甯嬖V紅星新聞，他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為對圖片多方對比后發現對方發來的變質發黑榴蓮絕不是自己家的?！八昧艘粋€放了很久的‘老演員’榴蓮來拍照片去退款。她發的圖片，一面是發霉發黑的果肉；另一面的果肉是完整的，還有真空包裝袋，上面還有冰霜。這明顯不是同一件商品。我讓她拍個一起的視頻，她拒絕，說自己吃了生病在醫院，還一直罵我們客服?！?/p>

“以前遇到類似情況，沒有實錘證據我都認了，但這次太過分了?！薄俺檀笫濉闭f，“腐爛長毛的，你還吃？”他告訴記者，買家不僅造假手段拙劣，態度還囂張，他當即決定驅車前往德州，一定要討回公道。

▲4月28日，“程大叔”準備出發去德州 視頻截圖

4月28日下午，“程大叔”從河南濮陽出發，單程375公里奔赴山東德州?？伤麤]想到，這場維權遠比想象艱難。

買家的收貨地址是一個距離其住處約3公里的代收點，沒有監控；收貨人姓名是化名“文女士”，手機號實名是其母親王某，實際操作者袁某某全程未使用任何她自己的信息，線索一度全部中斷。他還因找錯人鬧出笑話。

于是，程大叔委托律師，去當地法院調取信息，才獲得買家戶籍地址。他先把買家村子四周的垃圾桶挨個翻了個遍，最終在其住處附近找到了自家發貨的榴蓮包裝袋，“冰袋的冰剛剛化”，戳穿了買家“早已扔掉”的謊言。

▲“程大叔”在垃圾桶找到自家榴蓮的包裝袋視頻截圖

4月29日晚，程大叔敲開買家的大門，提出希望拿回“變質的榴蓮”。對方稱已扔掉，且“壞掉的果肉和包裝袋分開扔在不同地方”。該買家承認是自己下的單，但態度強硬，辱罵威脅他們，“程大叔”一行人被迫離開。

因無法立案，加上五一假期生意繁忙，“程大叔”于4月30日返回河南。

5月6日，程大叔整理了發貨全程錄像等證據，第二次趕赴德州，再次報警，清晰陳述對方涉嫌虛構事實、非法占有的欺騙行為。5月7日，當地警方正式立案，對袁某某作出行政拘留決定。警方告訴他，其家屬提出協商和解。“程大叔”拒絕，要求依法處理，“我希望她道歉”。

▲商家打包過程錄像，并放置冰袋視頻截圖

“去之前，我一直以為買家是個中年人，或者摳腳大漢，那天見了才知道，是一個20多歲的年輕女生?！背檀笫甯嬖V紅星新聞，他兩度跨省找人、花費約5000元，不是為了190元，而是為了商家的聲譽和尊嚴。

行業維權者：

AI造假等詐騙手段明顯增多

“這種惡意退貨、僅退款的情況，幾乎每天都在發生?！鄙碳夜娣丛p互助會發起人劉曉平告訴紅星新聞，他曾是電商從業者，因長期遭受惡意退貨困擾，三年前發起成立互助組織，如今每天都要處理數十起類似事件。

互助會的操作模式是：每當有商家遭遇明顯惡意或反復虛假退貨、僅退款的情況，劉曉平會找到一名距離買家不遠的成員，跟著商家一起上門，提供指導。

“程大叔”提到，5月7日第二次去德州，在商家公益反詐互助會劉曉平、歐克大哥的指導協助下，他才成功立案。

▲立案告知書

劉曉平表示，商家尋求立案時，往往缺乏法律知識，因此需要幫助?！按祟愂虑樘?、金額太少，不予受理的情況很多。這個時候，我們通常會擺證據、講法律，并申請行政復議、行政訴訟。這樣就可以促使立案。”

劉曉平告訴紅星新聞，近年來，電商平臺的惡意“薅羊毛”行為已發生一些明顯變化：傳統單純的“僅退款”有所減少，調包商品、偽造假圖、AI造假等詐騙手段明顯增多。比如用舊果壞果冒充新貨、退貨時用樹葉雜物替代商品、利用AI或PS生成逼真的壞果照片等，讓商家防不勝防。

“僅退款”作為電商平臺利好消費者的一項措施，近年來被濫用，劉曉平認為原因之一就是電商日交易量巨大，全部人工審核成本高，機器審核給虛假退貨、退款留下可乘之機。

“很多商家不是不想維權，是成本太高、太難了?！眲云秸f，警方初期往往將此類事件定性為民事糾紛，引導商家去法院起訴；平臺多依靠機器審核，觸發關鍵詞就直接退款，人工復核不足，商家申訴通道不暢，最終只能自認倒霉。

劉曉平稱，讓商家感到無奈的，往往是舉證難。“目前商用AI軟件對AI、PS圖片識別率很高，但被認可為證據的情況有限?！彼ㄗh商家，“以后多去國家反詐App比對圖片，我們投喂得多了，它的識別精準度就提高起來了?！?/p>

他還提到，一些惡意買家大多專攻小額訂單，利用“金額低、商家耗不起”等反復作案，有的人甚至成為慣犯，連續欺詐多家店鋪。而此次“程大叔”能夠成功立案，關鍵在于懂法、證據完整。

劉曉平的互助會已經幫助許多商家上門找惡意買家討回了公道。他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許多買家在網上態度囂張，謾罵侮辱商家，“但只要一見面就慫了”。但劉曉平表示，德州榴蓮這次，買家當面還那么強硬，確實很少見。

律師：

濫用平臺“僅退款”規則違背誠信原則

應多方共治破困局

北京市中聞（西安）律師事務所律師譚敏濤告訴紅星新聞，本案中如果買家虛構榴蓮發霉事實、提供非商家發貨的霉變圖片、申請僅退款且拒不退貨、丟棄原商品毀滅證據，主觀惡意明顯，該行為違反了民法典第7條“誠信原則”，以及第132條“不得濫用民事權利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權益”。

“買家濫用平臺‘僅退款’規則，惡意損害商家財產權益，屬于權利濫用。這種行為屬于欺詐行為。”譚敏濤說，涉事買家故意虛構商品霉變事實、偽造圖片，讓商家/平臺陷入錯誤認識并退款，構成民事欺詐。在退款成功后拒不退貨、占有貨款無合法依據，構成不當得利，需返還貨款并賠償損失，包括190元退款、往返路費、律師費等。

從行政角度看，譚敏濤認為，依據治安管理處罰法，詐騙公私財物可處5日以上10日以下拘留，情節較重的處10日以上15日以下拘留，可以并處罰款。如果買家多次作案、累計金額達到刑事立案標準，還可能被追究刑事責任。

譚敏濤認為，破解惡意僅退款亂象，需要四方共同發力：商家要強化證據意識，包括全程錄制發貨視頻，發貨后留存冷鏈物流記錄、簽收憑證，售后溝通全程錄音+文字存檔；平臺應取消無條件僅退款，改為“退貨退款為主、僅退款為輔”，平臺人工核實后再處理，減少機器誤判，可以建立惡意買家黑名單，同時簡化商家維權通道，設立惡意退款快速申訴入口，商家上傳發貨視頻、物流記錄后，平臺24小時內人工復核，誤判退款可直接追回，無需商家跨省取證；市場監管部門要開展專項整治，督促平臺堵塞漏洞；法院可以定期發布惡意僅退款民事或刑事典型案例，統一裁判標準，引導社會公眾樹立“惡意退款違法”的認知。

“僅退款是保護消費者的綠色通道，絕不是惡意白嫖的通行證?！弊T敏濤說，只有讓違法者付出代價，讓商家維權有路可走，才能真正維護電商交易的公平與誠信。

紅星新聞記者 陳龍

編輯 張莉

審核 王光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