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的冬天,從博多開往朝鮮釜山的軍用運輸船上,海風刺骨,甲板上擠滿了被征召的日本青年。18歲的松本博就擠在這群人里,鞋底下是冰涼的鐵板,背上是沉重的背包,他只被簡短告知一句:“去中國,當衛生兵,部隊是防疫給水部,很安全。”
當時的他不會想到,自己即將駐扎的地方,是南京市中心一座熟悉卻被改頭換面的醫院建筑;也更想不到,在那棟外表和普通軍醫院差別不大的樓房里,有人被關進一米見方的鐵籠,有人被抽干最后一滴血,有人死后還要被軍靴重重踩踏心口,再送進焚尸爐,連尸骨都被密密埋掉。
有意思的是,這一切,外界看起來卻像是一座“防疫機關”的正常運轉。名稱堂而皇之,門面井井有條,敵我雙方都很難想到,這里隱藏著日軍細菌戰網絡中一處重要據點——“榮”字第1644部隊。
一、偽裝在南京市中心的“防疫給水部”
要看清1644部隊的真面目,還得把時間往前撥一點。
1939年4月18日,侵華日軍在南京市中心原南京中央陸軍醫院的舊址上,設立了一個新機構。對外掛牌叫“華中派遣軍防疫給水部”或“中支那防疫給水部”,在日軍內部番號則是“榮”字第1644部隊。
從外觀上看,這一處本部選址頗為“講究”。它西臨揚子江,北面望向紫金山,附近有飛機場,周邊還有日本憲兵司令部、領事館、電影院、百貨大樓、陸軍醫院等設施環繞。市民只會覺得這里是南京城里日軍的一個后勤醫療中心,哪里會聯想到細菌實驗與活體試驗。
更耐人尋味的是,這套“防疫給水部”的說法,并不只用在南京。那幾年,日軍在華北、華中、華南多個地區,都設立了類似名號的機構,表面負責防疫、凈水、消毒等事務,實際上與731部隊有緊密聯系,構成一個分工明確的細菌戰體系。南京的1644部隊,就是這個體系在華中的重要一環。
有研究指出,1644部隊受731部隊支持,在設備與技術上都得到補充,部隊本身規模在千人以上,并在華中地區建立多個支部。南京本部既是指揮中心,也是試驗地點。可以說,它與東北的731部隊互為呼應,一南一北,共同支撐起日軍在中國戰場上的細菌戰布局。
不過,所有這些真實用途,都被層層保密制度壓在地下。部隊內部大量人員需要簽署誓約書,承諾終身不得外泄實驗內容。外人看到的,只是一個“負責防疫”的專業機構;軍人進來后,才逐漸意識到,這里的“工作”,遠遠超出普通醫療的范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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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從農家少年到“衛生兵”,一步步被推到門口
1925年,松本博出生在日本熊本縣八代的一個農民家庭。戰時的日本農村,家里孩子多,土地卻有限,家境并不寬裕。到了1943年,他18歲,正是被軍部重點征用的年齡。
那一年,他被征召入伍,先接受了一段時間的步兵訓練,之后被分到衛生兵教育隊學習,大約半年。課程主要是包扎、簡單護理、基礎衛生知識等,在他看來,這比直接上前線端槍要“安全”一些。教官對他們說:“防疫給水部,是保護部隊健康的重要單位,你們是做有技術的工作。”
完成訓練后,他從博多登船,抵達朝鮮釜山,再經陸路輾轉進入華中。最后,車隊在南京停下,他被帶到中山門附近的一處建筑群——這原本是中國中央大學醫院的一部分,戰時被1644部隊征用。他被分配到其中一棟樓,編號7號樓。
7號樓外表依舊是醫院的樣子,樓道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墻上掛著標示牌,寫著病房號、辦公室、倉庫等字樣。日軍軍官告訴他們,這里關押的是“特別俘虜”,需要嚴密看守,不得隨便接觸,不得打聽原因,不得對外多言。
松本博的正式崗位,是衛生兵兼看守。他負責給關押室送飯、收拾簡單用品,執行上級命令。理論上,他并不屬于真正參與實驗的核心人員,更像是站在門口、打雜的外圍人手。但他所在的位置,恰好能看到一部分真實場景,也因此,在多年之后,他的證言成了拼合1644部隊犯罪過程的重要一塊。
有一次,他忍不住小聲問身邊的老兵:“這些人是做什么的?”對方瞪了他一眼:“少問,問多了,對你沒好處。”這句回絕,放在當時部隊的氛圍中,再自然不過。
三、“一米見方”的籠子里,年輕戰士蜷縮成一團
7號樓里,最讓松本博難以忘記的,是那些專門用來關押中國戰俘的鐵籠。
每個籠子長約1米、寬約1米,高度也有限,人鉆進去之后,根本不能直立,只能抱著膝蓋蜷縮著坐著。腿不能伸直,腰也無法完全舒展,長時間下來,肌肉僵硬,關節發麻。大小便就在籠子里一個小罐子里解決,空氣混雜著汗味、糞臭味和潮氣,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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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他的回憶,當時被關在7號樓里的是7名中國戰俘,多數是年輕戰士,還有人年齡比他還小。抓捕這些人的,是南京的日本憲兵隊,隨后被送到1644部隊,理由是要進行“特別處理”。
他后來回憶:“我看他們這樣,就沒有太嚴厲對待,只要不被上級看到,允許他們小聲說話。”在那種環境下,這一點點“放松”,說起來微不足道,卻也顯露出基層士兵復雜的心理狀態。一邊是嚴格命令,一邊是近距離看到同齡人像牲口一樣被關在鐵籠里,不是所有人都能完全無動于衷。
戰俘被送來后,大約過了一天,醫務人員就開始介入。他們會給俘虜注射某種藥劑,或強迫口服一些液體,然后將他們再次關回籠子。之后的一段時間里,醫務人員不時記東西、對照體溫、觀察反應,仿佛在進行一項“實驗記錄”。松本博知道這些,卻被禁止靠近具體操作區域,只能在走廊盡頭站崗。
從他的說法看,這一段持續了三四個月。戰俘們在一米見方的空間里,時而發燒,時而寒戰,有的人身上冒汗,有的人咳嗽不止。至于究竟被感染了什么細菌、進行了哪種試驗,他當時并不清楚,也沒有資格知道。留在他記憶中的,只有關押環境和之后那一整套更加慘烈的“處置”過程。
四、蒙眼、抽血、皮靴重踩心口——所謂“處置”的全套過程
三四個月之后,7號樓的氣氛變得更壓抑。一天清晨,一名軍官把松本博叫到一旁,聲音壓得很低:“等下會有幾個人被帶往處置室,你負責在外面看守,不許離開崗位,不許多看。”
那天開始,戰俘被一個個從鐵籠中拖出來,雙眼被黑布蒙住,頭上罩上黑色頭巾,手腳被捆住,隨后被抬到樓內一間專用房間——這就是所謂的“處置室”。
按松本博的回憶,房間中央有一張類似手術臺的鐵臺,上面可以固定四肢。戰俘被放倒其上之后,腳踝會被皮帶死死束縛,雙臂也被綁住。醫務人員會實施麻醉,讓對方失去知覺。接著,開始抽血,而且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采血”,而是將體內血液盡可能全部抽干。
過程非常機械。輸血管插入靜脈,血液順著管子流入容器。隨著時間推移,皮膚顏色逐漸發白,呼吸越來越弱,身體一點點失去溫度。等到確認幾乎沒有血液流出時,一名穿著軍靴的軍人會走到鐵臺前,用力踩踏戰俘的心口位置,確保沒有任何殘余的生命跡象。
“會穿著皮靴踩踏他們的心臟。”多年以后,松本博如是形容這一幕。這句話聽上去冷冰冰,卻高度概括了日軍在這些“處置”中的態度——對戰俘的身體,不再視作“人”,而只是實驗材料,用完之后要徹底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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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被確認死亡之后,遺體會被送往電氣焚燒爐。焚燒時,煙囪冒出嗆人的煙霧,夾雜著難以形容的臭味。附近的士兵都知道焚尸爐在工作,卻很少有人主動靠近。焚化后剩下的骨灰,被悄悄裝袋,運往附近一處地點掩埋,有證言顯示,是在當時的軍官學校對面一帶。
細節嚴酷到難以直視,卻并非孤例。在日軍細菌部隊體系中,戰俘或被捕平民常被稱為“材料”或“材木”,而不是“人”。人體實驗、解剖、全血抽取、焚化處理,在731部隊等地也有類似記錄。南京1644部隊所做的,正是這一整套犯罪模式在華中地區的延伸。
值得一提的是,整個流程被嚴格封鎖在少數人圈子里。參與具體操作的多為軍醫、技術人員,而像松本博這樣的衛生兵,只能在邊緣位置看見其中一部分,卻同樣被要求絕對保密。一旦泄密,懲罰從軍法審判到當場處置都有可能,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五、逃離南京前夜,銷毀證據與倉皇潰散
1945年夏天,戰局形勢已不言而喻。8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南京的日軍部隊一片慌亂,1644部隊也不例外。
這一段路走得十分緊張。交通線被打斷,補給混亂,許多原本彼此熟悉的戰友在途中失散。有的人選擇藏匿,有的人跟著不同部隊輾轉而行,能否活著回國,抱的都是僥幸心理。
最終,松本博還是回到了熊本縣的老家。從細菌部隊外圍人員變回一個農家子弟,外人看起來只是多了軍裝和戰爭的陰影。但對于他來說,那些在7號樓看到的場景,并沒有因為地理上的距離而被抹去,反而在安靜的鄉村夜里,一幕幕重新浮現出來。
六、母親的一句斥責,和遲來的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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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有一天,他向母親提起自己在中國的經歷,提到了南京,提到了“防疫給水部”,也含糊說到戰俘被關押、被處置的事情。
母親聽完后,沉默了片刻,臉色陰沉下來,據他的回憶,大意是責備了一句:“你參與那種部隊的事情,是家門的不幸。”語氣里有憤怒,也有深深的羞恥感。
在當時的日本農村,很多家庭只知道自己的兒子上了戰場,很少有人真正了解如細菌部隊這類機構內部究竟做了什么。等到零星消息傳出,有人漸漸意識到,那種“防疫”“研究”的名號背后,是難以啟齒的內容。父母對孩子的責怪,不完全是道德審判,也有一種對命運安排的無奈。
松本博在家里不再多說,但這段經歷始終壓在心底。多年以后,當日本國內和國際社會越來越關注日軍細菌戰問題,有研究者和記者找到他,希望他能回憶在1644部隊的見聞。他起初有所猶豫,擔心說出真相會招致非議,但最終還是選擇做了口述。
在接受采訪時,他提到鐵籠的大小、戰俘的狀態、抽血時的場景、軍靴踩踏心口的動作,也提到焚尸爐飄出的刺鼻煙霧。這些細節與其他證言相互印證,使得1644部隊的罪行輪廓更加清晰。
不得不說,從某種意義上看,這些曾經被卷入犯罪現場的基層人員,在戰后留下的證言,成為揭開歷史黑幕的重要線索。他們很多人并非主要決策者,也未必完全理解整體構架,但他們記住的是具體場景、具體動作、具體命令,恰恰是這些碎片,構成了歷史調查難以缺少的部分。
七、從東北到華中,細菌戰體系的一環
把南京1644部隊放回整個侵華戰爭的背景當中,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
日軍細菌戰的核心基地,在東北的哈爾濱平房,即731部隊所在地。那里從1930年代起系統進行細菌研究與人體實驗,試驗對象包括中國人、蘇聯人、朝鮮人等。隨著戰局擴大,在華各戰區需要配合展開相關行動,于是“防疫給水部”這類偽裝機構陸續出現。
1644部隊設在南京,位置極具戰略意義。這里是華中重鎮,又是曾經的首都,交通便利,醫療設施易于偽裝。通過731部隊提供技術支持和部分人員調配,1644部隊很快具備實驗、儲存與擴散細菌的能力,對外則仍然打著防疫的旗號。
可以肯定的是,1644部隊不僅僅局限于南京本部,還在周邊地區設有支部和聯絡點,參與華中地區的細菌戰準備和實施工作。與之類似的還有駐北平、廣州等地的其他“防疫給水部”。這些單位分散在各大戰區,表面看各自為政,實際上共同服務于一個整體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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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1644部隊內部結構而言,軍官、軍醫、技術人員構成核心層,掌握實驗內容與目的;衛生兵、勤務兵則在外圍負責看守、搬運、清理等工作。松本博所在的位置,正好是這一外圍層級。雖然接觸不到最高機密,卻在日常工作中不斷與實驗現場發生擦邊接觸,從而留下了一些關鍵記憶。
從結果來看,這種多點布局的細菌戰體系,并未改變日本在戰爭中的失敗結局,卻給中國平民、戰俘帶來了嚴重傷害,也埋下了難以完全徹查的歷史問題。南京的1644部隊,長期以來遠不如731部隊那樣為人所知,直到越來越多證人發聲,才一點點輪廓清晰。
八、少年兵的視角與歷史記錄的價值
回到松本博本人,他在1644部隊只是數以千計基層士兵中的一個,既不是主要執行者,也不是決策者,卻恰好站在一個特殊的位置:既被要求保密,又接觸到了部分真相。
從他的經歷可以看出,日軍細菌部隊內部的人員構成并不單一。有狂熱的軍醫,有冷酷的技術官,也有像他這樣出身農家的年輕人,被戰爭裹挾、被命令擺布,在執行瑣碎工作時逐漸看到一些無從解釋的景象。對于這部分人來說,戰時他們往往沉默,戰后才有機會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下回想、敘述。
這些回憶當然有局限,時間拉長之后,細節難免有模糊之處,有的地方還需要史學家持續核查。但不可否認的是,沒有他們的口述,就很難把1644部隊這種高度保密單位的內部運作拼接出來。官方檔案多已被銷毀,現場遺跡也在戰后建筑變遷中大多消失,留下的只有零碎證言。
1644部隊在南京的活動,從1939年持續到1945年。短短六年里,發生的事遠不止一個少年兵所能目睹。被俘中國戰士的具體姓名,很多已無從查找,埋在軍官學校對面土里的骨灰,也難以一一辨認。但通過松本博這樣的見證者,人們至少可以知道,在南京市中心那棟被稱為“防疫給水部”的樓里,曾經有人被關進一米見方的鐵籠,曾經有人被抽干血液、心口被軍靴踩下,曾經有人被灰飛煙滅般處理掉,連死的方式都被當作“實驗數據”的組成部分。
1945年之后,戰爭結束,1644部隊的番號不復存在,原南京中央陸軍醫院的舊址也經歷了無數次改建與變遷。街道繼續喧鬧,江水依舊東流,揚子江邊和紫金山下的景色換了一茬又一茬。
但1943年那個乘船來到中國的少年兵,曾經在這里走過的長廊、站過的樓道口、聞過的焚尸爐臭味,和他后來講出的那些細節,讓這座城里一段被刻意遮掩的歷史片段,有了具體的形狀和溫度。
關于1644部隊的故事,還遠沒到完全說清的時候。不過就已知的證言與史料來看,被日軍俘獲并送往這種部隊的中國戰士,遭遇之慘,已經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他們沒有留下完整的名字,卻在鐵籠、試驗臺、焚尸爐之間,見證了侵華日軍細菌戰體系最陰暗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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