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事：我在吉林延邊插隊落戶整十年

歲月流轉，時光匆匆，一晃幾十年的光陰悄然遠去，年少青澀的模樣早已被歲月染上風霜，滿頭青絲也漸漸添了白發。人生漫漫，總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歲月，深藏在記憶深處，無論時隔多久，想起依舊溫暖如初。對于我徐海平而言，吉林延邊和龍縣那片青山綠水，那段整整十年的知青插隊時光，便是我一生都無法忘懷的青春往事，是刻在骨血里的第二故鄉，是一輩子牽掛不舍的深情羈絆，那里有我一輩子難忘的父老鄉親。

1969年3月10日，是我一生都銘記于心的日子。那一年，我剛滿16周歲，還是一個懵懂無知、從未離開過父母的少年。寒風凜冽的春日，告別朝夕相處的父母親人，告別繁華熱鬧的上海灘，我背著簡單的行囊，懷著忐忑又懵懂的心情，踏上了北上的列車。

滿載上海知青的列車呼嘯著穿過江南水鄉，一路向北，越走越遠，窗外熟悉的江南景致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蒼茫遼闊的東北大地。列車一路顛簸，向著遙遠的吉林省延邊朝鮮族自治州前行，前路未知，青春迷茫，年少的我們懷揣一腔熱血，奔赴異鄉農村，從此開啟了漫長而艱辛的知青插隊生涯。

當年的朝鮮族村屯

經過漫長的旅途奔波，我們最終落腳在吉林省延邊朝鮮族自治州境內的和龍縣龍水公社龍新七隊。這是一座坐落于長白山余脈、山清水秀、民風淳樸的朝鮮族村屯。連綿青山環抱村落，山間白雪覆蓋，田野開闊平整，村寨錯落有致，朝鮮族同胞熱情淳樸，山野風光靜謐秀美，和繁華喧鬧的上海截然不同，有著獨屬于東北鄉村的寧靜與質樸。

初來乍到，語言不通，習俗陌生，農活一竅不通，遠離親人故土，年少的我們滿心茫然，心里滿是想家的惆悵與不安。

來到龍水之后，我們十名上海知青與七名長春知青組合在一起，算作一個知青集體戶。機緣巧合之下，心地善良、待人厚道、做事踏實穩重的崔隊長，格外信任我，任命我擔任知青集體戶戶長，也就是知青小組的組長。年紀輕輕就要扛起一份責任，照顧一同下鄉的伙伴，協調集體戶日常瑣事，配合隊里各項生產勞動，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成長，懂得了擔當。

東北農村，春耕時節是一年當中最重要、最辛苦的時節。冰雪消融，大地回暖，懟里春耕備耕生產全面展開，從未干過農活的我們，手腳笨拙，力氣單薄，根本跟不上社員們勞作的節奏。不會使用勞動工具，挑不動重擔，趕不好牛車，更不會離地耙地，面對繁重的田間勞作，我們手足無措，狼狽不堪，還累得腰酸背痛，連飯都吃不下。

淳樸善良的崔隊長看我們不會干農活，他就親自帶領著我們知青學習干農活，教我們趕牛車拉牛糞，教我們挑糞犁地耙地，教我們播種插秧，崔隊長把我們當成了他的孩子，一遍又一遍示范，不厭其煩地講解技巧。從生疏笨拙到慢慢熟練，從手忙腳亂到從容勞作，是崔隊長日復一日的耐心教導，是他帶著我們慢慢適應農村生活、學會了生存本領。

我們在龍新七隊插隊落戶，崔隊長從來沒有把我們當成外來知青，而是把我們當成自己年幼的孩子一般疼愛。集體戶伙食簡單，住宿簡陋，生活清苦，每當有知青思念家鄉、情緒低落、暗自落淚時，崔隊長總會耐心安慰，細心開導，把想家的知青叫到自己家中。樸實善良的崔媽達邁（嬸子）總會拿出家里最好的食物，精心烹制可口的飯菜，溫暖我們漂泊異鄉的心，撫平我們思念親人的憂愁。

在漫長的插隊歲月里，崔隊長與全村朝鮮族鄉親，給予了我們無微不至的關懷與照顧。生活上體恤我們，勞動上包容我們，遇事幫助我們，寒冬送暖，酷暑分憂。淳樸真摯的鄉情，溫暖了我們孤單的歲月，艱苦的下鄉日子，因為有鄉親們的愛護，少了很多苦難，多了無數溫情。這份沉甸甸的恩情，深深烙印在我們每一位知青心底，時至今日，我們依舊發自內心地感恩善良樸實的崔隊長，感恩所有善待我們的延邊父老鄉親。

時光緩緩流逝，轉眼來到1974年春天，那時我已經二十一歲，在延邊農村度過了五年青春歲月。經過多年農村歷練，我褪去少年青澀，變得沉穩踏實，懂事穩重。看著我漸漸長大，踏實肯干、為人忠厚，崔隊長心里一直惦記著我的終身大事。熱心的老隊長特意四處留意，為我物色了一位容貌秀麗、心地善良的朝鮮族姑娘。姑娘不僅長相漂亮，還是大隊里受人尊敬的赤腳醫生，細心溫柔，勤勞善良，待人謙和，在村里口碑極好。

老隊長滿心歡喜地跟我說起這件事，滿心期盼我能在延邊安家落戶，扎根第二故鄉。可年少懵懂的我，總覺得自己年紀尚輕，心性未定，不想早早成家，也從未想過長久留在東北農村，便婉言謝絕了老隊長的一片好意。

世事無常，緣分匆匆。不久之后，這位溫柔美麗的朝鮮族姑娘，嫁給了屯子里一位正直可靠的退伍軍人，安穩度過一生。多年以后回想這件事，我心中滿是遺憾與懊悔，久久無法釋懷。年少不知珍惜，錯過便是一生，這份遺憾，伴隨了我漫長的歲月，成為青春里一抹難忘的心事。

社員和知青一起綁黃煙

第二年春天，大隊書記安排我到龍新小學擔任民辦教師，脫離了繁重的生產勞動。能夠教書育人，不用辛苦下地勞作，在當時是十分難得的好差事。安穩清閑的工作，讓我的生活變得安逸了許多。心系我終身大事的崔隊長，依舊沒有放下，再次熱心地為我介紹相親對象。只是這位姑娘相貌不如第一位朝鮮族姑娘出眾。心中存有遺憾，加之依舊不愿早早考慮個人問題，我再一次委婉推辭了老隊長的一番美意。如今回想起來，當初年少輕狂，不懂珍惜緣分，不懂鄉情珍貴，一次次錯過良緣，滿心都是無盡的后悔和遺憾。

1976年夏天，機遇降臨，我有幸被招工，進入公社供銷社擔任售貨員。這份工作不用風吹日曬，不用辛苦耕種，月月開工資，在鄉下人人羨慕。可從小在江南長大，性格內斂安靜的我，并不喜歡這份繁瑣枯燥的工作，難以適應供銷社的日常事務，心緒煩悶壓抑。沒過多久，我身體不適，患病需要醫治，無奈之下只能短暫離開延邊，返回上海老家養病治療。

這一去便是漫長時光，一直等到第二年春天，身體痊愈之后，我才辭別父母重返延邊。因為我離崗時間太長，回到延邊沒有繼續留在供銷社工作，只能回到龍新大隊，繼續做一名普通社員，日復一日在田間勞作，又回歸到平淡艱苦的農村生活中。

后來國家恢復了高考，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也包括我們插隊知青。心懷求學夢想，渴望走出農村、改變人生的我，滿懷希望連續兩年報名參加高考。日夜苦讀，全心全意備戰高考，可遺憾的是，兩次考試都名落孫山，沒能考上大學，連中專都沒有考上，人生希望重重受挫。接連失利，我心情低落消沉，迷茫無助，對未來一片彷徨。

淳樸善良的崔隊長看我失意難過，郁郁寡歡，不忍心看我意志消沉下去，再次主動為我張羅婚事，勸說我安心在延邊成家，娶妻生子，安穩度日。面對老隊長的一片真心，看著淳樸熱情的鄉親，感受溫暖深厚的鄉情，我內心猶豫不決，糾結萬分，不知道該不該留在延邊，扎根這片養育我的土地。

就在我左右為難、難以抉擇之時，國家出臺了知青返城的新政策，還未能招工進城、留在鄉下的知青，可以返回原籍。恰逢我的母親剛好到退休年齡，按照政策規定，我可以回到上海頂替母親的工作。千載難逢的機會擺在眼前，一邊是朝夕相伴十年、恩情深重的第二故鄉，一邊是血脈相連、日夜思念的江南故土。萬般不舍，萬般糾結，最終我還是決定告別延邊，回到父母身邊去。

收拾行囊，即將離開插隊落戶生活了十年、牽掛十年的龍新大隊，心中五味雜陳，滿是不舍與心酸。離開村子的前一天，慈祥的崔隊長特意把我請到家中，媽達邁精心制作軟糯香甜的打糕，鮮香濃郁的江米雞，一桌豐盛地道的朝鮮族美食，飽含著沉甸甸的不舍與牽掛，用心為我餞行。

一桌飯菜，一生情誼；一份送別，一世難忘。相聚時光短暫，離別時刻心酸。臨行分別之際，淳樸善良又慈祥的崔隊長緊緊拉著我的雙手，淚眼汪汪，舍不得我離開。十年朝夕相伴，十年風雨相依，不是親人，勝似親人。我緊緊抱著慈祥和藹的老隊長，忍不住失聲痛哭，淚水打濕了雙眼。

在吉林延邊龍新七隊，我整整插隊落戶十年。十年青春，年少而來，年長而歸；十年歲月，吃苦受累，溫暖相伴。三千多個日夜朝夕相處，我與崔隊長一家情深似海，與全村鄉親血脈相連，早已把這里當成真正的家鄉。淳樸善良的朝鮮族鄉親，真摯溫暖的鄰里情誼，辛苦難忘的農耕歲月，刻骨銘心的知青時光，我怎么舍得輕易離別。

歲月匆匆，光陰飛逝，如今敬愛的崔隊長已經離開我們整整十年了。時光磨滅不了記憶，歲月沖淡不了恩情。每當夜深人靜，每當閑暇之余，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段知青往事，想起和藹可親的崔隊長，想起淳樸善良的延邊父老鄉親。想起寒冬里的溫暖關照，田間里的耐心教導，困境中的伸手相助，孤單時的暖心陪伴，點點滴滴往事涌上心頭，心里依舊溫暖滿滿，感動不已。

吉林延邊，長白山下的秀美鄉村，是我揮灑青春、歷經成長的地方，是我一生難忘的第二故鄉。那里的青山溪水，那里的炊煙村落，那里的淳樸鄉情，那里的十年青春，將永遠珍藏在我心底。

我跟幾名同學已經計劃好了，今年秋天，我們一定要重回吉林延邊，回到魂牽夢繞的龍新七隊，看望久別的父老鄉親，重溫那段難忘的知青歲月，到崔隊長墳前祭拜掃墓，看望這位一生恩情難忘、待我如親人的老隊長。

老隊長和知青一起勞動

十年知青歲月，一生延邊情懷。青春無悔往事長，鄉情難忘歲月長。那段艱苦又溫暖的插隊時光，那位慈愛善良的老隊長，那群淳樸真摯的朝鮮族鄉親，終將伴隨我一生，歲歲年年，念念不忘，溫暖我的余生。

講述人：徐海平老師（上海老知青，退休工程師）

執筆創作：草根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