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陳天國，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就是他是大明星秦怡的前夫。

而且酗酒成性，還有家暴行為。

但這些，我們大多都是通過秦怡是自述得知。

然后更多的人，不過是人云亦云。

可是在昔日上影廠其他同事的眼中，陳天國卻又是另外一種不同的模樣。

比如張瑞芳認為，他是一個內心非常善良的人。

湯曉丹也覺得，他的身上有一種特殊的魅力和光彩。

劉瓊說，陳天國打球打得好，人也很瀟灑，心眼不壞。

劉瓊和秦怡關系很好，兩家走得很近。從1946年主演《忠義之家》開始，兩人共合作了4部電影，多演戀人或夫妻，堪稱最佳“銀幕情侶”。

而且劉瓊與秦怡的兩任丈夫陳天國和金焰，也都是相交多年的好友，還都曾是明星籃球隊的隊友，那時一幫生龍活虎的年輕人，經常在球場上步履生風，球技翩然。私下里也曾經喝酒談天，好不暢快。

前排左起：劉瓊、梅熹、金熖、吳永剛、田方，后排右一陳天國、右三孫敬

所以劉瓊對陳天國的評價，還是比較客觀公正的。

當然秦怡和陳天國的婚姻，也的確很不幸福，這是事實。

原因與陳天國的性格，有著直接的關系。

還有一點，用秦怡的話說，他那時根本還不懂得怎么才叫真正的愛一個女人。

一、

秦怡長得美，這是不爭的事實。

因此所到之處，總能成為眾多關注的目標。尤其是那些血氣方剛的小伙子們，總想用盡一切辦法，博得美人一笑。

秦怡當年有多受歡迎？

據說在1941年，重慶有座著名的“碧廬”別墅，別墅的主人，是一位叫唐瑜的年輕華僑。他慷慨地將這座房子借給當時那些年輕的藝術家們，這些藝術包括劇作家吳祖光、漫畫家丁聰、著名演員金山等。而這幾位多才多藝的男士，都曾被秦怡的美貌所傾倒。唐瑜也是秦怡的追求者之一。

摘自唐瑜回憶錄《上海來客》

但秦怡當時無暇顧及這些“開屏的孔雀”。

因為她那時正處在一段糟糕的婚姻關系里。

她和陳天國，相識于1939年的春天，在一個名叫《保家鄉》的劇組里。陳天國一見到她，便對她展開瘋狂的追求。

還設計將她約到偏僻的南山上，對她以死相逼。意思是，你如果不答應我的求婚，我就死給你看。

那時秦怡才17歲，哪里見過這樣陣勢？嚇壞了，只好答應與他處處看。

然后不久，兩人就結婚了。

其實當時陳天國的名氣，要比秦怡大很多。

他比秦怡大10歲，20歲就開始演戲，23歲就進入上海天一電影公司做演員，和田方共同主演了電影《海葬》。后又參演《小孤女》、《青年進行曲》、《黃海大盜》、《貂蟬》等影片，已經成為紅極一時的電影明星。

抗戰爆發后，陳天國來到重慶，遇見了秦怡，窮追不舍，最終夢想成真。

但婚后的生活對于秦怡來說，只有痛苦。

因為她根本不愛他。

而且他還有大男子主義。喜歡喝酒，喝多了還打人，會順手拿起手邊的東西砸向妻子。

當然，酒醒了他也會道歉，可是次數多了之后，秦怡就不再信他，內心只有對婚姻的恐懼。

秦怡很想早點結束這段關系，但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又不想讓腹中的孩子沒有父親，所以她處在糾結之中。

1942年，陳天國應應云衛之邀，去外地拍攝《塞上風云》，秦怡在飛機的轟炸中，躲進防空洞，并在防空洞里生下了一個女兒。

這之后，秦怡認識了更多朋友，趙慧琛鼓勵她大膽提出離婚。應云衛則提建議，讓她和陳天國先分別住在電影制片廠的男女宿舍，先冷靜一段時間再說。

秦怡最終打定主意要離開陳天國。但陳天國不愿放手，用了很多方式想留住秦怡的心。但這些哭訴和挽留，卻并未打動秦怡。有一次劇團排練話劇《董小宛》，男女主角由陳天國和秦怡擔任。可是排著排著，出演冒辟疆的陳天國，面對出演董小宛的秦怡，突然悲從心來，揮淚離開，導致戲也演不下去。

但陳天國的這個行為，對于去意已決的秦怡來說，卻是幼稚至極。

為了躲開陳天國，秦怡去了樂山、西康等地。兩人最終于1944年正式結束婚姻關系。女兒跟隨秦怡生活。

這件事對陳天國的打擊很大。因為他太愛秦怡，而且心里自始至終都只愛秦怡一個人。

二、

陳天國曾試圖挽回這段婚姻，但秦怡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根據當時的一本電影雜志上的介紹，陳天國在離婚后，依然很思念秦怡，并且喝醉了酒，就會對著秦怡的照片哭。

可是在外人面前，他怎么也不肯承認。

后來在好友劉瓊的撮合下，秦怡與昔日的“電影皇帝”金焰，結為夫妻。并將她與陳天國所生的女兒，改名為金斐姮。

說來也巧，其實陳天國和金焰，兩人原本也是朋友。

帥氣的金焰

秦怡第一次見到金焰，還是在重慶的時候，金焰過生日，請了陳天國，然后陳天國帶著秦怡一起去的。當時陳天國向秦怡聊起金焰，總是贊不絕口。

那時陳天國和秦怡夫妻倆鬧矛盾，金焰還曾說合過。

后來秦怡與金焰結婚，兩人鬧不和的時候，陳天國也曾為他們勸過架。

而與對陳天國的感情所不同的是，秦怡是很喜歡金焰的。盡管后來金焰也有做過對不起她的事，但她對金焰，卻始終不離不棄。

其實與秦怡離婚后，陳天國就主動拉開了和秦怡的距離。但他和金焰仍是很好的朋友。也許兩人都喜歡喝酒的緣故，時常單獨見面。

據說有一次金焰突然離開家后就沒了消息，陳天國聽說后，連夜找到了他，然后將喝得醉醺醺的金焰，送回了家。

所以盡管秦怡已經和金焰結婚，但并沒有影響到陳天國和金焰的友情。

咱們說回陳天國，他于抗戰勝利后，也回到了上海，繼續出演電影，片約不斷，參演了《鶯飛人間》、《第五號情報員》、《血濺姊妹花》、《珠光寶氣》等電影，多與衣雪艷做搭檔，還與“胖子影星”關宏達，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

陳天國在1946年，曾得到過一次極好的機會，但被他給錯過了。

那就是在經典名片《一江春水向東流》中，出演男主角張忠良。

而他之所以與這個角色擦肩而過，有的說他要價太高，又有的說原本影片的女主角扮演者定下的是秦怡，陳天國無法面對前妻，所以他以“提出天價”的形式，婉拒了這次邀請。

當然也許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此時陳天國的身邊，又出現了一個妙齡女郎——被稱作“小北京”的女明星衣雪艷。

衣雪艷

衣雪艷長得也很漂亮，楚楚動人。陳天國和她合作了《第5號情報員》、《珠光寶氣》等電影，因戲生情。當年《青春電影》雜志還曾對兩人的交往，有過報道，稱兩人在《第5號情報員》中的親密舉動，屬于假戲真做。

但陳天國和衣雪艷最終也未能修成正果。衣雪艷后來嫁給了一位華僑，遠走高飛。

陳天國又恢復了單身狀態。

三、

1949年，上海解放，陳天國成為了上影廠演員。因為他出道早，而且還曾是中制電影廠兩位獲得少將軍銜的人員之一（另一位是湯曉丹），所以他的級別挺高，是文藝5級，月工資高達205元。這在當時，絕對屬于高薪了。

50年代初，他經人介紹，與圈外一位名叫張國紅的女士結婚。他很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女兒金斐姮，但又見不到女兒。所以金斐姮是在父親結婚一個月之后，才得知了這一情況。

陳天國曾是上海灘非常有名氣的電影明星，然而進入上影演員劇團后，他并未得到更多展現才華的機會。

他的情況，跟當時很多明星都很相似，那就是新時期的大銀幕，以塑造“工農兵”形象為主，因此從部隊和工廠選拔的演員成了主力。而舊時代的明星，需要進行“脫胎換骨”的改造，才能適應新的要求。

1950年，陳天國在張駿祥執導的《翠崗紅旗》中，飾演了蕭鎮魁一角，是個大反派。

1954年，他在張客執導的《偉大的起點》中，飾演了鋼鐵廠廠長李勇華一角。值得一提的是，在這部影片里，秦怡的兩任丈夫都有出演。不同的是金焰所扮演的，是一個器宇軒昂的領導者聶部長，而陳天國所扮演的，卻是一個中間人物。

1955年，陳天國又在顧而已執導的反特片《天羅地網》中，飾演了偵察干部王英一角。這是他時隔多年之后，再次出演男一號。

而這個角色，也成了他在大銀幕上的最后亮相。

因為緊接著“反右”運動就開始了。

陳天國這個人性子耿直，不懂變通，遇到自己看不慣的人和事，便會直言不諱，因此得罪不少人。

這不，1957年，陳天國就因為在大鳴大放中發了幾句牢騷，就成了“右派”，級別由文藝5級降到文藝7級，工資也從205元，降到了157元。

住的地方也有了改變，他們家原本住上影廠家屬院，跟魏鶴齡是鄰居。戴上“右派”帽子之后，便被趕到了太安路66號。

工作的安排，演戲肯定是不能再演了。一個“右派分子”，怎么還能拋頭露面呢？連反派角色也不可能再交給他，廠里還有那么多演員排隊等著演戲呢。

但也不能讓他閑著啊，所以就把他從演員劇團，趕到了攝影棚做場工。后來，又安排他做后勤工作，就是給單位養豬，或者踩著三輪車去運送豆腐渣。

陳天國原本是個很開朗的人，但此時卻變得郁郁寡歡。

他和張國紅結婚后，于1951年10月31日生下一個兒子，取名陳力。

陳天國也很想給妻子和兒子創造更好的生活條件，但顯然力不從心。

陳力出生在演藝之家，對表演也很感興趣。但陳天國卻堅決不允許兒子再做演員，或者說不要再走他的老路。

其實上影廠也不是沒有給陳天國“摘帽”的機會。

1962年，徐蘇靈接到拍攝《飛刀華》的任務，認為其中一個老藝人的角色很適合他，向領導請示。領導就說，只要陳天國能認個錯，就可以再拍戲，然后就能夠順理成章地“摘帽”了。

這是多好的事情？

然而陳天國卻很“執拗”，堅持要先“摘帽”，再演戲。

領導自然也不會“慣著他”，原本想定給他的角色，也交給了其他演員。

這下，陳天國在廠里的“名聲”就更大了，大家認為他不僅認死理，而且還跟塊石頭一樣，那么堅硬。

于是，領導就說，那就讓他在鍋爐房待著吧，別回來了。

作為陳天國的妻子，張國紅也對丈夫的做法難以理解。

陳天國與白楊

因為當時陳天國的“罪名”并不大，只是給個別領導提了意見而已，所以張國紅勸丈夫認個錯，或找文化部的老朋友說說情，這個事情就過去了。

但陳天國卻堅決不聽。為此夫妻兩人經常爭吵。

陳天國的心情愈發郁悶，喝酒就更加厲害了。

陳天國電影劇照

在他的兒子陳力的記憶里，那時陳力每天都會給父親去買酒。每次買的也不多，也就兩三毛錢的酒。

1966年，陳天國再次被“打倒”，被翻出了許多“舊賬”，誣陷他是“特務”。由此他重返銀幕的夢想徹底破滅，而工資也降到了60塊。一家人的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當時的情況人人自危，但已經失去尊嚴的陳天國，卻依然保存著人性中的良知。當他看到同樣被貶到工地接受勞動改造的張瑞芳，被漫天的灰塵嗆得難以呼吸時，別的昔日的同事都繞著張瑞芳走，唯獨陳天國，趁人不注意，悄悄地塞了兩個口罩給張瑞芳。

張瑞芳說，當時那種情況，陳天國的處境，比她還要糟糕。因為一旦被人發現，他肯定會“罪加一等”遭到毒打，但他還是表現出了他善良的一面。這令張瑞芳當場便淚流滿面。

由此我們看到陳天國硬朗外表下的另一面，也對他有了更加全面的了解。

1967年下半年，上影廠一些進入“牛棚”的演員陸續被“解放”，但陳天國和好朋友關宏達的問題，一直未能“查清”。

1967年12月20日，深感絕望的關宏達跳樓自盡。陳天國聞訊大受影響。

關宏達

第二天一早，他就買了張票，從上海坐車到了杭州。然后在這天夜里，他在杭州靈隱寺自盡身亡。

不知這期間他都想了些什么？

也許該交待的事情，都交待清楚了？

就在前幾天，他還聽到了秦怡被“解放”出來的消息，于是等在鍋爐房門口，看到秦怡走過來，他對她說：“看到你解放了，我高興極了。”

他還對她笑了笑。

但秦怡說，“這和你有什么關系？”然后就走了。或許她的心里，對他的恨，并未消除。

但對于陳天國來說，只要看到她好，也許就是最好的結果。

張國紅和兒子，是在陳天國去世的三天后被帶到杭州的。有人從陳天國放在亭子里的棉衣口袋里，看到了他寫給兒子陳力的一封信，和一張上影廠的復診卡，才知道了他的身份。

信里還留了25塊錢。

單位上給他的定性是畏罪自殺。

張國紅和陳力面對著突如其來的噩耗悲痛欲絕。但他們不能盡情地表達自己的悲傷。因為他們還將要面對更加艱難的生活。最終連給陳天國買骨灰盒的錢都不夠，他們就回到了上海。

沒了陳天國的工資，張國紅母子就靠每個月13塊錢的救濟金生活。

陳力年輕照

陳力長得眉目俊朗，比父親陳天國更加英俊帥氣，當年有許多電影劇組找他演電影，但都被他拒絕了。因為他牢記父親的話，做啥也別做演員。

陳力和母親相依為命的日子過得很苦，1979年陳天國被平反，但張國紅也因身患癌癥而過早離世。

陳力在17歲那年就去農場當了工人，后來又通過努力成了維修電工。他憑本事吃飯，雖然不像父親做演員看上去那么光鮮，但覺得很光榮。

再后來，陳力的兒子去了日本，于是他在退休后也去幫兒子做事情。

陳天國這一生的命運，真是令人唏噓不已。

我們提到他，往往只知道他是秦怡的前夫，但實際上，他更是一位好演員和好父親。

在陳力的眼中，雖然父親陪伴他的時間不多，但父親給他的愛，卻伴隨了他的一生。陳力覺得自己兒孫滿堂，也是父母在天佑護的結果。

而對陳天國的另一個女兒金斐姮，雖然沒在他的身邊生活，但他也時刻掛念著。他生前常對好友提起這個大女兒，而且一提起便淚水不斷。朋友還開導他：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就往開來想吧。由此可見，之前我們聽到的陳天國想將女兒賣掉的說法，也不一定是事實。

說到陳天國的演技，我在看過他主演的多部影片之后，發現他不僅是“銀幕硬漢”的標桿，而且更是演啥像啥的天才。

他的五官，的確不如金焰和劉瓊那么漂亮精致，但他身材高大，氣質陽剛，一看就是北方豪放壯漢的形象。

而且他的戲路極寬，既能出演質樸的農村青年，也能駕馭復雜的知識分子或反派。

最難能可貴的是，他能“兼演小生、中生、老生”，所以被譽為“全才”。

謝添就評價他的表演風格“輕松、詼諧、幽默，頗具喜劇色彩”。

咱們不妨看看他在幾部影片中的表現吧。

《海葬》是陳天國主演的第一部電影，他和田方在劇中出演一對兄弟。他較好地詮釋了二毛這個角色的身份與性格。

而在《青年進行曲》中，他所扮演的愛國學生雖然戲份不多，但他渾厚的嗓音，和清亮的臺詞，卻令我們印象深刻。

然后就是《塞上風云》中的丁世雄這個角色，他所展現的粗獷豪邁氣息，與影片的風格相得益彰。

在《翠崗紅旗》這部電影中，他罕見地以反派形象示人，但表演卻也生動細膩，人物造型也很有記憶點。

《偉大的起點》中的李勇華，讓我們看到他駕馭各種角色的能力，尤其難得的是在鏡頭前的表現非常松弛，表演也很接地氣，使我們看到了李勇華這個角色的多個層次。

而《天羅地網》中的王英，很是符合他的戲路，表演深刻而含蓄，與出演女主角的黃婉蘇配合也很默契，顯得非常真實可信。

可惜1957年之后，他就再也沒演電影了，而且一直都沒有恢復演員身份。

他是我國早期電影明星，誰也沒想到他的人生會以悲劇收場。

而這悲劇，又與他的性格、他的習慣（比如酗酒）、他的婚姻選擇，以及當時的環境，都有一定的關系。這使他的專業評價和個人形象都產生了巨大割裂，讓他的藝術生命過早地黯淡了下去。

但我覺得對一個人的評價，不能只看他的某一個方面。通過我們的了解，我發現陳天國對待感情還是十分認真的，他很愛自己的兒女，演技也很精湛。只是，作為一個典型的直男，他并不懂得如何愛一個人罷了。

所以每每提起他，我們總是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