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銹帶”如何蝶變“生物樂園”

（來源：河北日報）

轉自：河北日報

“工業銹帶”如何蝶變“生物樂園”

5月2日，游客在邯鄲市復興區沁河郊野公園騎行。聶長青攝

5月3日，游客在邯鄲市復興區東高河村千畝油菜花海賞景游玩。聶長青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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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網站發布中國《生物多樣性公約》第七次國家履約報告，邯鄲市復興區“工業區蝶變生物樂園”案例成功入選，作為我國城市生物多樣性類型的實踐成果向全球推介。

曾經，復興區是以鋼鐵、煤化工為支柱產業的傳統工業區，粗放式發展使生態環境受到嚴重破壞，導致生物多樣性銳減。近年來，當地堅持治污減排與生態修復雙向發力，系統重構全域生態格局，讓滿目瘡痍的“城市傷疤”重煥草木蔥郁、鳥語花香的自然生機。

老工業區如何破解生態欠賬、修復生物家園？又能提供哪些可復制推廣的治理經驗？在5月22日國際生物多樣性日來臨之際，記者走進復興區一園、一河、一村，探尋這場蝶變背后的故事。

□本報記者 周聰聰 姜艷

工業廢棄地變身城市“后花園”

騰退轉型破局，解鎖綠色發展新空間

暮色輕垂，晚風溫柔。邯鄲園博園西湖樹島上草木蔥蘢，歸巢的鳥兒從四面八方翩然而至，如潑墨點點綴滿枝頭。它們輾轉跳躍，振翅嬉鳴，奏響一曲婉轉的林間和鳴。

“都說鳥叫像唱歌，我以前體會不深，但現在每天都能聆聽這林間歡歌�！�4月29日傍晚，園博園西湖濕地，雖已到下班時間，60歲的觀光車司機謝曾蓉卻并不著急回家，而是站在夢澤飛鴻景觀橋上憑欄遠眺，欣賞每日如約上演的“大合唱”。

舉目四望，占地4200余畝的園博園如同一枚鑲嵌在大地上的綠寶石。46000余株喬木翠綠挺拔，2265畝陸生植物綠意綿延，136畝水生植物搖曳生姿，匠心打造的“園博十景”各具風情、相映成趣。

謝曾蓉是復興區齊村人，家就在園博園旁邊。這樣的生態美景，放在十年前她根本無從想象。

“過去這里聚集著30多家小煤廠小鋼廠，遍地礦渣、鋼渣與建筑垃圾，土地硬化荒蕪，幾乎寸草不生�！敝x曾蓉輕撫身上的乳白色新中式馬甲回憶，昔日工業粉塵彌漫，這種淺色衣服她根本不敢穿，晾曬在院子里的衣服一夜便布滿黑點。因為污染嚴重，半數以上村民無奈外遷，謝曾蓉一家也不例外。

園博園所在的復興區，屬典型淺山丘陵地貌，礦產資源富集。作為邯鄲市傳統工業區，鋼鐵、煤炭、化工、建材等行業一度非常發達。然而，這些支柱產業在撐起經濟發展的同時，也留下了累累“城市傷疤”。園博園一帶，就曾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生態洼地。

改變，從2017年開始。

“實現生態蝶變，首先要有綠色承載空間�！焙愂猩鷳B環境局復興區分局主要負責人馮濤說，堅定不移去產能、調結構、促轉型，復興區下大力度淘汰落后產能，整治“散亂污”企業。截至2020年，全區累計壓減鋼鐵產能477萬噸、煤炭焦炭產能317萬噸、火電產能5.1萬千瓦，關停重污染、高耗能、低效益企業861家，騰退綠色發展土地1.5萬畝。

硬核的產業轉型舉措，徹底扭轉了生態惡化態勢，也為全域生態修復儲備了寶貴空間。

馮濤以園博園為例介紹，工程累計清運廢渣、垃圾1200余萬立方米，在這片騰退出的土地上，建設團隊就地填埋封存礦渣，局部置換污染土壤，引入城市中水打造循環景觀水系，種植兼具觀賞與水質凈化功能的水生植物，將工業礦渣和建筑垃圾堆積的荒蕪之地，改造成錯落有致的景觀山體和下沉式礦坑花園，讓“工業銹帶”蛻變為城市“后花園”。

環境好不好，鳥兒最先知道。

園博園里，有一條專門的鳥類科普長廊，圖文并茂地介紹各種鳥類知識。震旦鴉雀、黑鸛、黑翅長腳鷸……一張張靈動鮮活的圖片，記錄著生態復蘇的足跡。

“這些圖片不是網上下載的，都是園中的實拍圖�！眻@博園景區服務中心副主任王亞飛說，2023年6月，河北工程大學專業研究團隊來這里實地調查，記錄到鳥類89種，植物63科167屬202種。調研結果顯示，園博園已成為邯鄲市城區重要的生物多樣性分布熱點區和種質資源庫。

環境好了，飛鳥歸來；生態優了，人心歸巢。園博園2020年建成運營后，謝曾蓉選擇回村定居。和她一樣，越來越多外遷村民紛紛回村翻蓋新房，村里面貌煥然一新。

一園生態之變，映照一區蝶變。馮濤介紹，自2019年至2025年，復興區空氣質量綜合指數由7.41降至4.153，PM2.5平均濃度由73微克/立方米降至37.7微克/立方米，優良天數由150天增加至276天。

生態環境持續改善，珍稀野生動植物頻頻現身。除震旦鴉雀外，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黑鸛、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紅隼、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植物野大豆等，相繼被監測記錄。目前，復興區已發現高等植物和脊椎動物489種，較5年前大幅提升。

“我們的轉變，更多是跟自己賽跑，向過往突圍。”馮濤認為，與自然稟賦優越地區的生物多樣性保護不同，復興區立足老工業城區先天短板，攻堅克難推進生態修復，實現了“工業瘡疤”向“生物樂園”的華麗蛻變。這正是復興區案例的鮮明特色，也為全國同類資源型老工業區的生物多樣性保護提供了實踐范本。

污水荒河變身天然氧吧

全域系統生態修復，織密萬物共生保護網

如果說園博園是復興區生態創傷愈合的璀璨明珠，那么以沁河郊野公園為紐帶的水系生態廊道，則如一條翡翠項鏈，串聯起一張全域覆蓋、互聯互通的生物多樣性立體保護網。

4月23日中午，漫步邯鄲沁河郊野公園，但見河水清幽，樹木蔥蘢。雖是工作日，這里卻十分熱鬧。五彩斑斕的露營帳篷四處“綻放”，孩童追逐嬉戲，大人圍坐閑談，一派悠然野趣。

“開車半小時就到，自然風光治愈身心，我們已經連著兩天前來打卡了�！焙愂袇才_區市民張先生說，置身這片天然氧吧，河風拂面，鳥鳴相伴，令人流連忘返。

數據印證了他的感受。與他露營的帳篷僅一條步道之隔，便是沁河郊野公園林草生態綜合監測點。電子大屏實時數據顯示，當日11時36分，負氧離子含量為每立方厘米5777個，PM2.5含量為每立方米14.4微克，PM10為每立方米15.2微克。

“治理前，這里每立方厘米的負氧離子含量不足1000個，現在最高值突破6000個，已是名副其實的天然氧吧�！瘪T濤說。

眼前的水清岸綠，背后是久久為功的全域河湖綜合治理。

在監測點電子大屏一側的展板上，沁河郊野公園改造前后的照片對比強烈，曾經的沁河沿岸滿目瘡痍，與今日的秀美風光形成巨大反差。

“沁河橫穿復興區全境，流經33個村（社區）�！睆团d區水利局河長制辦公室負責人張偉芳說，曾經，眾多“散亂污”企業依河而建，沿河小散養殖戶將糞污直排入河�？菟诤哟矓嗔�，豐水期水體黑臭，這條“母親河”的生態功能一度徹底退化。

2017年，復興區啟動沁河高標準治理與生態修復工程，累計清淤15.3萬立方米，拆除沿河違建38萬平方米，植樹5萬多株，綠化3800余畝，治理河道12公里。

“修復過程中，我們堅守生態本真、自然野趣、鄉土原生原則，最大限度保留原有風貌與自然肌理�！睆团d區農業農村局副局長楊冬說，比如，在沁河郊野公園“槐香柳韻”一帶，這片約150畝的區域完整保留了588棵旱柳和刺槐，改造過程中不搞大拆大建，只是疏浚河道、清淤河床，再引溪水入林，輔以棧道與觀景平臺。這樣既增添了游憩趣味，又為動植物提供了安穩的棲息空間。

細節之處彰顯生態匠心：河道內留存天然枯木樹干，為水鳥棲息停歇、覓食觀察提供載體；岸坡大片栽植蘆葦、香蒲等本土水生植物，保留自然緩坡與原生態樹島，為各類動植物留住原生生存棲息地。

要讓一個區域的生物多樣性實現系統性復蘇，一條河的改變遠遠不夠。

“只有全域水系連通，織成一張網，才能支撐生物多樣性系統性修復�！睆垈シ颊f，著眼全域系統生態修復，同樣是當地生物多樣性保護的一大特點。

復興區境內有“三河三渠八庫一湖”，三河分別是沁河、渚河、輸元河，河流總長度55.4公里。

張偉芳介紹，近年來，復興區實施了沁河生態文化片區、渚河輸元河生態治理、水系連通及水美鄉村建設試點等工程。這些項目的整體推進，使區域內所有河流得到全面系統治理，形成了全域貫通、水陸共生的生態修復網。

通過岸線整治、生態補水，沁河、渚河、輸元河3個市考斷面水質自2020年從Ⅳ類水提升為Ⅲ類水后，連續六年水質穩定在Ⅲ類水以上標準。截至2025年1月，沁河、渚河、輸元河3條河流均被評為“五星級幸福河湖”，在全省率先全域完成幸福河湖建設。

水系通，生態興，萬物棲。

被譽為“鳥中大熊貓”的全球瀕危鳥類震旦鴉雀現身沁河；黑鸛、白鷺、鸕鶿、白天鵝、黑天鵝、灰鶴、野鴨、翠鳥、黃鸝等十六種珍稀鳥類回歸；青魚、黃鱔等多種土著魚類再現河湖……如今，互聯互通的全域生態水系網絡，推動復興區生物多樣性保護從“點”的突破走向“面”的繁榮，迎來全域系統性復蘇。

“黑煤村”變身生物多樣性體驗地

生態賦能綠色產業，打開“兩山”價值轉化通道

“五一”假期，復興區東高河村的千畝錯季油菜花，再次迎來最美賞花期。

微風拂面，金浪起伏，游客們或駐足取景拍照，或漫步花田悠然徜徉，或乘坐觀光小火車穿行花海阡陌。在花香、鳥鳴與蜂蝶共舞的田園交響中，人們盡情感受萬物競相生長的盎然生機。

去年5月，經河北省生態環境廳認定，東高河村獲評全省首批生物多樣性體驗地。一同躋身這份名單的，還有白洋淀省級自然保護區和康巴諾爾國家濕地公園。

一個小山村，何以與省內兩大生態地標并駕齊驅？

走進清幽靜謐的東高河村，一季有一季的風情。春日油菜花鋪滿山坳，遍地鎏金；盛夏桃園碩果盈枝，果香漫野；秋日油葵連片綻放，滿目絢爛；寒冬雪場迎客，滑雪戲雪項目盡興暢玩。

優良的生態環境，孕育了豐富多樣的生物資源。數據顯示，村域內現存維管植物已達100種，花海周邊種植桃樹、黃櫨等果木，為鳥類提供食源和棲息地。經觀測，村域內記錄灰喜鵲、鴛鴦等鳥類10余種，昆蟲種群達15科50種。

然而七八年前，這片詩意田園卻還是另一副模樣。

曾經，東高河村有大大小小的煤礦20多處，煤場30多處。村民的腰包鼓了，但環境卻變糟了。

“當時因為環境差，東高河被人們叫作‘黑煤村’�！贝妩h支部書記王生良回憶，過去進出村的大路被運煤車軋得坑坑洼洼，煤灰漫天，村民窗戶上隨手一劃就是一道印兒。為防止煤灰落到自家院中，家家戶戶給院子封上棚頂。惡劣的環境，讓村民紛紛搬離老宅到市區生活，全村常住人口一度不足百人。

隨著大小煤礦陸續關停，依賴資源謀生的東高河站在了轉型路口。

王生良說，立足淺山丘陵地貌，東高河村開始因地制宜調整種植結構，規模化種植油菜、油葵等兼顧油料產出與景觀觀賞價值的作物。在發展賞花經濟的同時，村里堅持從細微處著手，系統重塑鄉村生態肌理，優化生物棲息空間，一躍成為邯鄲市民近郊休閑出游的熱門打卡地。

綠水青山不再只是風景，而是轉化成可持續的綠色資產，當地村民在家門口穩穩端牢“生態飯碗”。

東高河村千畝花海中，有一個忙碌的身影，75歲的村民冀德然守在蜂箱旁，細心地檢查蜂群、收割蜂蜜。金黃的蜂蜜香氣四溢，成為游客爭相購買的伴手禮。

“以前村里光禿禿的，沒花沒草，我只能拉著蜂箱到外地放蜂，一年到頭四處奔波�！奔降氯徽f，如今村子花海連片、草木繁茂，生態蜜源充足純凈，自己在家門口就能放養70個蜂箱。這份“甜蜜事業”，讓他家的年收入穩步增長。

豐富的植物資源，還催生了特色芳香經濟。在村內的香文化療愈館熠坤書院，松枝、松塔、桃花、槐花、連翹、地黃、野菊花、文冠花等十多種鄉土植物，均采摘自東高河村林地田邊，經過匠人巧手制作，變成香牌、手串、車掛等文創產品，實現了生態價值向經濟價值的轉化。

生態紅利持續釋放。2023年以來，東高河村接待游客突破100萬人次，2025年村集體收入380萬元，村民增收也從種花、擺攤拓展到民宿、餐飲、特色農產品售賣等多元業態。

“生態賦能產業，產業反哺生態，生物多樣性保護在這里真正轉化為經濟效益，走出了一條保護、利用、增收互促共進的循環發展之路�！瘪T濤表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以特色鄉村生態為基底，復興區打開“兩山”價值轉化新通道。

目前，該區已布局以沁河為示范帶的生態旅游片區、以康湖為中心的農文體旅融合片區、以東高河為中心的鄉村振興示范片區三大示范片區。牛叫河湖心島消夏季、東高河油菜花季等活動影響力不斷提升，帶動全區41個村級集體經濟持續壯大，收入全部達20萬元以上，形成了金絲皇菊、玫瑰花等特色優勢產業集群。

沿著這條生態產業之路，東高河村越走越有信心。

“接下來，我們將沿河打造一條生態景觀步道，在沿路山上建設土窯洞特色民宿，并連片栽種楓樹，進一步美化四季景致�！蓖跎颊f，村里將在做精山水風貌、做優文旅體驗的同時，持續完善生物遷徙與棲息廊道，進一步拓寬生態承載空間，讓生物多樣性保護與鄉村振興深度融合，堅定不移走好綠水青山富民路。

記者觀察

青山不負，發展自有底氣

走進邯鄲市復興區，目之所及皆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園博園里飛鳥翩躚、草木蔥蘢，沁河岸邊游人如織、笑語盈盈，東高河村花海鎏金、產業興旺……

很難想象，這片被聯合國點贊、向全世界宣介推廣的“生物樂園”，曾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生態洼地。

生態環境是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的重要基礎。面對沉重的生態赤字，復興區以壯士斷腕的決心，堅決按下了轉型“快進鍵”。

如今的復興區，綠水青山已成為最寶貴的財富。依托良好生態，復興區布局三大示范片區，打造了星畔時光、享野等一批“農民認可、市民向往”的鄉村旅游基地，做大叫響鄉村游特色品牌。

保護生態環境就是保護生產力，改善生態環境就是發展生產力。通過近十年努力，這個曾以全市三百分之一的面積貢獻了全市十分之一GDP的老工業區，憑借生態修復的硬核成績單，登上了國際舞臺。并用實踐證明，保護生態不是“只投入不產出”的虧本買賣，而是“保護與發展共贏”的長遠謀劃。找準需求、找對辦法，生態“顏值”完全可以轉化為經濟“價值”。

綠色發展理念，不僅催生了生態文旅的新增長點，也為當地的產業迭代升級注入強勁動能。

乘著生態治理的東風，以帕克軌道交通為代表的一批企業成功轉型，產品轉向高精尖；四達電機、宏觀路橋等科技含量高、耗能小的項目陸續建成投產；河鋼集團邯鋼公司在產能壓減陣痛后，以環保約束推動產品提檔升級，多款高端產品成功下線……去產能、治污染，并不意味著簡單關停企業、犧牲增長，而是以生態治理贏得一次“騰籠換鳥”的契機，倒逼產業升級，為高質量發展騰出空間、蓄足后勁。

生態修復非一日之功，生物多樣性需要久久涵養。綠色發展走的看似不是一條捷徑，但這條路卻能走得更長遠更扎實。

在復興區，普通人身上的幸福變遷令人動容：齊村村民謝曾蓉穿上了從前想買不敢買的淺色衣服；東高河村蜂農冀德然不必再四處奔波放蜂，在家門口就能實現增收；一個個曾因為環境污染逃離村莊的人回村蓋房創業。這一張張笑臉、一個個重歸故里的身影讓我們看到，綠水青山從來不是遙不可及的風景，而是與每個人息息相關的民生福祉。

中國式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

復興區“工業區蝶變生物樂園”案例作為我國城市生物多樣性類型的實踐成果向世界宣介推廣，帶給我們深刻啟迪，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絕非二選一的單選題，而是一場相互成就的“雙向奔赴”。打破粗放發展路徑依賴，把“環境賬”“獲得感”算進“發展賬”，這是對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的生動踐行，也是區域實現高質量發展的必由之路。

文/本報記者 周聰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