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案釋法 | 52家企業污染物趨同，靠什么揪出污染“真兇”？

編者按

環境違法手法日趨隱蔽，跨區域、團伙化作案給執法工作帶來全新挑戰。如何從零散線索中捕捉關聯？如何在“山重水復”時找到突破口？如何凝聚多部門、跨區域執法合力？“案件實錄”專欄上線，讓我們一起從生態環境行政執法優秀案卷中還原案件偵辦過程，為各地同行提供一套可參考、可復制的“實戰手冊”。

河水驟然黑臭，監測數據嚴重超標 —— 廣西貴港某產業園 （以下簡稱產業園）的河水異常情況得到執法人員高度關注。當“水質指紋溯源技術”將矛頭指向園區內某生物科技公司時，情況卻與常理相悖。該企業不僅具備“零排放”資質且工藝簡單，與污染企業的特征嚴重不符。更令執法人員頭疼的是，園區內企業的污染特征相似、地下管網系統混亂，使排查工作步步維艱。面對重重挑戰，調查工作屢屢陷入僵局……

52家企業污染物趨同，溯源攻堅如何開展？

2024年12月，產業園中的馬尿河突發水質異動情況。河水顏色加深、惡臭刺鼻，群眾反映強烈。

廣西壯族自治區貴港市生態環境局（以下簡稱貴港市生態環境局）接到舉報后迅速介入。經檢測發現，河水中化學需氧量、氨氮等關鍵指標嚴重超標，極易引發水體缺氧、生態系統崩潰等連鎖反應。據此，執法人員斷定園區內存在非法排污行為，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溯源攻堅戰全面展開。

然而，園區自身錯綜復雜的結構，讓調查難度遠超預期：其一，產業構成與污染特征的高度趨同性。園區集聚了52家企業，均以制糖、造紙、熱電為主導產業，形成了高度集中的產業鏈條。這種產業結構導致園區排放的廢水普遍含有高濃度有機物，污染物組成呈現同質化特征。因此，傳統的分析方法難以有效識別和鎖定單一排污責任主體。其二，地下管網系統的錯綜復雜性。歷經多年改造，園區地下管網存在圖紙缺失、雨污混接等問題，如同一座“地下迷宮”，不僅增加了溯源排查的物理難度，也為污水非法轉移、暗管偷排提供了隱蔽空間。

更棘手的是，傳統“采樣—送檢”的取證模式存在明顯的滯后性。面對企業可能采取的夜間偷排、間歇性排放等“游擊戰術”，執法人員容易陷入“發現異常易、抓現行難”的被動局面。一系列困難，使得案件調查屢屢受阻。歷時半個月，案件始終未獲突破。

先進技術發力，為案件“掃清迷霧”

為快速打破案件迷局，貴港市生態環境局執法人員果斷引入“水質指紋溯源技術”，委托廣西壯族自治區環境保護科學研究院（以下簡稱廣西環科院）開展調查。該院研究人員采集并分析了園區內各類水樣。經比對發現，園區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廠界外雨水井水樣的“指紋”與受污染河水相似度超90%。

這個結果卻和執法人員掌握的情況完全不符。從表面信息看，該企業的主營業務是生產生物肥料。這其中的核心原料糖蜜與尿素，與園區內造紙、制糖等企業存在較大差異。同時，該企業的生產工藝以物理造粒與烘干為主，在一般認知中無法產生大量的工業廢水；環評手續上也明確寫著“無生產廢水外排”。且經調查，廠內僅有的少量廢水已實現循環使用，生活污水全部接入園區管網。

技術線索清晰指向該企業，污染源頭究竟何在？執法人員并未受制于“無廢水外排”的表面記錄，秉持“證據為王”，立即啟動新一輪現場核查，將調查重點由常規排污口轉至廠區雨水管網系統。

終于，執法人員在廠區內雨水管網及多處雨水井中，發現了性狀高度可疑的棕褐色、黏稠狀水體。它的外觀特征，與前期研究院在廠界外采集的異常水樣高度吻合。

一次糖蜜的意外泄漏，成為污染“元兇”

這場溯源之戰，既是執法意志的較量，更是技術手段的攻防。

面對確鑿證據，該企業如實說明了事件經過。經進一步調查與核實，執法人員發現此次污染并非蓄意偷排，而是源于一起安全事故引發的意外泄漏。至此，本次污染事件的過程與成因得以完整還原。

2024年12月6日，該企業在原料轉運時，因叉車操作不慎刺破10立方米糖蜜儲罐。員工雖進行緊急吸附清理，卻在后續處置中犯下關鍵錯誤——直接使用高壓水槍沖洗被糖蜜污染的地面，使得混合糖蜜的高濃度有機廢水流入廠區雨水溝，先后經3#、4，最終通過地下雨水管道從廠區外5。

為評估污染狀況，監測人員沿排放路徑采集水樣。數據顯示：廠區外5，化學需氧量、總磷、氨氮濃度分別超出《污水綜合排放標準》（GB 8978-1996）一級標準限值的226倍、167.4倍和59.27倍。廠區內其他雨水井水樣污染物濃度與之相近，共同構成了完整的污染證據鏈。

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水污染防治法》等相關法律法規，貴港市生態環境局依法對涉事企業處以人民幣139,600元的罰款，并要求其開展為期兩個月的系統性整改。目前，該企業已在法定期限內全額繳納了罰款，并完成全部整改措施。

以案為鑒

先進技術助力查明真相，制度短板亟需補充完善

（一）突破認知局限，創新監管路徑

當前，生態環境監管、執法等領域仍存在深層次的認知局限，為全面提升環境治理的現代化水平，應從三方面著手：一是推動監管視角從“末端治理”向“全過程管控”延伸，確立貫穿污染物全生命周期的生態環境監管思維。二是推動排查思路從“經驗依賴”向“證據導向”轉變。在此過程中，相關人員需學習科技工具，善于運用數據進行研判，實現對違法行為的早發現、快響應。三是推動溝通模式從“單層訪談”向“多維穿透”深化。以執法人員為代表，生態環境領域工作人員應深入生產一線，深入了解企業生產流程，從不同維度發掘線索。

（二）科技賦能，推動執法模式升級

“水質指紋溯源技術”在本案偵破過程中的關鍵作用，已成為科技賦能生態環境執法的典型范例。本案中，此項技術的運用不僅成功破解了污染源追溯難題，更凸顯出科技創新對生態環境執法的強大推動力。在先進技術的助力下，未來執法效能將進一步提升。

（三）補齊監管短板，完善環境監管鏈條

本案暴露出的制度短板，亟待從兩方面進行完善：一是強化源頭預防機制。環評環節需重點加強對物料轉運等無組織排放環節的風險評估；排污許可證核發時應將雨水口納入監管，并建立明確的自行監測制度。二是督促并完善企業的應急管理機制，提升處理預案可操作性的同時，加強實戰演練的能力。

文章來源：生態環境部生態環境執法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