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恩靜，今年四十三，在釜山開了一家小服裝店。我丈夫姓樸，叫樸正煥，是個出租車司機。我們結婚十五年了，有個上初二的兒子。

正煥去年冬天突然跟我說想去中國看看，我當時正在店里理貨，手上全是毛衣，頭都沒抬就說他瘋了。我說你連首爾都不愛去的人，怎么突然想去外國了。他說他拉了一個中國游客，從海云臺到釜山站，路上用手機翻譯聊了一路，發現人家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他說那個中國人走的時候給他豎了個大拇指，他心里一下子就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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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他念叨了好幾個月，過年的時候也念叨，說了一堆什么要去看兵馬俑要看長城。我被他煩得不行，最后說行，去就去，反正店里有我妹妹幫忙看著。

我們是今年三月中旬走的，先去青島，再去西安，一個禮拜的行程。正煥負責訂機票酒店，我負責收拾行李。走之前我往箱子里塞了四包辛拉面，怕到了那邊吃不慣。后來才發現這事辦得多多余。

青島是正煥挑的地方，他說他拉過的中國游客有好多是青島人，總聽他們說青島啤酒青島啤酒，就想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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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從釜山飛青島，四十分鐘就到了，還沒從首爾到釜山坐高鐵快。下了飛機打了個車去酒店，司機問我們從哪來，正煥說韓國，司機哦了一聲，然后問他會不會喝酒。正煥愣了一下，司機就笑了，說來了青島不喝酒那就白來了。正煥也笑了，說那就試試。

酒店安頓好之后我們去了棧橋，那是海邊一條很長的石頭橋，走到盡頭有個亭子。三月的青島還挺冷的，海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但天特別藍，藍得跟水洗過一樣。我站在橋頭看遠處的海，正煥在旁邊拿著手機拍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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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們找了一家路邊的小館子吃海鮮。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個子不高，圍著一條白圍裙。正煥指了指水箱里的蛤蜊和蝦，老板就撈出來拿進廚房了。我們還要了一扎青島啤酒，啤酒裝在一個大玻璃杯里，黃澄澄的，冒著細密的白沫。正煥喝了一口，愣了足足三秒鐘，然后跟我說，恩靜，這個啤酒真的不一樣。我說有什么不一樣，他說你喝一口就知道了。

我喝了一口，那個味道確實不一樣，很清爽，不苦，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像喝水一樣。我在韓國也喝啤酒，但那種苦味每次都要皺眉。這杯酒讓我對青島這個地方一下子有了好感。

菜上來了，一大盤辣炒蛤蜊，一大盤油燜大蝦，還有一盆海鮮湯。蛤蜊是用干辣椒和蒜蓉爆炒的，殼都張開了，肉嫩得不行。正煥吃了一個，然后就停不下來了，一邊吃一邊發出那種感嘆聲。老板坐在旁邊的桌子上喝茶，看我們吃得香，問了一句好吃嗎。正煥豎起大拇指，老板就笑得很開心。

那頓飯吃了快兩個小時，最后結賬的時候才花了一百多塊錢。正煥掏出手機算了一下韓幣，然后跟我說，這在釜山吃一頓海鮮，沒有五六萬韓元根本下不來。我說那咱們明天還來這家。老板聽到了，在那邊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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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們去了嶗山，那是一座挨著海的山，從山上往下看，海和天連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爬山的時候我走得慢，正煥在前面一個勁催我。路上遇到一個中國大叔，大概五十多歲，穿著一件藍色沖鋒衣，背著一個大背包。他看我一瘸一拐地爬，就停下來問我是不是累了。我用韓語說還好，他聽不懂，但大概明白我意思了，從包里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我，說補充體力。

我接過那塊巧克力的時候，心里動了一下。在一個陌生的山上，一個不認識的人，從自己包里掏出東西給你。這不叫友善叫什么。

從嶗山下來以后，正煥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恩靜你有沒有發現，這里的人好像不怎么防著別人。我說什么意思，他說在釜山，你要是在路上給陌生人一塊巧克力，人家可能會以為你另有所圖。可剛才那個大叔給你巧克力的時候，眼神是干干凈凈的，就是看你累了，給你個東西，沒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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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沒說話，但心里是認同的。

第三天我們坐高鐵去了西安。高鐵站很大，比首爾站大得多，人很多但很有秩序。上車以后正煥又開始感慨了，說這火車比我們的快多了，還穩。他說你知道嗎，青島到西安的距離差不多等于從首爾到釜山來回好幾趟，四個多小時就到了。

西安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城墻。從火車站出來沒多遠就能看到，灰色的，高高的，圍了整整一圈。我們放了行李就去城墻上騎自行車，墻頂很寬，并排騎兩個人沒問題。我和正煥一人租了一輛車，沿著城墻慢慢騎。那天傍晚的時候太陽正在往下落，天邊紅了一大片，城墻上的燈籠也開始亮了。我騎在前面，正煥在后面喊我，說騎慢點你著什么急。我慢下來，他突然騎到我旁邊，指了指遠處的一棟老建筑，說恩靜你看，那棟房子站在那多少年了，我們才活了多久。

正煥這個人平時不怎么說話，一說話就讓人接不住。我知道他被這個地方打動了。

第四天我們去了兵馬俑。坐大巴過去大概一個小時，到了以后先過安檢，然后走進一號坑。那個坑特別大，像一個巨大的室內體育館，里面站滿了陶俑，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我站在欄桿后面往下看，那些陶俑每一個都不一樣，臉不一樣，發型不一樣，連衣服上的紋路都不一樣。正煥站了很久，一直在看那些陶俑的臉。后來他跟我說，他在找有沒有兩個長得一樣的，找了半天沒找到。

我說兩千多年前的人怎么能做出這種東西。正煥說因為他們沒想著快點做完，他們想的是做好了可以留很久。他說我們韓國人做事總是快，今天做明天就得看到成果。可快的東西往往留不住。

這句話讓我想了很久。回酒店的路上我問他，你覺得我們這次來中國，看到的最不一樣的東西是什么。他想了半天，說了三個字，不急。他說這里的人沒有我們那么急，他們做的很多東西都是為了長遠打算，不是做完了就行。你看那個兵馬俑，做了快四十年，就是為了讓秦始皇死了以后還能帶著軍隊。我們韓國的年輕人恨不得一年換三次工作。

正煥說的不一定全對，但我在青島和西安這幾天，確實感覺到了一種不一樣的生活節奏。不是說這里的人做事慢，而是他們好像更愿意等，更愿意花時間把一個事情做好。這種感覺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它確實存在。

第五天我們去了回民街，那是西安很有名的一條美食街，人多得擠不動。街道兩邊全是賣吃的，烤串的煙熏得到處都是，空氣里飄著羊肉和孜然的味道。我們要了幾串羊肉串，一份涼皮，還有一碗羊肉泡饃。正煥吃羊肉泡饃的時候學會了掰饃，把那個硬硬的餅一點點掰成小塊，然后服務員拿走去泡。他掰了快十分鐘，掰得很認真，說這個跟他在家做泡菜一樣，需要耐心。

吃烤串的時候旁邊坐了一對年輕情侶，大概二十五六歲，看樣子是西安本地人。那個男孩子看我們用翻譯軟件點菜，主動過來用簡單的英語問我們要不要幫忙。他說這邊的菜單有的沒有圖片，怕我們看不懂。正煥跟他聊了起來，用的是手機翻譯，一來一回還挺熱鬧。那個男孩子說他前年跟女朋友去了首爾，去了明洞和景福宮，說韓國很好玩，東西也好吃。正煥說韓國太小了，沒有中國這么好玩。男孩子說一個國家好不好玩跟大小沒關系，跟人有關，人好哪里都好玩。

他說這話的時候，旁邊他女朋友一直在笑，大概是覺得他說話太老成了。可我聽了覺得很有道理。

最后一天上午我們準備回韓國，在酒店退房以后還有點時間，就去附近的一個公園坐了一會兒。那個公園不大，有一些老人在打太極拳，還有一些在下棋。正煥站在旁邊看人家下棋，雖然看不懂，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我坐在一條長椅上，看著這些老人，突然想起我爸爸。他今年七十五了，每天早上去社區中心下棋，跟這些人一樣，專注又悠閑。我突然覺得，哪里的人其實都差不多。老了以后就想有個地方曬曬太陽，跟朋友下下棋，聊聊天，不管是在首爾還是在西安。

正煥看完棋走過來，坐到我旁邊，問我發什么呆。我說沒什么，就是覺得這里也挺好的。他笑了笑，說你不是之前不想來嗎。我說是，我之前不想來，是因為我不了解。人對自己不了解的東西，總是容易排斥，這個道理我一直都懂，但就是做不到。

那天下午去機場的路上，出租車司機跟我們聊天，問我們玩得怎么樣。正煥說很好，比想的還要好。司機說那歡迎你們下次再來，中國大得很，一輩子都玩不完。正煥說一定會再來的。

飛機起飛以后，我從窗戶往下看，西安城的輪廓慢慢變小，最后被云遮住了。我想起這幾天遇到的那些人，青島餐館里的老老板，嶗山上給我巧克力的登山大叔，回民街幫我們點菜的年輕情侶，還有兵馬俑門口幫我們拍照的保安大叔。這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以后大概也見不到了，可他們每一個人都讓我對這個國家多了一點好感。

回到釜山以后，服裝店的生意還是照常做，早上開門晚上關門，日子跟以前一樣。但不一樣的是，我每次跟客人聊天的時候，如果聊到中國，我都會多說幾句。不是說什么大道理，就是說那邊東西挺好吃的，人也挺和善的，有機會可以去看看。

有個常來的老顧客姓金，我們都叫她金姐。她有一次來店里挑衣服的時候，我跟她說我剛從中國回來。她一臉不信，說你跑到中國去干嘛，那邊不是挺亂的嗎。我說你去過嗎，她說沒有，電視上看的。我說那你更應該去一趟了。

金姐被我說得愣住了，然后問我在中國到底看到了什么。我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用一個詞或者一句話概括。我說我看到了很多人，他們跟我們一樣，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對陌生人客客氣氣的，遇到需要幫忙的會搭把手。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就是些小事情。但這些小事情攢在一起，就讓我覺得那個地方跟電視上說的完全是兩回事。

金姐聽了半天沒說話，最后挑了兩件襯衫走了。走的時候跟我說，下次你再去的話叫上我。

正煥回來以后也變了。他以前開出租車的時候聽廣播，老聽到一些關于中國的負面消息，每次聽了就在車里罵兩句。現在他聽到這些東西，會把收音機關掉，換成音樂。他說他不想讓別人替他判斷一個地方，他自己有眼睛。

上個禮拜吃晚飯的時候，正煥突然放下筷子，說恩靜，我有個想法。我說什么想法。他說等暑假的時候，帶上兒子再去一趟中國，這回往南走，去桂林和張家界。他說他看了照片，那邊的山跟韓國不一樣，一根一根的，像筷子豎在地上。兒子肯定喜歡。

我說行，帶上他一起去。讓他也看看，這個世界比電視屏幕里大得多。

兒子在旁邊聽到了，興奮得把飯都噴出來了，說真的嗎真的嗎。我說真的，但你得先把碗里的飯吃干凈。

吃完飯以后我在廚房洗碗，正煥在外面陪兒子寫作業。我透過廚房的窗戶往外看，釜山的夜景沒什么特別的，就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樓房和遠處的海。可我覺得心里很平靜，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總覺得世界就這么大，首爾釜山濟州島，最多再加一個東京，沒了。現在知道山的那邊海的那邊，還有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那里的人也在過著他們的日子，沒什么特別的，就是好好過日子。

這種發現讓我覺得自己沒那么狹隘了。我以前是個挺狹隘的人，不愿意接受新東西，總覺得自己那點經驗就是全世界。正煥老說我固執，我以前不承認，現在我承認了。

關了水龍頭，把最后一個碗放進碗架，擦了擦手。正煥在客廳喊我，說恩靜你過來看看這個，桂林的這個山太絕了。我走過去看了一眼他手機上那個照片，確實是筷子一樣的山，綠綠的，一座一座立在江面上。

我說那就去吧，暑假去。

正煥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想起了西安回民街上那個男孩子說的話，一個國家好不好玩跟大小沒關系，跟人有關，人好哪里都好玩。

說得真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