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號凌晨，一個唱歌的老爺子走了。

他叫李明柱，75歲。愛樂男聲合唱團發的訃告。著名男中音歌唱家，一級演員。告別儀式定在5月16號早上7點，北京東郊殯儀館祥鶴廳。

這個名字，現在很多年輕人可能沒聽過。但往上倒三四十年，他的聲音遍布中國每一個工廠車間、每一臺廣播喇叭。

上世紀80年代，有一盤磁帶，叫《咱們工人有力量》。李明柱是這盤磁帶的領唱。

那個年代沒有MP3，沒有手機，連電視機都不是家家都有。聽歌靠廣播，靠收音機，靠單位里的大喇叭。工廠的廣播站早上放、中午放、下午放，放的歌來來去去就那么幾首，其中一定有這一首。鏗鏘有力的男聲從喇叭里傳出來，整個廠區都聽得見。工人們踩著這個節奏上工、下工、吃飯、開會，一天到晚腦子里都是這個旋律。

那盤磁帶的署名是“中國廣播藝術團合唱/李明柱”。那時候他大概三十出頭，正是聲音最好的年紀。男中音，不是那種特別高亢嘹亮的類型，但扎實、穩當、有底氣，唱這種工人題材的歌正合適。不需要花哨的技巧，就是實打實地把每一個字唱進人心里。

除了《咱們工人有力量》，他還唱了電影《大刀王五》的插曲和主題曲——《鐵骨化為擎天柱》和《大刀王五之歌》。這部電影現在知道的人也不多了，但當年在電影院看過的人，應該還記得那個配樂。俠客、刀光、大漠黃沙，配上他深沉有張力的嗓音，是那個年代特有的味道。

李明柱原本是中國廣播藝術團的，后來加入了愛樂男聲合唱團。

這個團在圈內很有名。一群大老爺們站成一排，不靠伴奏帶，不靠燈光舞美，就靠嗓子。合唱這玩意兒，一個人唱得好不夠，得一群人像一個人一樣發聲。誰冒了誰弱了都不行。李明柱在這個團里待了很多年，從一個獨唱演員變成了合唱團里的一分子。從臺前的主角變成群體里的一環，這種轉變不是每個歌唱家都能適應。他適應了，還做得很好。

訃告里有一段話寫得特別實在，說他“為人謙和、質樸寬厚，對待排練一絲不茍，對后輩悉心提攜、傾囊相授”。這幾句話不是套話。合唱團排練很枯燥，一段旋律反復磨幾十遍，有些年輕團員耐不住性子，他就在旁邊陪著，一句一句地教。不是那種板著臉的“老師教你”，就是站在旁邊輕輕哼一遍，讓你跟著來。錯了也不罵人，就再來一遍。

有個曾經跟他同團的年輕團員后來在網上留言，說有一次排練他的狀態不好，老是走音，自己都有點急了。李老師從隊伍里走出來，站到他旁邊，說“小伙子你跟著我唱”。然后帶著他唱了三遍，他就不走音了。不是什么高深的技巧，就是有個人在你旁邊穩穩當當地托著你，你心里就有底了。

中國廣播藝術團這個名字，在老一輩人心里分量很重。

那個年代的歌唱演員，跟現在不太一樣。現在叫藝人、叫歌手、叫偶像。那時候就叫演員，或者就叫歌唱家。沒有粉絲后援會，沒有打榜，沒有流量。出名靠廣播、靠磁帶、靠口口相傳。一首歌能傳遍全國，靠的是旋律好聽、嗓子好、有感情，不靠別的。

李明柱那時候錄的磁帶，發行量是多少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版權意識也沒現在這么強，歌放出去了就放出去了，誰愛聽誰聽。他也不會因為這個多掙多少錢。錄一盤磁帶拿一次勞務費，后面磁帶賣了多少跟他沒關系。但他不在乎。唱歌的人，有人聽就行了。

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中國，聲音是稀缺的東西。

電視機還沒有普及，收音機是奢侈品。普通人接觸音樂最主要的渠道就是廣播和單位的大喇叭。每天早上六點半，全國各地的大喇叭同時響起，先是新聞，然后是歌曲。工廠的喇叭掛在電線桿上、掛在車間門口，聲音能傳遍整個廠區。

《咱們工人有力量》這首歌，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傳開的。旋律簡單，歌詞直白，朗朗上口，誰都能哼兩句。關鍵是那個領唱的聲音，底氣十足，聽著就讓人想干活。李明柱的聲音不是那種柔美型的，是結實的、有棱角的、像鋼板一樣的。這種聲音錄在磁帶上，再從大喇叭里放出來，整個車間都能聽見。

那盤磁帶的錄音條件，用現在的標準看，可以說是簡陋。沒有什么多軌錄制，沒有什么數字混音，就是一群人在錄音棚里站好，指揮一抬手，唱。錄完了就壓盤，壓完了就發。但那種現場感、那種真實感，是現在很多精修過的錄音帶沒有的。你能聽到換氣的聲音，聽到衣服摩擦的聲響，甚至能聽到有人稍微搶了半拍。

這種粗糲的真實，恰恰是那個年代的質感。

李明柱這些年慢慢淡出了公眾視線。合唱團還在唱，但他年紀大了，登臺的次數少了。年輕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很正常。一個老歌唱家，又不是流行歌手，沒有熱搜，沒有綜藝，沒有短視頻。但他錄過的歌，偶爾還會在什么地方響起來。可能是哪個懷舊電臺，可能是哪個老工廠的廠慶活動，可能是哪個老工人在手機里存了一輩子的一首歌。

他一輩子做的就是這一件事：唱歌。從廣播藝術團唱到愛樂合唱團，從獨唱演員唱到合唱團員，從三十歲唱到七十五歲。

告別儀式在5月16號。北京東郊殯儀館祥鶴廳。早上七點。訃告里用的詞是“深切遺憾”。一個歌唱家走了，帶走的是一副好嗓子，留下的是那些還在傳唱的歌。75歲，不長也不短。但有些人活了一輩子，未必能在世界上留下一點聲音。他留下了。而且是那種能讓人跟著哼的聲音。

《咱們工人有力量》，每天都有新的版本出來，每天都有新的人唱。但1980年代那盤磁帶里的那個領唱，不會再有人能復制了。那是屬于那個年代的聲音，屬于那個年代的記憶。錄音帶會發黃、會消磁、會卡帶，但大喇叭傳出來的那個旋律，聽過的人忘不了。

（信源：愛樂男聲合唱團訃告、北京日報、澎湃新聞、中華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