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沈陽晚報)
轉自:沈陽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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闡釋: 閱讀與行走的關系。因為一本書,想去一座城;因為行走,更懂一本書。書是靜態的旅程,路是動態的閱讀。
書摘:“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這是鞏天民的座右銘,也是其一生真實寫照。”
——蘭寶剛、伏桂明、王遠、周賢忠著《沈陽九君子——人物研究及當代價值探索》
清明過后,北陵的古松開始往外冒新綠了。松針堆了一冬天的墨色還沒褪干凈,枝頭倒是先竄出一簇一簇的嫩尖兒,那架勢,像是沉默了太久,再不說點什么就憋不住了。
往古松林深處走的時候,手里攥著一本書。《沈陽九君子——人物研究及當代價值探索》,冊子不厚,一百多頁,掂在掌心里卻有些沉手。
古人講“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如今的人愛說“身體和靈魂總有一個要在路上”。可我今天忽然琢磨,這兩句話原就不該分家。書,不就是前人走過的路嗎?路,不就是等著你自己來翻的書嗎?
找一棵老松靠著坐下。樹皮溝溝壑壑,摸上去卻潤滋滋的,帶著雨后惺忪。北陵這些油松,據說明末修昭陵那會兒從別處移栽過來,起初有一萬多棵。四百年風雨過去,眼下還剩下兩千多,最老的一棵快六百歲了,比昭陵動工還早。
書翻到上篇,標題兩個字:真相。
1932年,國聯調查團要來東北查九一八的事,日偽那頭百般堵截,調查團簡直跟坐了牢似的。沈陽城里九位知識分子,大學教授劉仲明、畢天民、于光元、張查理、李寶實,銀行家鞏天民,金融家邵信普,教育家張韻泠以及同仁醫院院長劉仲宜等悄悄拉了個小組,拿命去搜羅日軍侵華的罪證。四十八個日夜,攢出一份四百多頁的英漢雙語材料,藍緞子封面,上頭用紅絲線繡著“TRUTH”。
讀到這兒,我抬頭瞅了瞅頭頂的松枝。1932年開春,劉仲明他們偷摸整材料的時候,這片松林怕也正往外頂新芽吧。暗夜里,一頁一頁謄、一句一句譯、一字一字校,窗外頭是軍警的皮靴聲,腳底下是隨時可能被逮住的命。每聚一回會,定要“各飲苦水一杯,以勵臥薪嘗膽之志”,心里頭咬著牙信——中國要是自己不想轍,別國斷不會替你想。這些古松就那么在黑地里站著,看著那閣樓上的燈整宿整宿地亮。樹嘴里沒話,可樹心里透亮。
書里有一段,讀得我心抽了一下。鞏天民爬上商號房頂偷拍日軍把持中國財政的布告。聽見底下喊“捉賊”,他把氣憋住,整個人貼在屋脊上,單等一輛汽車轟隆隆過去,借著那陣車聲,快門咔噠一按。畢天民,三伏天摸上偽財政廳對面的店鋪屋頂,大中午的日頭白花花晃得人睜不開眼,趁崗哨打盹的工夫,把布告拍了下來。
還有那些夜里溜進商會把原件偷出來曬成藍圖、趕天亮又悄沒聲還回去的驚險,讀著像諜戰小說,可每一頁都浸著真真切切的怕。教堂的閣樓是他們整理證據的地方,每當遇到日偽特務突然闖入,夫人們便用腳踏式風琴,彈奏起事先約定好的曲目。這架風琴掩護著“九君子”逃過了一次又一次搜捕,那段驚心動魄的日子,持續了四十多天。
書里說,九君子“具有獨立不懼的君子人格、家國一體的君子精神”。這話落在紙面上,不過十幾個字,讀過去也就讀過去了。可今兒,我從抗美援朝烈士陵園一路走到這松林里再念,每一個字都好像忽然有了分量。九十年前那九個人,拿腳步把這座城的危亡量過一遍,那四百多頁的《TRUTH》,最終讓國聯大會通過了譴責日本侵略行徑的決議,逼迫日本代表當場離開。
古松下,眼前突然浮現鞏天民的孫女,2008年在聯合國日內瓦圖書館翻到了《TRUTH》原件的瞬間。那一刻,她的腳步從沈陽邁到了日內瓦,而她爺爺的雙腳,早在九十年前就把生和死的邊界量過一回了。一本《TRUTH》,一本《沈陽九君子》,隔著快一百年,走的其實是同一條路。
風大了,松濤聲密了起來。我把書合在膝蓋上,也不急著往下翻。書頁中間夾著去年秋天的一枚松針,干透了,輕輕一捻就碎。可枝頭上的新松針正嫩著呢。沈陽大概就是這么回事兒,老的還在,新的已經冒出來了,你疊著我,我襯著你,抬眼向前。
臨起身,我把那碎了的松針又夾回書里。翻開扉頁,寫下一行字:“因為一本書,來到一座城;因為行走,更懂這本書。”
松針縫里漏下來的日頭,星星點點地灑在書頁上,倒像一行剛起頭、還沒寫完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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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劉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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