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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設的目的與真實的過程
——讀《命若琴弦》有感
樊鐵兵
琴弦拉緊才能彈響,生命有目標才能充實
在《命若琴弦》的開篇,史鐵生描繪了這樣一幅畫面:“莽莽蒼蒼的群山之中走著兩個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兩頂發了黑的草帽起伏躦動,匆匆忙忙,像是隨著一條不安靜的河水在漂流。”這幅蒼涼而動人的圖景,正是人類生存狀態的隱喻——我們都在生命的河流中漂流,尋找著屬于自己的方向和意義。
《命若琴弦》講述了盲人琴師師徒三代人的故事。老瞎子從師父那里得知,彈斷一千根琴弦后就能取出琴槽中的藥方,重見光明。當他耗盡五十年光陰終于彈斷一千根琴弦時,卻發現所謂的藥方不過是一張白紙。絕望之余,他理解了師父的良苦用心,并將“彈斷一千二百根琴弦”的謊言繼續傳遞給徒弟小瞎子。這個看似殘酷的循環,卻蘊含著深刻的生命智慧:目的雖是虛設的,可非得有不行,不然琴弦怎么拉緊,拉不緊就彈不響。
一、虛無目的與過程價值
史鐵生通過老瞎子的經歷,向我們揭示了一個存在主義式的命題:生命的終極意義可能是虛無的,但追求意義的過程本身卻具有價值。老瞎子發現藥方是白紙后,“他的心弦斷了。他發現那目的原來是空的”。這一刻的覺醒是痛苦的,卻也帶來了頓悟——“他才明白,以往那些奔奔忙忙興致勃勃的翻山、趕路、彈琴,乃至心焦、憂慮都是多么歡樂!”
這讓我想到,我們何嘗不都是這樣的盲人琴師?我們為自己設定了各種目標:考上好學校、找到好工作、買房子、實現財務自由......這些目標就像老瞎子琴槽里的藥方,指引著我們前行。而當我們真正實現這些目標時,往往會發現它們帶來的滿足感是短暫的,甚至會產生新的失落。真正的價值并不在目標的實現,而在追求目標過程中我們的成長、體驗和感悟。
老瞎子在追求光明的過程中,練就了高超的琴藝,“輕輕漫漫的,飄飄灑灑的,那里頭有天上的日月,有地上的生靈”。雖然他最終沒能看見世界,卻在琴聲中創造了一個屬于自己的世界。這種創造的快樂,這種在困境中依然堅持的勇氣,正是生命價值的體現。
二、生命的神圣性:活著與生活的區別
在當代社會,我們常常面臨“活著”與“生活”的割裂。正如一位作家所言:“白天工作是為了活著,晚上寫作是為了生活。”許多人思考的是“活著”,不是“生活”。當下青年的生活軌跡往往是“在大學前是作業與考卷,在大學里是加權與績點,在畢業后是成家與立業”。這種按部就班的生存狀態,與小說中盲人琴師盲目地彈琴斷弦有何不同?
《命若琴弦》啟示我們,生命的神圣性不在于抵達虛構的“彼岸”,而在于追尋意義的姿態本身。當老瞎子得知真相后依然選擇繼續彈琴時,他完成了從“活著”到“生活”的飛躍。就像阿城在《棋王》中所寫,“衣食是本,但囿于其中終不太像人”。
史鐵生通過“藥方”的虛無,諷刺了工具理性對意義的消解,卻也借琴弦的震顫,為困于世俗的我們指明了一條救贖之路。生活的神圣性不是外在于生命的答案,而是內在于過程的自我追尋。
三、琴弦的象征:束縛與張力的統一
琴弦在小說中是一個豐富的象征。它既是一種束縛——盲人琴師被禁錮在彈琴斷弦的命運中;也是一種張力的來源——只有拉緊的琴弦才能彈奏出美妙的音樂。史鐵生借此比喻人生:“人的命就像這琴弦,拉緊了才能彈好,彈好了就夠了。”
這種象征意義對每個人都有啟示。我們需要給自己的人生“上一根琴弦”,即一個能夠讓我們保持張力、向前邁進的目標。即使這個目標是虛設的,它也能給予我們前進的動力和方向感。就像老瞎子師徒在蒼茫群山間的行走,在毫無意義的人生中不斷彈奏希望之弦,彈奏出生生不息的樂歌。
想起加繆筆下的西西弗,他不斷將巨石推向山頂,而巨石又不斷滾下,這看似毫無意義的行為,卻正是人類處境的隱喻。西西弗的勝利在于他意識到了這種荒謬,卻依然堅持推動巨石。同樣,盲人琴師們意識到了目的的虛無,卻依然彈琴不止,這種堅持本身就是對荒謬命運的反抗。
四、困境中的尊嚴與救贖
作為一位在“最狂妄的年齡上忽地殘廢了雙腿”的作家,史鐵生對困境有著切身的體驗。他曾坦言“曾一連幾個小時專心致志地想關于死的事情”,最終頓悟“死是一個必將來臨的節日”。這種對生死、困境的深刻思考,自然流淌在他的作品中。
《命若琴弦》中的盲人形象,不僅是生理上的殘疾者,更是人類普遍困境的象征。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盲點”和局限,都在某種程度上是“瞎子”——對命運的無知,對未來的不確定,對生命意義的困惑。老瞎子在面對命運的不公時發出吶喊:“干嘛咱們是瞎子!”“就因為咱們是瞎子。”這包含著對命運的無奈而又無力的控訴。
然而,小說真正打動人的地方在于,人物在困境中依然保持尊嚴,尋求救贖。老瞎子沒有沉溺于自憐自艾,而是選擇了承擔起對小瞎子的責任。這種責任的承擔,使他超越了個人命運的悲劇,找到了新的生命意義。
五、希望的傳遞與生命的循環
小說的結尾,老瞎子將“彈斷一千二百根琴弦”的謊言傳遞給小瞎子,完成了希望的傳遞和生命的循環。這一情節寓意深遠:生命的意義需要通過傳承來延續,希望需要通過傳遞來更新。
從八百根到一千根,再到一千二百根,琴弦數量的增加意味深長。這可能意味著生存的希望更加渺茫,也可能意味著人類在面對虛無時,需要更強的精神支撐。但無論如何,這種傳遞本身就是對生命價值的肯定。
三代瞎子的人物形象彼此獨立卻又融為一體。小瞎子的人物形象是完整的青年瞎子形象,而小瞎子個人形象事實上又是老瞎子年輕時的形象。這種循環不是簡單的重復,而是螺旋式的上升——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基礎上,對生命意義有了新的理解。
魯迅曾說:“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給人生上一根琴弦,不斷更新希望,才能支撐我們走完人生每一道溝坎。人類命運就是在絕望與希望的辯證中向前發展的。
結語:在虛無中創造意義
讀完《命若琴弦》,我感受到一種悲涼中的溫暖,虛無中的堅實。史鐵生沒有給我們提供廉價的安慰,而是坦誠地揭示了生命的荒誕和終極意義的虛無。但與此同時,他又向我們指出了如何在虛無中創造意義的途徑——通過過程的投入,通過責任的承擔,通過希望的傳遞。
在當代社會,當許多人陷入“活著”與“生活”的割裂,當生活的神圣性被世俗化逐步替代,《命若琴弦》的啟示尤為珍貴。它提醒我們,或許我們無法逃離世俗的篩選,卻可以在琴弦繃緊的瞬間,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無所謂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也無所謂誰是誰”——就這樣,在目的和希望的引領下,拉緊生命之弦,踏平泥濘的道路,走出屬于自己的光明之路。這或許就是史鐵生通過《命若琴弦》傳遞給我們的最深刻的啟示:生命的意義不在遙遠的彼岸,而在當下每一根琴弦的振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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