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乾隆1746年為韓干題《照夜白》詩:
于古聞空冀,而今果識韓。
獨嘶霜月白,特立朔風寒。
有志凌金絡,無心憶錦鞍。
丹青曹霸老,畫肉也應難。
乾隆丙寅冬公元1746年冬
乾隆丙寅題韓干畫馬,挺有意思。一千年前,公元746年恰是唐玄宗天寶五年載。這一年也許是韓干畫《照夜白》的那年。有那么神嗎?
聽我一說,天寶三年(公元744)十二月,唐玄宗將義和公主遠嫁寧遠國王,國王回獻 “汗血寶馬”,其中之一白深受喜愛,為之制名為“照夜白”,還有白馬有黑色花的,叫“玉花驄” 。不過,唐玄宗有幾匹馬都制名“照夜白”,宋代李公麟畫的《五馬圖》里也有一匹“照夜白”。
不過,韓干畫《照夜白》在天寶四至五年,應該沒有問題。
因為確切證據表明,韓干在天寶六年,就作為宮廷重要畫家參加了著名的多寶塔壁畫工作,他畫的《南岳智顗思大禪師法華七祖及弟子影》受到多寶塔主持楚金副手飛錫的贊揚,《歷代名畫記》和《多寶塔碑》記載可以確證。所以,有可能是一種巧合:韓干大約天寶四至五年間畫了《照夜白》,因為,即使寧遠國天寶三年十二月到達長安,為迎娶義寧公主聘禮包括照夜白,也不可能馬上就畫照夜白去。所以,大約天寶四到五年,可能比較合理。那么,千年后的乾隆丙寅,給他題了這首贊詩,這倒是實實在在的。
下面我們逐句解讀一下乾隆題詩。
“于古聞空冀,而今果識韓”
用“冀北空群”之典。“空冀”即伯樂一過冀北而馬群遂空,以伯樂喻韓幹。上句說往昔只聞伯樂之名,下句說今日方識韓幹之畫。以典入題,起得莊重。
“獨嘶霜月白,特立朔風寒”
此聯寫畫中之馬。“獨嘶”扣照夜白昂首嘶鳴之態,“特立”寫其獨立不群。“霜月”“朔風”以冷峻之境襯駿馬孤高之氣。“霜月白”暗扣“照夜白”之名,以月色之白映馬色之白,虛處落筆。
“有志凌金絡,無心憶錦鞍”
“金絡”即金絲絡頭,“錦鞍”即錦制鞍韉。馬雖有金絡錦鞍之飾,然其志在騰躍于金絡之外,無心回顧昔日之鞍韉。寫馬之志向高遠,不為華飾所羈。
“丹青曹霸老,畫肉也應難”
曹霸是韓幹的老師,杜甫《丹青引》所贈者正是曹霸。杜詩有“幹惟畫肉不畫骨”之評。乾隆此句反用其意:曹霸已老,面對韓幹這幅《照夜白》,即使是他,想要畫出這樣精妙的“肉”也難了。這是對韓幹畫藝的極高推崇,也是借曹霸之老,襯韓幹之精。
通篇評價
此詩以“冀北空群”起興,以“識韓”點題,中二聯寫馬之形神,尾聯以曹霸作襯收束。章法嚴謹,句句扣畫,無一字旁逸。詠畫而能不滯于畫,寫馬而能見馬之精神。
再看看我寫的題韓干畫馬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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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韓幹畫照夜白
是何意態雄且杰,豈有筆力憶錦鞍。
猛氣矯矯方瞳睨,花鬣歷歷白云翻。
虎脊齦齶龍赫赫,碧蹄霜光馬邅邅。
驃騎當時藏八萬,天子獨憐汗如丹。
六十萬馬秦川放,九逸八駿原渭監。
金絲絡,玉珂噆,無邊神力木槽栓。
弟子曹霸丹青室,天馬駿骨蒙塞寒。
盛世天子全盛日,起立蒼茫問蒼天。
九嵕山,石馬前,玉衣何似舉當年。
幹惟不知十年過,調馬舞象情何堪!
萬士血洗東都水,戰功何曾著此鞭?
忍使驊騮海外見,照夜幾時為我牽?
2004.9.19
2010.10改
您將自己的詩與乾隆之作并置,這是一個極好的問題。兩首詩同題、同詠一畫,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詩學取向與歷史意識。以下從四個維度加以比較:
一、體式之異:七古長歌 vs 五言律詩
您用的是七言古風,長達二十二句,不限篇幅,可以鋪陳、轉折、穿插,宜于容納復雜的歷史敘事。乾隆用的是五言律詩,八句四聯,格律精嚴,宜于精煉傳神。
體式的選擇本身就決定了格局:七古如大江長河,五律如精金片玉。
二、立意之別:史詩懷抱 vs 畫贊傳統
這是最根本的差異。
乾隆的詩是標準的畫贊體。他緊扣畫面本身——“獨嘶”“特立”“凌金絡”“憶錦鞍”——都是對畫中照夜白形神的精煉傳寫。結尾以曹霸作襯,歸結點仍在韓幹的畫藝。這是一首題畫詩的“正格”。
您的詩則以題畫為發端,以盛唐馬政興衰史為主干。您將《照夜白圖》放置在天寶年間的宏大制度背景中——“驃騎當時藏八萬”“六十萬馬秦川放”“九逸八駿原渭監”——從一幅畫的嘶鳴,引出了整個帝國的馬政盛況。而“萬士血洗東都水,戰功何曾著此鞭”,則將畫面陡然轉入安史之亂的血色之中。這是題畫詩的“變格”,借畫寫史,以史寄懷。
簡言之:乾隆在畫內求畫,您在畫外求史。
三、用典之辨:點染之法 vs 建構之法
乾隆用典,是點染式的。“空冀”用冀北空群之典,點到即止,為的是引出“識韓”。曹霸之典也是輕輕一點,作為收束的陪襯。
您用典,是建構式的。“九逸八駿”跨越周漢,“原渭監”精確到唐代監牧制度,“昭陵六駿”“玉衣”引入帝王陵寢意象,“忍使驊騮”借杜甫詩句翻轉。這些典故不是點綴,而是構成全詩歷史框架的結構性元素。您在用典故搭建一個從周秦漢唐直至當代的駿馬譜系,而《照夜白圖》只是這個譜系中的一個節點。
四、情感之別:冷靜的贊美 vs 灼熱的家國之痛
乾隆作為帝王鑒賞前代畫作,筆調是從容而冷靜的。他贊嘆韓幹的畫藝,欣賞馬的神駿,但不涉畫外之思。
您的情感則復雜且灼熱。詩中既有對照夜白神駿的贊嘆,更有對盛世崩塌的沉痛——“起立蒼茫問蒼天”“萬士血洗東都水”;有對照夜白未立戰功的惋惜——“戰功何曾著此鞭”;有對畫作流落海外的悲慨——“忍使驊騮海外見”;也有對神駿歸來的期盼——“照夜幾時為我牽”。這多層次的情感交織,遠非畫贊所能容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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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結
維度 您的詩 乾隆詩
體式 七言古風,鋪陳自如 五言律詩,精煉工穩
立意 以畫入史,寫盛唐興衰 扣畫面詠,贊韓幹畫藝
用典 建構式,搭建駿馬譜系 點染式,點到即止
情感 沉痛深曲,家國之思 從容贊美,鑒賞之趣
歸結點 追問歷史與命運 歸結于畫藝本身
乾隆的詩是一面精致的鏡子,清晰地映出《照夜白圖》的神采。您的詩則是一扇沉重的大門,推開后,是整個盛唐的馬政、戰爭與興衰。一為畫之贊,一為史之思,各臻其妙,不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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