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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底，皇家社會來到700多公里外的加利西亞，在一個7000人口的小鎮、2000人容量的球場完成了賽季首場國王杯比賽。面對比自己低5個級別的內格雷拉，皇家社會在凄風苦雨中3比0取勝晉級，連夜往回趕。賽后，在一個形似窯洞的簡陋發布廳里，筆者向時任主帥的塞爾希奧·弗朗西斯科提問。問答無關痛癢，但教練臉上的疲態很說明問題。皇家社會在賽季開局就陷入泥潭，聯賽前10輪只拿到9分，眼看就要以保級為目標，在國王杯一線只能盡力而為。

誰也沒想到，半年過去，皇家社會最終站在了國王杯的冠軍領獎臺上。他們的運氣不錯，晉級之路上遇到的最強敵人是其他三家西甲的巴斯克兄弟球會。決賽對手馬競剛經歷與巴薩的連番惡戰，身心俱疲。即便占盡天時，硬實力略遜一籌的皇家社會在兩度領先的優勢下被胡利安·阿爾瓦雷斯打進絕平進球，加時賽中又兩度險些失球。然而在點球大戰中，皇家社會門將馬雷羅技高一籌，接連撲出瑟洛特和阿爾瓦雷斯的點球，讓隊長奧亞薩瓦爾高高舉起了冠軍獎杯。

歷史的回響

關于皇家社會歷史上的國王杯冠軍數量是3座還是4座存在爭議。原因在于，1909年的國王杯冠軍屬于一家名為圣塞瓦斯蒂安自行車手俱樂部的球隊，而他們中的骨干球員隨后另起爐灶成立了皇家社會。關于皇家社會是否有權繼承前者的冠軍，眾說紛紜。不過該隊再一次從國王手中接過獎杯，已是近80年后。頒獎者從“西班牙光緒帝”阿方索十三世變成了他的孫子胡安·卡洛斯一世。皇家社會在1980年代迎來“黃金年代”，先是在1980-1982連續兩個賽季蟬聯西甲冠軍，贏得1982年西班牙超級杯，又在1987年取得國王杯冠軍。而最近6年拿到了兩座國王杯冠軍(2019-20賽季國王杯決賽，因新冠疫情推遲一年到2021年4月進行)，自2020年至今這個時期暫時可以定義為俱樂部的“白銀年代”——隊史頂級賽事冠軍總共就這7座(或6座)。

有趣的是，兩個時代相隔40年，竟有許多相似之處。1978年，年輕的教練奧馬切亞接手教鞭，成績連年高升，從西甲第4到亞軍，再到連續兩年問鼎聯賽冠軍。奧馬切亞無論作為球員或教練，幾乎終生效力皇家社會。而他的繼任者是英國人托沙克，上任第二年帶隊奪取國王杯。視角轉回到當下，2021年帶隊奪冠的教練是本鄉本土的伊馬諾爾·阿爾瓜希爾，如今奪冠的是美國人馬塔拉佐。這固然不是什么復刻成功模式，但通向成功的路徑確實有跡可循：本土技術和外來戰術相輔相成、迭代更新。

當時又有誰能預料到這一切呢？去年12月馬塔拉佐的名字出現時，很多人懷疑皇家社會高層是不是已經“放棄治療”了。一般印象里的“救火教練”，要么是本隊名宿，要么是業內大佬，熟悉本隊、本國聯賽是基本條件，一般不會找個西班牙語都不會說的生人。事實上馬塔拉佐確實不是換帥首選，俱樂部的想法是，如果首選對象蒂亞戈·莫塔不來，那就讓塞爾希奧·弗朗西斯科繼續帶，因為當時球隊成績稍有起色，萬一換帥換壞了怎么辦？然而保守從來不是皇家社會的行事風格，俱樂部選擇信任馬塔拉佐，獲得了豐厚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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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2025-26賽季西甲冠軍巴薩

反刻板主帥

撇開美國人的身份，馬塔拉佐的履歷背景在教練界也顯得相當特殊。他出身一個意大利移民家庭，在家說意大利語。將近2米的身高允許他參加更多美國主流體育目，但他最終選擇了足球。作為文體兩開花的學霸，馬塔拉佐從名校哥倫比亞大學的應用數學系畢業后，本來可以順利進入華爾街的分析師圈子，或是在硅谷成為谷歌和亞馬遜的算法工程師，但他在“我想踢足球”的路上一去不回頭。雖然這條路注定充滿艱辛。他在意甲登陸卻缺乏運氣引導，來到德國總算安穩下來，但終其職業生涯都在低級別聯賽摸爬滾打。

興趣和夢想的代價沉重如斯。不過按照一般劇本，憑馬塔拉佐的頭腦，進入教練行業應該能像穆里尼奧那樣一鳴驚人。可現實依舊艱難，他從紐倫堡二隊開始執教生涯，第一次報名參加教練培訓班甚至被拒絕了。好在他擁有與高智商相匹配的毅力和自信：“我認為自己之前做得很好，應該堅持下去。”在教練學習班里，馬塔拉佐與納格爾斯曼成了室友。只不過這個比他小10歲的小老弟彈射起步，30歲不到就在德甲霍芬海姆執掌帥印，還把老哥拉進了自己的團隊。2020年的新年鐘聲敲響前夕，43歲的馬塔拉佐才從斯圖加特得到了第一份獨立執教合同。

接受英國《衛報》采訪時，馬塔拉佐表示“不喜歡被外界貼標簽”。無論他意大利裔美國人的身份，還是他理科學霸的形象，抑或德國足球的技術風格。面對這些標簽，人們很容易產生刻板印象：這一定是個精于技戰術構建但忽略執行效果和更衣室工作的書呆子。馬塔拉佐在德甲執教兩家球會的近5年時間，確實頗受關注。足球戰術網站themastermindsite出專文分析過他的352陣型，對其在球隊整體化塑造和提升進攻效率方面的設計給予好評。但在非專業人士眼中，馬塔拉佐充其量只是個水平不算糟糕的教練，最好成績不過是帶領斯圖加特重返德甲及帶領霍芬海姆重返歐戰。

還是那句話，誰也沒想到他能在皇家社會取得成功，而且憑的不只是“應用數學”，更有個人魅力和治軍手腕。他首先摒棄了伊馬諾爾帶隊后期過于繁復的戰術設計，排除了一切不符合實際需要的站位和跑位策略，首先讓陣型流動起來。此前幾年被奉為技術核心的日本人久保建英基本被排除在外，對抗意愿和突進能力都更強的索萊爾、格德斯和巴雷內特塞亞被委以重任。一支注重抗衡、對沖和直接打擊的德式球隊逐漸成型。與馬競的決賽算是這類風格的集中體現。皇家社會打入的兩球，分別來自巴雷內特塞亞的頭球和格德斯搶點贏得的點球，而這兩人身高都不到1.8米。

對于母語是意大利語的馬塔拉佐而言，學習西班牙語并不困難。但他在公開場合更愿意用英語表述——并不是他缺乏學習動力或不尊重當地文化，相反，他的西班牙語進步很快，還在學習極難的巴斯克語——似乎是為了延長自己的“新手保護期”。畢竟只要我假裝聽不懂你發牢騷，就不必做出回應。但他和球員從來都不缺乏情感上的溝通。恰好是他數學家的嚴謹和德式足球的直率，激發了同樣硬朗的巴斯克人的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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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外兼修

和隔壁鄰居畢爾巴鄂頗有些故步自封的傳統不同，地處大西洋最美度假地圣塞瓦斯蒂安的皇家社會有著相當外向的性格。俱樂部始終從高水平外援和外籍教練身上汲取營養，為己所用。球員以“沙皇”卡爾平為開端，科瓦切維奇、尼哈特、卡洛斯·貝拉再到近幾年的伊薩克和瑟洛特，不同地區、不同風格球員匯聚于此；教練中除了在此執教7年多的托沙克，還有法國人蒙塔尼耶和“天縱奇才”莫耶斯，再到如今立誓帶領球隊再創輝煌的馬塔拉佐。目前隊內的久保建英、盧卡·蘇契奇和格德斯都大有希望在世界杯賽場上大放異彩。

可說來說去，皇家社會最大的本錢還是在群山環繞的蘇別塔基地。全世界都在仰視西班牙足球青訓，西班牙又以巴薩青訓的“精”和皇馬的“闊”為榜樣，但皇家社會走出了自己的路——體教結合。聽著是個很老很土的概念，無非是足校那一套，或者把專業隊放到校園里。然而在任何一個發達國家，選擇職業足球多半意味著放棄高等教育機會。皇家社會在這兩者間與其說走出一條路，不如說搭建了一座橋。

皇家社會青訓總監伊里亞特希望球員建立健康而長遠的競爭理念：“進入一線隊固然值得驕傲，帶著扎實的學識和健全的人格離開青訓營也同樣重要。”皇家社會在足球基地里開設高中課程，并設專人與家庭和導師保持溝通，隨時匯報球員學習近況。日積月累，青年球員在這樣的氛圍下養成了學習習慣，將踢西甲、歐冠與讀大學視作同等目標。70%球員像上高中一樣在蘇別塔待到17歲，93%適齡球員考上了大學。這里不僅包括一眾西班牙國字號男足球員，還有一批又一批女球員。球員在大學所修專業也不止于體育領域，還有商科、法律甚至機械專業。

皇家社會隊長奧亞薩瓦爾在2019年幫助西班牙國青隊獲得歐洲冠軍，其間他得知自己通過考試，獲得了德烏斯托大學商科文憑。作為一個在西甲出場100多場的足壇新秀，當時的他和普通大學生別無二致，也是合住公寓，只不過比別人多了半天的訓練課，周末也不能去蹦迪和海灘，因為他要想辦法攻破皇馬和巴薩的球門。因此當你回顧他在2024年歐洲杯決賽的進球時刻，或是捧起國王杯獎杯的樣子，對足球行業和職業球員的觀感會產生微妙的變化。

主席臺上的皇家社會主席阿佩里拜顧不上身邊的國王和足協主席，抑制不住激動的情緒，老淚縱橫。相比弗洛倫蒂諾、拉波爾塔或是其他豪門的最有權勢和影響力的當家人，阿佩里拜甚至算是無名之輩。但他將這家俱樂部的優良傳統發揚光大，走出了獨一無二的道路。不但在青訓方面成績卓著，阿佩里拜在轉會運作方面也樹立了標桿。或許沒人聽過他的名字，但誰人不知伊薩克、梅里諾和蘇維門迪？就連決賽對手陣中都有3位出自皇家社會，格列茲曼更成為馬競的傳奇。

在金融概念橫行的當代足球，尊重教育、理性和本土文化的皇家社會在焦慮不安的氛圍中提供了另一種可能的成功樣本。會有人效仿他們嗎？“皇家社會模式”會成為未來足球的“解藥”嗎？

本文作者：武一帆(發自西班牙)

本文原載于第938期《足球周刊》

發行日期：2026.5.10

圖片源自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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