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4年秋天,我第三次被林小曼拒絕的那個傍晚,廠區大喇叭正放著《濤聲依舊》。
我站在車間門口,手里攥著一封寫了三天的信,信紙都被汗浸軟了。林小曼低著頭,睫毛微微顫動,半天才說出一句:"張大勇,你別再這樣了,我不能答應你。"
說完她轉身走了,白色的確良襯衫在夕陽里晃得我眼睛發酸。
我叫張大勇,那年二十六,是鶴山縣棉紡廠的一名擋車工。說起林小曼,全廠上下沒人不知道。她是廠辦的打字員,一張鵝蛋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走到哪兒都帶著一股雪花膏的清香。廠里的小伙子們私底下都叫她"廠花",可誰要是當面這么喊,她準紅著臉啐你一口。
要說我跟林小曼的緣分,還得從那年夏天說起。
七月份廠里發洪水,車間地勢低,灌進來半尺深的水。我和幾個工友搶著搬物資,忙到后半夜,渾身濕透,又累又餓。正發愁的時候,林小曼端著一搪瓷缸子的姜湯過來了,熱氣騰騰的,里頭還擱了紅糖。
"張大勇,喝口熱的,別著涼了。"她把缸子遞到我手邊,袖子卷到胳膊肘,白嫩的手腕上沾著泥點子。
那缸姜湯我喝得渾身發暖,可真正暖的是心里頭。
打那以后,我就留意上了她。食堂打飯時她排在我前頭,我故意慢半拍,就為了多看她兩眼。車間和廠辦隔著一個院子,每回我從窗戶望過去,都能聽見她打字機"嗒嗒嗒"的響聲,比織布機的聲音好聽一萬倍。
更讓我琢磨不透的是,林小曼對我確實跟別人不一樣。別的男同事找她幫忙打個材料,她客客氣氣的,公事公辦。可我去找她,她總會多說幾句話,有時候還從抽屜里摸出兩塊桃酥遞給我:"我媽烙的,你嘗嘗。"
工友劉胖子拍著我肩膀說:"大勇,這姑娘對你有意思啊,還不趕緊下手!"
我動心了。第一次表白,在廠門口的梧桐樹下;第二次,在元旦聯歡會散場后;第三次,就是今天。三次,她都拒絕了,可第二天見了面,她照樣笑盈盈地跟我打招呼,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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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不明白,心里像堵了一團棉花,悶得慌。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窗外秋蟲唧唧叫個不停,隔壁床的劉胖子鼾聲震天響,我瞪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子里全是她拒絕時那個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眼眶分明紅了,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
這不像是不喜歡一個人該有的樣子啊。
第二天一早,廠辦的王姐神神秘秘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大勇,你別再追小曼了,你不知道她家的情況……"
我心猛地一沉。
二
王姐告訴我,林小曼的父親三年前查出了尿毒癥,常年靠透析維持,家里的積蓄早就掏空了。她母親在菜市場擺攤賣咸菜,起早貪黑也掙不了幾個錢。林小曼每月工資一百二十塊,除了留十塊買日用品,剩下的全寄回家。她弟弟還在念高中,學費、生活費都指望著她。
"她不是不喜歡你,"王姐嘆了口氣,"她是怕拖累你。她跟我說過,說你是個實在人,不能讓你跳進這個坑里。"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半晌說不出話。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特意觀察了林小曼。她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素炒白菜,就著一個饅頭,吃得很慢,很認真。袖口的線頭起了毛邊,她悄悄用手指把線頭抿進去,以為沒人看見。
我鼻子一酸。
那天下午我沒去車間,跟班長請了半天假,騎著自行車跑了二十里地,到了林小曼家所在的柳溝村。土坯房矮矮的,院子里晾著幾排咸菜,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醬香和藥味。她父親靠在堂屋的藤椅上,臉色蠟黃,瘦得顴骨都支出來了,見了我還客氣地要站起來。
她母親從灶房探出頭,手上沾滿了面粉,一臉警惕地打量我。
我沒有多解釋,擼起袖子就幫著劈柴、挑水、把院子里的咸菜壇子搬到陰涼處。干完活,我坐在門檻上,對她母親說:"嬸子,我叫張大勇,我想娶你家小曼。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怕。"
她母親愣住了,眼眶慢慢紅了,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后轉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悶聲說了句:"你這孩子……"
消息傳到廠里,林小曼直接沖到車間找我,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發那么大的火。她眼睛通紅,聲音發抖:"張大勇,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爸的病是個無底洞,我弟弟還要念書,你一個月掙多少錢?你憑什么扛得起來?"
車間里機器轟鳴,棉絮在空氣中飛舞,落在她發絲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我看著她,認認真真地說:"我憑我有兩只手,我能干活。小曼,我不是一時沖動,我想好了。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算出來的。"
她咬著嘴唇,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砸在水泥地上,無聲無息。
那年冬天,我們領了結婚證。沒有酒席,沒有新房,就在宿舍里搭了張雙人床,門上貼了個紅雙喜。劉胖子湊了二十塊錢隨禮,笑著說:"大勇,你小子有福氣。"
婚后的日子確實苦。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建筑工地搬磚打零工,手上的繭子磨了一層又一層。林小曼把家里料理得妥妥當當,每晚等我回來,桌上總有一碗熱湯。她父親的透析費,她弟弟的學費,我們一分一分地攢,一筆一筆地付。
最難的時候,口袋里只剩兩塊錢。我倆坐在床邊,誰也不說話,窗外的北風嗚嗚地吹。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輕聲說:"大勇,謝謝你。"
我握緊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貼著她細瘦的手指。
后來她弟弟考上了大學,畢業后當了老師。她父親又撐了五年,走的時候很安詳。廠子后來改制,我們雙雙下了崗,擺過地攤,開過小賣部,磕磕絆絆一路走到了今天。
前陣子老同事聚會,有人開玩笑說:"大勇,當年你追廠花,追得可真夠執著的。"
林小曼坐在我旁邊,頭發已經花白了,臉上的皺紋藏著笑意。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我碗里,輕輕說了句:"他不是追得執著,是心里裝得下事。"
滿桌人安靜了一瞬,然后舉杯。
有些人的好,不是嘴上說說,是把你的難處扛在自己肩上,一扛就是一輩子。這種事,年輕時不一定懂,過了大半輩子回頭看,才知道那叫——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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