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胡走進公安局的時候,太陽正好。
她特意挑了這個時間——下午兩點半,陽光從大廳的玻璃門斜射進來,照得地板反光。她想著,光天化日之下說的話,總歸是可信的。
接待她的還是林警官。
“小胡?你怎么來了?”林警官放下手中的卷宗,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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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胡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很小:“林警官,我……我要說真話。”
林警官沒有催促,給她倒了一杯水。
小胡喝了一口,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似的抬起頭:“我和趙某,是情人關系。之前說強奸,是因為……因為我們吵了架,我一時生氣才那么說的。”
空氣安靜了三秒鐘。
林警官看著她,目光平靜得讓小胡心里發毛。
“情人關系?”林警官重復了一遍,“那之前你提供的聊天記錄、醫院的傷情鑒定、還有你身上提取到的DNA——”
“那些都是誤會。”小胡飛快地接上,“我們鬧著玩的,不小心弄傷了。至于DNA,我們本來就是那種關系,有DNA不是很正常嗎?”
她說得很流利,像是背了很多遍的臺詞。
林警官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小胡的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十天前,趙某的母親找到她。
那女人拎著一個黑色塑料袋,坐在她租住的那間小隔間里,環顧四周的眼神讓小胡覺得自己像一只待價而沽的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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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胡啊,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趙母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這里有三十萬。你只要改個口,說你和我兒子是男女朋友,吵架了賭氣才報警的。這三十萬就是你的。”
小胡盯著那個袋子。她的房租已經欠了兩個月,父親上個月查出的病需要手術,可她在服裝廠一個月的工資只夠吃飯。三十萬,夠父親的手術費,夠她把債還清,夠她從這間連窗戶都沒有的隔間里搬出去。
“先給你十萬,算是定金。”趙母說著,從袋子里拿出一沓錢,碼得整整齊齊,“事成之后,剩下的二十萬一分不少。”
小胡沒有接。
她的手在發抖。
趙母把那沓錢推到她面前:“你還年輕,何必跟自己過不去?你說他強奸,他又不是不認識你。你們以前加過微信,聊過天,這些聊天記錄我們都留著呢。到時候到了法庭上,他律師一問你,你說是強奸,可聊天記錄里你明明回了他消息,你怎么解釋?”
小胡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
趙母又笑了,笑容里有一種篤定的慈悲:“女孩子家,名聲最重要。你說你被他強奸了,以后還怎么做人?不如就說你們談過戀愛,好聚好散。你拿了錢,他出來,大家都沒損失。”
小胡的手終于動了。
她數了數那沓錢,十摞,每一摞一萬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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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簽了趙母遞過來的一份所謂的“諒解協議”,按了手印。
那支筆握在手里,沉得像鉛。
可她沒有停下來。
趙母走后,小胡一個人在隔間里坐了很久。
她給父親的手機號轉了五萬塊,然后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媽,爸手術的錢,我湊到了。”
電話那頭,母親哽咽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小胡,你在外面好好的啊,別太累了,我和你爸對不住你……”
“沒事的媽,我在外面挺好的。”
掛了電話,小胡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告訴自己:沒關系,趙某本來就是認識的人,雖然不是情人,但也沒有到完全陌生的程度。法官說不定本來就不會判太重。我只是改個口,又不是說瞎話,只是……只是換一種說法而已。
可另一個聲音又在心底說:他那天晚上是怎么對你的?你在酒吧打工,他過來搭訕,你不理他,他就一直跟著你。你在出租屋樓下停住,跟他說你別再跟了,他就笑了,那笑讓你整個人發冷。然后他把你拖進樓道里,捂住你的嘴,說你再叫就弄死你。你不敢叫了,你只是哭,眼淚流了他一手,他連看都不看。
小胡閉上眼睛,把那個聲音趕走了。
十萬塊,已經轉走一半了。
事情沒有她想的那么簡單。
趙母不知道從哪里弄來兩個“證人”——據說是當天晚上在附近見過小胡和趙某在一起的人。他們愿意出庭作證,說小胡當時和趙某有說有笑,不像是被迫的樣子。
小胡知道那兩個人她根本沒在事發當晚見過,但他們說得有板有眼,連時間地點都編得天衣無縫。趙母告訴她,這些都是律師安排的,你只要統一口徑就行了。
小胡開始害怕了。
她怕的不是趙母或者那兩個假證人,她怕的是林警官那雙眼睛。
第一次錄口供的時候,林警官看她哭得說不出話,給她倒了水,等著她平復,一個字都沒有催。她問小胡要不要請個法律援助的律師,小胡說沒錢,林警官說沒關系,可以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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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小胡覺得林警官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站在她這邊的人。
而現在,她要對這個唯一相信過她的人,說出那一套背好的謊話。
審訊室的門關上了。
林警官坐在小胡對面,沒有錄音,也沒有叫書記員進來。
“小胡,你是自愿來改口供的,對嗎?”林警官問。
小胡點頭。
“那好,你再說一遍,你和趙某是什么關系?”
“情人關系。”
“處了多久?”
“大概……兩個月。”
“在哪認識?”
“酒吧。”
“你們見過幾次面?”
“三四次吧。”
“那為什么事發當天你去報警的時候,說自己不認識他,是被拖進樓道里的?”
小胡愣住了。
她背過趙母給的提綱,上面寫了交往時間、見面地點、日常聊天內容,可是沒有人告訴她要回答這個問題。
“我……我當時太生氣了,所以……”
“所以你把一個認識兩個月、見過三四次面的‘情人’告成了強奸?”林警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小胡的耳朵里,“你知道誣告陷害是要負法律責任的嗎?如果趙某因為你的誣告被關了這么多天,你知不知道你可能要坐牢?”
小胡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沒有誣告,我——”
“那你是承認之前說的是謊話,還是承認現在說的是謊話?”
小胡的嘴唇在發抖,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林警官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你父親的手術費湊夠了嗎?”
小胡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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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自己在那個樓道里哭的時候,沒有人停下來問她一句“你怎么了”。她想起自己報警的時候,那條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一個衣冠不整的女孩蹲在墻角發抖。她想起自己錄口供的時候,說到最后聲音都啞了,林警官給她倒了那杯水。
而現在,她坐在審訊室里,把那杯水倒了回去。
“林警官……我說實話。”
可已經來不及了。
趙母安排的兩個“證人”在進一步詢問中漏洞百出,連事發當晚的天氣都說錯了。警方調取的監控顯示,事發時段附近根本沒有那兩人的活動軌跡。
而小胡的所謂“改口”,在逐幀比對和反復問詢后,被證實與趙母提供的虛假證據鏈存在高度雷同的編造痕跡。
一個月后,法院開庭審理趙某強奸案。
小胡坐在證人席上,嘴唇干裂,眼下一片烏青。
法官問她:“證人胡某,你是否承認在偵查階段提供了虛假證言?”
小胡看著旁聽席上坐著的趙母,那女人正用一種冷冰冰的眼神盯著她。
她又看了看另一邊,林警官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穿著警服,面無表情。
“我承認。”小胡的聲音很小,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趙某和他母親讓我改口,說給我三十萬。我拿了十萬,幫他們做偽證。我和趙某不是情人關系,我根本不認識他,那天晚上他強奸了我,我說的是真話。”
旁聽席上一陣騷動。
趙母猛地站起來,被法警按了回去。
法官敲了法槌。
審判長當庭宣判:被告人趙某犯強奸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此前被害人胡某的翻供證詞系受脅迫和利誘作出的虛假陳述,不具證明力。結合被告人及其家屬事后妨害作證的情節,依法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八個月。
小胡以為自己會松一口氣。
可緊接著,法官又宣讀了另一份判決。
胡某犯包庇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兩年。趙某母親犯妨害作證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兩名假證人犯偽證罪,分別判處有期徒刑八個月和六個月。
小胡站在被告席上的時候,眼淚終于止不住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
她蹲在樓道里發抖,身上的衣服破了,膝蓋磕破了皮,手機屏幕亮著,通話記錄里是110。她按下撥出鍵的時候,手指在發抖,可她沒有猶豫。
那時候的她,多么勇敢。
可是后來呢?后來她覺得自己太窮了,太弱了,太沒有依靠了。十萬塊就把那份勇敢賣了。她以為自己在救父親,在救自己,可她差一點親手放走了強奸犯,差一點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她想告訴所有人:你以為你在和魔鬼做交易,可魔鬼從來不付尾款。
筆錄做完,小胡走出公安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林警官從后面追上來。
“小胡。”
小胡站住了。
林警官遞給她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法律援助的聯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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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刑期間好好遵守規定,別再做錯事了。”林警官的聲音很平淡,可小胡還是聽出了一種說不清的復雜情緒。
“林警官,我想問……”小胡接過紙條,聲音沙啞,“如果我不改口,趙某會判得更重嗎?”
林警官沉默了幾秒:“刑期是由法官根據犯罪事實、情節和社會危害性綜合裁量的。你后來的翻供雖然被識破了,但確實給案件偵辦帶來了阻礙。但無論如何,他犯了罪,就該受到懲罰。你幫不幫他,他不會因為你的幫助就變成無罪的人。”
小胡盯著手里的紙條,眼淚又掉了下來。
“至于你,”林警官頓了頓,“記住這個教訓。正義不是用錢買的,也不是用錢賣的東西。”
小胡站在路燈下,看著林警官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未讀消息,趙母發來的:“你害了我兒子,你也別想好過。”
小胡把那個號碼拉黑了。
她想,這十萬元,是她這輩子最貴的一筆學費。
而她欠自己的那個清清白白的夜晚,大概永遠也還不上了。
(小說故事根據真實案例改編,人物均為化名)
普法提示:
- 包庇罪:明知是犯罪的人而為其作假證明包庇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 妨害作證罪:以暴力、威脅、賄買等方法阻止證人作證或者指使他人作偽證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 偽證罪:在刑事訴訟中,證人、鑒定人、記錄人、翻譯人對與案件有重要關系的情節,故意作虛假證明、鑒定、記錄、翻譯,意圖陷害他人或者隱匿罪證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任何試圖用金錢、威脅、利誘等方式干擾司法公正的行為,最終都將受到法律的嚴懲。正義可能會遲到,但永遠不會因為幾沓鈔票就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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