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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知名臨時起意區、傳來噩耗區up主“神秘園”成了很多人的“電子榨菜”。
從鰲太線,到貢嘎,再到各種類型和難度的戶外徒步、探險路線,幾乎都能在“神秘園”的視頻里找到“翻車”案例。
盡管很多說“不賣烤腸的山,不要爬”,但征服自然的野心還是在刺激著冒險者們。
為什么我們總想完成如此宏大而危險的壯舉?又為什么總有挑戰者近乎失去理智般走向毀滅?
在《解藥》里,奧利弗·伯克曼從珠峰攀登歷史上最嚴重的一起事故出發,讓我們思考了被刻進骨子里的、對目標的執念。
[英] 奧利弗·伯克曼|著
毛沫|譯
未讀·思想家|出品
01
珠峰攀登歷史上最高的死亡紀錄
1996年,來自印第安納州的28歲青年克里斯托弗·凱斯在一家冒險旅行公司報名,打算前往喜馬拉雅山徒步旅行。他本意是想要放松一下,但事后來看,這個想法頗具諷刺意味。
他原是一名股票經紀人,后來成了一名企業顧問,繁忙的工作讓他疲憊不堪。他需要休息,當他在旅游雜志上看到一則前往尼泊爾徒步旅行的廣告時,覺得這是個完美的選擇。
他后來回憶道,當飛機降落在加德滿都時,他期待著“置身于喜馬拉雅山的壯美風光,沉浸在尼泊爾的文化中,讓自己煥然一新”。然而,凱斯在山中遇到的卻是一個困擾他多年的心理學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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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凱斯與同行的徒步者們在珠穆朗瑪峰山麓探險、夜宿帳篷的同時,一場歷史性災難正在峰頂附近悄然醞釀。在那一年的登山季,有15名登山者在珠穆朗瑪峰遇難,其中8人在24小時內相繼遇難。
這場悲劇因登山記者喬恩·克拉考爾的暢銷書《進入空氣稀薄地帶》而成為登山史上的一段傳說——克拉考爾當時也在山上。凱斯還與部分親歷這場災難的登山者和救援人員打過照面。
這些筋疲力盡的人,神情恍惚地從高海拔地區走到山腳,努力試圖理解到底發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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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如今“珠峰探險”的商業化已經十分成熟,只要有足夠的資金和一定的登山技能,任何人都可以登頂,但仍然不時有人會在登山過程中喪生。
1996年的災難讓人不寒而栗的原因,除了死亡人數多,還在于這件事似乎非常難以解釋。當時山頂的天氣并不比平時惡劣,大部分登山者遇難時,也沒有突發雪崩,付費的登山者也都具備足夠的登山技能。
最終來看,那一年發生的事件更像是一場集體非理性行為的爆發。這場風波的頂點出現在5月10日正午前后的希拉里臺階,即距離山頂僅720英尺(1英尺≈0.3米)的一處巖壁,后來這一事件被稱為“大堵塞”。
來自新西蘭、美國和中國臺灣的隊伍——共計34名登山者——都在那天嘗試最后階段的攀登,從海拔26000英尺的四號營地,攀登到海拔29000英尺的頂峰。
美國和新西蘭的隊伍協商了他們的行動,以確保順利地上下山。但中國臺灣的登山者違背了不在同一天登頂的約定,并且先行的向導也沒有按照計劃,在希拉里臺階上固定好安全繩,導致原本有序的行進很快演變成致命的擁堵瓶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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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攀登珠穆朗瑪峰的挑戰中,時間是最重要的變量之一,因此登山者一般都嚴格遵守“折返時間”。登山者如果在午夜時分從四號營地出發,預計可以在正午前后登上頂峰;如果未能在預定的折返時間成功登頂(視天氣情況和向導對風險的評估,時間可以延長至下午2點),就必須放棄,立即折返。否則,登山者將面臨氧氣瓶耗盡,以及在黑暗中應對珠穆朗瑪峰最惡劣天氣的風險。
然而,面對希拉里臺階的“大堵塞”,幾支隊伍繼續前進,無視他們的折返時間。在四號營地,美國登山家艾德·韋斯特正通過望遠鏡觀察著登山者緩慢的攀登過程,他對看到的一切感到難以置信:“他們已經攀登了好幾個小時,仍未登頂,”他回憶自己當時的想法,語氣中難掩越發強烈的不安,“為什么他們還沒有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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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支隊伍的成員在下午2點(最晚安全折返時間)之后仍嘗試登頂長達2小時。來自華盛頓州的郵政服務人員道格·漢森——新西蘭登山隊的付費客戶——竟然下午4點后才最后登頂。
他在1994年也攀登過珠穆朗瑪峰,但在距離頂峰幾百英尺處被迫折返。而這次,他再也沒能下山。與其他7個人一樣,他在夜幕降臨時遭遇了猛烈的暴風雪,導致無法辨識下山路線,并且氣溫驟降至約零下40攝氏度。他們奄奄一息地躺在山上,最終沒能等到救下多名登山者的緊急救援。
在業余愛好者與職業登山者皆可挑戰珠穆朗瑪峰的數年后,1996年卻創下了歷史上最高的死亡紀錄。時至今日,也沒有人能明確解釋其中的原因。
02
拼命登山不僅僅是為了登頂,更是一場捍衛自我身份的斗爭
或許克里斯·凱斯是個例外。不過,一個做過股票經紀人,后來轉行成組織行為學專家的人,似乎很難為一場登山災難的復盤提供什么洞見。凱斯回國后對這件事一直保持關注,他了解得越多,就越覺得這與自己在商界看到的某種現象如出一轍。
凱斯懷疑,那些登山者被“對目標的狂熱所誘導,走向了毀滅”。他的假設是,登山者越執著于成功登頂這個最終目標,這個目標就越會從一個外在目標轉變成他們身份認同的一部分。只有實現這個目標,才會讓他們覺得自己是技藝高超的領隊,或者卓有成就的業余愛好者。如果他的猜測屬實,那么盡管一路上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繼續登頂無疑是自尋死路,他們也會越來越難以放棄目標。
實際上,凱斯確信,那些不斷涌現的危險信號非但不能促成撤退,反而會強化登山者的決心。拼命登山不僅僅是為了登頂,更是一場捍衛自我身份的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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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界打拼的那些年,凱斯眼睜睜地看著,目標設定在他的同事中被捧到了宗教信條一樣的地位,這令他感到不安。時至今日,這種狀況仍未改觀。
人們普遍認為,一個有遠見的領導者的標志,是敢于為其所在的組織設定宏大而富有冒險精神的目標,然后集中所有資源去實現它們。與此同時,員工也被鼓勵,甚至被要求確定自己的個人工作目標,通常以“SMART”原則(“具體的”“可衡量的”“可實現的”“相關的”“有時限的”5個英文單詞的首字母)呈現。
無數成功學書籍更是將雄心勃勃且高度具體的目標視作通向成功和美滿生活的萬能鑰匙:“到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將和我的夢中情人結婚/坐在我海濱別墅的陽臺上/每個月賺1萬英鎊!”
然而,讓凱斯無法忽視的是,這種方法常常并不奏效。
當一個商業目標被制定并宣布時,通常會受到熱烈歡迎。但隨后就會開始出現證據表明這是一個不明智的目標。種種負面跡象反而會被解讀為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和資源的理由。于是,不出意外,事情變得更糟糕了。凱斯認為,1996年發生在珠穆朗瑪峰上的悲劇也是基于這一心理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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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對目標的執著,讓過于拼命想要實現目標的人走向毀滅
如今,克里斯·凱斯是喬治·華盛頓大學的管理學教授。近年來,他一直在進行巡回講學,以珠穆朗瑪峰事件為例來說明人們對目標的執念帶來的種種弊端。而支持凱斯對珠穆朗瑪峰悲劇假說的有力證據,就藏在1963年進行的一項幾乎被人遺忘的心理學研究中。這項研究的受試者是一批專業的登山運動員,當時他們正在珠穆朗瑪峰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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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17名登山者立志成為首批登頂珠峰的美國人。一位名叫詹姆斯·萊斯特的心理學家意識到,這次探險為研究“是什么驅使人們嘗試如此宏大又危險的壯舉”提供了一個理想的契機。
在美國海軍的資助下,萊斯特和幾位同事把這些登山者召集到加利福尼亞州的伯克利,對他們進行了一系列人格測試。
隨后,為了展現他對這項研究的非凡投入,萊斯特離開了陽光明媚的加利福尼亞,前往珠穆朗瑪峰,陪同這些登山者到了海拔21000英尺的二號營地。
在那里,他對17名登山者和夏爾巴人向導進行了進一步的測試。克里斯·凱斯在他的《毀滅性的目標追求:珠穆朗瑪峰災難》一書中,描述了萊斯特對典型珠穆朗瑪峰登山者性格的基本發現:他們表現出了“相當程度的躁動,不喜歡常規,渴望自主,傾向于在人際關系中占據支配地位,對社交不感興趣,對成就和獨立有著非常高的需求”。
這一結論并不令人意外,萊斯特只不過是印證了一個老生常談的觀點,即登山者往往都是控制欲很強的獨行俠,對社會常規不屑一顧。然而,更有趣的研究成果來自登山者的日記中——萊斯特要求他們在3個月的準備期,以及攀登珠穆朗瑪峰的過程中記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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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大本營的途中,美國登山隊分裂成了意見相左的兩派,雙方對登頂的最佳方式抱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人數較多的一派傾向于走成熟的南坳線,南坳因為飽受狂風肆虐而積雪相對較少。但人數較少的一派希望從西脊登頂,那是一條未曾有人嘗試的偏僻路線。(即使在今天,西脊線的死亡/登頂人數比也堪稱統計學上的一個病態怪象——超過了100%,這意味著死在西脊線上的人,比登頂的人多。)
萊斯特注意到了登山者之間的分歧后,特意要求他們在日記中持續記錄對所選路線的樂觀或悲觀情緒變化。
對這些日記的后續分析揭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規律。隨著登頂日的臨近,選擇西脊線一派的樂觀情緒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揪心的不確定感。鑒于從來沒人嘗試過他們所選的路線,出現這種情況也在意料之中。
然而,日記顯示,隨著登山者對西脊線的疑慮和悲觀情緒的加劇,他們對這條路線的篤定也在增加。凱斯總結道:“登山者對成功登頂的把握越是渺茫,就越有可能在自己選定的方案上投入更多心力。”
一種詭異的“自我強化循環”就此形成了:團隊成員會主動搜尋與目標相關的負面信息,比如尋找能佐證西脊線的天氣狀況會比往常更兇險的證據,這些信息會進一步增加他們的不確定感。然而,為了消除這種不確定感,登山者反而會對既定決策加大情感投入。
目標似乎成了他們身份認同的一部分,因此,對目標的不確定感不再僅僅威脅計劃本身,更威脅他們作為個體的自我認同。他們如此渴望消除這種不確定感,以至于他們越發固守一個明確、堅定且具體的計劃,這個計劃能讓他們對未來產生確定感,哪怕它看起來已經越來越魯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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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的這場探險有一個圓滿結局——這破壞了凱斯論點的嚴謹性——西脊線的登山者執行了他們的危險計劃,并幸存了下來。
但在1996年的事件中,有太多相關參與者喪生,我們永遠無法知曉,同樣的思維模式到底在多大程度上釀成了這場悲劇。但當年的一位付費登山者貝克·韋瑟斯證實了這一觀點的合理性。
他曾兩度被遺棄在山上等死,最終卻憑著一己之力爬回了營地,以失去了鼻子和數根手指為代價。他事后反思道:“你可能會過度追求目標,甚至為它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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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者當然不會用企業管理那套關于“指標”和“目標設定”的話術來表達。但當他們提到“登頂狂熱”,即一些特定的山峰對登山者心智施加的詭異的,有時足以致命的吸引力的時候,他們的確憑直覺分辨出了一些類似的東西:對目標的執著就像引誘水手駛向礁石的塞壬,會讓那些過于拼命想要實現目標的人走向毀滅。
通過望遠鏡目睹了1996年悲劇的艾德·韋斯特用生動的語言描繪了這種誘惑力:“當你到了那兒,你已經花了很多年訓練,又花了幾個月準備,還花了幾周登山,你已經能看見山頂了,你知道的,你在心里對自己說:‘我們應該折返,因為時間太晚了,氧氣快耗盡了……’但你看到山頂,它就在那里吸引著你,它如此具有吸引力,以至于很多人傾向于打破他們的原則,繼續登頂。天氣好的話,你可以逃過一劫;天氣糟糕的話,你就會喪生。”
-本期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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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泰若克塔
圖片|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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