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汪曾祺,最奇怪的一個轉變,就是開始熱衷寫性,而且是那種不倫之戀,而且用詞非常粗俗直白,讓人感覺“非常惡心和厭惡”(《作品與爭鳴》雜志,1997年第4期)。至于他為何會這樣,似乎也是個謎。
比如他去世前一年,發表于1996年第4期《收獲》雜志的那篇《小嬢嬢》,主題就是侄子謝普天與姑姑謝淑媛兩人,那嚴重違背倫常的的悖倫之戀。而且,他還活色生香地渲染那啥細節,“抱著小嬢周身吻個遍”之類,現在看都是非常辣眼睛的,彼時的“文學愛好者”們讀到后,別說錯愕了,可想也是震驚不已。蓋1980年代的文學圈,“性”早已不是禁區,但在頂刊上如此公然“宣揚亂倫”,確實是有點石破天驚的。要知道,在此之前,號稱西方世界最大膽的小說《尤利西斯》,也只敢隱晦地提及“亂倫”,而且都那么小心謹慎了,始終無法得到“正式出版”,可謂滿世界被追著打,最終只能靠一家巴黎小書店“莎士比亞書店”私人印制,用熟人預訂的方式。當素以開明著稱的蕭伯納接到“預訂說明書”時,老蕭也是果斷拒絕,回信說是“這本書以令人厭惡的方式,記載人類文明可憎的一面”(西爾維婭.畢奇《莎士比亞書店》,譯林出版社2024版,頁61)
所以,在次年4月,國內報刊上其實發表了不少“討汪檄文”。認為汪曾祺公開發表這樣的作品,不僅僅是“邪僻的文字,透出了假,透出了做作,表明元氣已經耗散殆盡了”,而且公然宣揚這種禁忌,“理應收到嚴厲的道德譴責”云云。這些明確表示“惡心”的“討伐”文章,曾集中發表于1997年4月的《作品與爭鳴》等雜志上,而汪本人則在當年5月就去世了。也可以說,汪曾祺作為文壇一代大師,他最后的時光,是在遭遇“網暴”中度過的。而現有材料表明,那些言辭洶洶的批評文章,汪曾祺本人也是看過的。
據徐強所著《汪曾祺文學年譜》(華東師大社2017年版)一書,當年5月5日,評論家王干曾登門拜訪,專門談及此事。當場,汪曾祺有過回應,其要點概括起來大抵有三:一,這個事“是有生活原型的”,所以并非他自己向壁虛造,而文學無非在反映生活;二,那是些“道德批評家”,因為“惱火”所以“批判”,壓根不值得交流;三,他明顯覺得是遭人嫉妒了,所以又說“小說若名氣大了”,總會惹來事端的(頁195)。如此,我們也就能理解,汪曾祺何以自始至終一言不發。一周以后,他就突發消化道出血,深夜緊急送醫,五天以后猝然離世了。消化道出血這個疾病,是與負面情緒積壓過重有關聯的,只不過我們也無法遽斷汪的溘然而去,是否與此批判刺激有關。
只不過,就事論事,不管當年的讀者是否態度過激,但他們指責的事實,確實大體成立的。這就涉及到汪曾祺作品所謂的“晚期風格”的突變:此前的他,是如此強調文學的優美、溫馨、沖淡,含蓄與克制,用現在的話來講就是格外“正能量”,他也確實一再強調“文學要有益于世道人性”;可當他生命過了70歲之后,似乎突然“老不正經”起來,作品卻聚焦于偷窺、奸通、亂孽、乃至人獸之戀等等陋行之上,內容都高度勁爆,用詞也極粗俗大膽,那時文壇內外都在議論紛紛,失望的失望,震驚的震驚,多數人是非常不解的。更多的人在懷疑:汪曾祺是不是徹底沒戲了,然后又不甘心就此退隱,非得要靠販賣情色這種既低端又媚俗的手法來刷存在感?(翟業軍《“文人”汪曾祺研究》,浙大社2024年版,頁153)。這種指控,其實涉及到作家的“責任倫理”問題,很難一概貶為“道學家”。
而按照汪曾祺自己的解釋,“我60歲之前抒情味比較濃,寫得比較美,70歲后就越寫越平實了”,他顯然是有意“衰年變法”,而且自詡是轉向“平實”了。只不過,他也有疑慮,怕讀者無法接受,所以會接著問上一句,“這種變化,不知道讀者是怎么看的?”只不過,他本人似乎完全沒有預料到讀者情緒那么大,壓根接不住他這種天地懸隔式的突變,而且是極致的大膽,即將目光集中轉向“原始欲望”甚至是“獸欲”上。比如同樣是寫性,此前名篇《大淖記事》寫巧云與十一子在沙洲茅草叢中歡愛,含蓄到只用一句“月亮真好啊”就煞尾了,可到了晚年的《釣魚巷》《薛大娘》《黃開榜的一家》等等,他已經“癡迷于各種各樣的性”,且“這種癡迷,首先表現在對隱私器官的直白描寫上”,甚至還耽溺對“不倫之性”的濃墨重彩描繪上,以至于評論家說“晚年汪曾祺的世界,幾乎成了不倫之性的集錦”。確實,只要稍翻汪曾祺最后那批小說,就明白我所說到底有無夸張了。最起碼,他的大膽程度,我都無法在這里引述,因為必然通不過。
當然,更重要的問題是,晚年汪曾祺何以會有這樣的奇怪轉變?單單說他意在“衰年變法”,也就是想要文學新突破,我覺得這種解釋不免蒼白。道理很簡單,真有心改變風格,搞文學實驗,可以有寫不完的題材,并無必要這么集中在性與不倫之戀上,如此“頂風作案”,也明明曉得會招致不滿與攻擊。這一點怪異,確實很讓人費解。要知道,那時的汪曾祺,都很看淡生死了,對名利自然更是不屑一顧。1990年,他就曾寫詩說“假我十年咸粥飯”云云,其實就是在自言自語:我還能再活十年嗎?這樣的人,如此境界的智者,到了這個年紀,難道還看不穿性啊愛啊的虛妄?怎么看怎么想都不合理。
我自己的看法,倒很簡單,是從一個作家或老人的“逆反心理”去推導的。也就是說,我覺得汪曾祺寫了一輩子的“真”與“純”,筆下永遠一塵不染的,文字永遠純粹到猶如不食人間煙火,是當代作家里將這種趣味寫到頂點的大師,可到了生命的最后幾年,他對于這種樸素、健康、正統且古典的審美觀與文學實踐,反倒厭倦至極了,一心就想著反著來。所以,他要盡情書寫壓抑的、扭曲的、頹廢的、惡心的、病態的、丑陋的、突破禁忌的人與事,似乎鼻孔里都是“肉香”了。這種狀況,很像現實生活中那種大半生過得拘謹、老實、方正的“正經人”,一旦“放飛自我”,那真是老房子著火,狂肆怪亂起來絕對要超越一般人,乃至那些“登徒浪子”的。
我的這種理解,應該也可以站得住腳的。因為類似這種情況的,不僅僅只有汪曾祺。彼時文壇的另一位“大師”孫犁,實際也差不多。晚年孫犁固然是不寫小說了,多數時間也就寫寫讀書筆記,可他彼時思想變得很開放的,完全迥異于過去的那種古板與莊重。所以,那些年的他,最欣賞的文壇后輩就是賈平凹,而老賈寫的那些東西,那些世俗趣味,大膽起來更是不亞金梅的一絲不掛,社會上的讀者一樣覺得無法忍受,可孫犁就支持他,一直在背后默默為之打氣。也可以說,晚年孫犁的文學觀,也是不約而同地在趨近汪曾祺的,區別無非一個無所顧慮地寫,另一位停筆罷了。孫犁與汪曾祺,都是老實了一輩子,老來突然“覺悟”的,個中款曲耐人尋味。
這是一種“激變”。從歷史上看,也并非奇怪。此一極端的人要轉變,似乎往往最容易滑向另一極端,尤其是所謂文化人。最近讀章士釗,就看到章夫人吳若男的一段逸事,說的是吳若男一向是激進女,自詡貞德與羅蘭,可一旦有機會到了她向往的英倫,擱那住上一段時日,真正接觸到了西方本地群眾,“忽悟賢妻良母之規非中土所獨有,乃其世界婦女之共途”,回來后居然搖身一變而為“淑女”,從此足不出戶,專治“文學女紅”了,把咱們的“孤桐先生”整得莫名其妙,苦苦思索之后的結論,就是覺得“都上了假冒偽劣產品的當”(楊念群《貓眼看人:歷史如何反常識》,鳳凰社2024年版,頁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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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來,1980年代的那些作家們,似乎是把寫“性”與“思想開放”直接掛鉤的,最怕沾上“守舊”之名。以至于他們會以為愈“大膽”則愈“開放”,以至于汪曾祺去世前一年,最心心念念的小說還是有關亂倫的,發表后還大有“吾事畢矣”的感喟。這是時代氛圍與個人觀念問題,自然沒什么可貶低的。只不過,一代大家宗師,一輩子最終的“悟解”,若還是落到尤其形而下的“性”上,我還是覺得精神層次不免有些感人的。當然,比起他的后人,手握老爹的logo,恨不能全中國所有出版社都出一套“汪曾祺選集”,儼然本土頭號品牌連鎖加盟授權商,境界自然還是高的。
2026.5.12,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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