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3日至15日，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終于實現(xiàn)了訪華之旅。值得關注的是，這位一向以強硬示人的美國總統(tǒng)，在此次訪問中展現(xiàn)出了前所未有的謹慎克制。也讓世界意識到，一個由美國單方面主導議程、居高臨下的時代，已經(jīng)終結。

中美關系為何在此時從“零和博弈”轉向“共存博弈”？特朗普這種“尼克松式”的轉向，究竟是為了擺脫伊朗戰(zhàn)爭的火坑，還是在為2026年中期選舉尋求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面對美國“MAGA派”與“建制派”共同承認美國衰落的現(xiàn)實，中國如何在確立“對等地位”的同時，構建起中美的新格局？

在【觀學院直播廳-思想者說】第26期節(jié)目中，上海外國語大學杰出教授黃靖與中國人民大學全球治理與發(fā)展研究院高級研究員丁一凡，就以上話題展開深度對話，拆解特朗普訪華背后的細節(jié)，研判中美關系轉折點后的全球局勢新走向。

訪華前正是特朗普執(zhí)政以來最困難的時期

黃靖：觀察者網(wǎng)《思想者說》的觀眾聽眾大家好。我們知道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剛剛對中國進行了一場國事訪問。關于這場訪問的前因后果以及今后的影響，世界輿論和中國輿論都有很多看法，大家都非常關心。畢竟這是兩個最重要的大國，它們今后關系如何發(fā)展，對包括中美在內(nèi)的整個世界局勢都會有決定性的影響。

關于如何看待這趟訪問，我們今天非常有幸邀請到了一位大咖專家——丁一凡先生。丁先生現(xiàn)在是中國人民大學全球發(fā)展研究院高級研究員，大家也知道他是著名的經(jīng)濟學家和國際關系學者，以前曾任國務院發(fā)展研究中心世界經(jīng)濟所的所長、研究員。今天我們將通過對談的方式，一起來談談對這次訪問的看法。

首先，任何事情的發(fā)生都有其背景。我們至少可以梳理出三點比較清楚的背景：

第一，在訪華前夕，特朗普發(fā)動了對伊朗的戰(zhàn)爭。國內(nèi)外輿論，包括美國主流媒體，都一致認為這場戰(zhàn)爭打得很糟糕，是一場失敗的戰(zhàn)爭。

第二，美國國內(nèi)的經(jīng)濟情況由于戰(zhàn)爭、通貨膨脹等因素也不太好，特朗普的支持率下跌到了只有32%，處于最低水平。

第三，這次訪問一延再延，但最終他還是來了。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我想聽聽一凡兄的分析：您認為是在什么樣的國際背景下，特朗普踏上了訪華之路？

丁一凡：其實特朗普要訪華這個事已經(jīng)計劃很久了。我們可以看出，這次訪華雖然是中國發(fā)出邀請進行的國事訪問，但整個過程一直是美國方面特別主動、不斷要求，并且一定要付諸實施。這可以看出他對中國有很大的需求，否則不會這么積極。

中國方面的回應很妥當，迎接場面也很有禮貌。但值得注意的是，我們直到訪問兩天前才正式確認特朗普要來中國訪問，這好像是史無前例的。這說明其實有很多事情我們原來不太確定。

第一個不確定就是訪問時絕對不能處于危險的戰(zhàn)時狀態(tài)——比如打伊朗的時候，戰(zhàn)時狀態(tài)是不可能進行國事訪問的。所以我們一直不確定在霍爾木茲海峽封鎖這個問題上，特朗普是否能夠結束戰(zhàn)事或動蕩。

從目前戰(zhàn)事相持的階段來看，他為此還真是有點“忍辱負重”的感覺。

因為最開始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到現(xiàn)在仍然處于封鎖中。特朗普曾說這是不可容忍的，所以他派美國海軍搞反封鎖，同時說要“憋死伊朗”，讓伊朗的船也不能進去。這樣封鎖反封鎖，按理應該是伊朗扛不住，結果伊朗扛住了，還組織了兩次反擊，美國的反封鎖軍艦被伊朗打退，退出了霍爾木茲海峽。

按理說這是一個挺受侮辱的事件，但為了維持訪華日程，他居然把這個事忍下去了，沒有報復，沒有馬上再軍事干預。這可以看出他對這次訪問的期待很大，他認為這件事對他的政治生涯，特別是對他下半年的中期選舉很重要，所以才能做出這樣的努力。

我覺得這件事說明，訪華甚至訪華某種程度上的成功，對特朗普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他才能這么堅持。盡管他在世界上不斷搞事情，而這些事情對他都沒有什么好處。他是想把訪華作為一個對沖機制，對沖別人對他發(fā)動伊朗戰(zhàn)爭等方面的批評。

黃靖：對，實際上我們看到現(xiàn)在的特朗普確實處于執(zhí)政以來最困難的時期。首先，通過對委內(nèi)瑞拉的軍事打擊，他在國際事務中喪失了道德制高點。而對伊朗的攻擊，則是美國二戰(zhàn)以來最孤獨的一場戰(zhàn)爭——國際上所有人都不支持，包括盟友，這導致美國盟友體系崩塌，美國與北約、與歐洲鬧掰。

2026年3月2日，在洛杉磯的集會上，參與者抗議美國對伊朗發(fā)動軍事打擊。 新華社

特朗普的國內(nèi)支持情況也非常糟糕。我之前就說過，美國與伊朗一旦坐下來談判，就對外徹底暴露了美國與以色列總理內(nèi)塔尼亞胡的矛盾，對內(nèi)則暴露了特朗普團隊內(nèi)部的矛盾。

現(xiàn)在這已是公開的事實：他的副總統(tǒng)、魯比奧、CIA負責人，甚至一些軍方領袖都反對這場戰(zhàn)爭。由于這場戰(zhàn)爭，美國能源價格飆升，油價上漲。我們都知道美國是車輪上的國家，加油站油價一漲，超市物價必然跟著漲。現(xiàn)在美國一些加油站的油價已經(jīng)漲了兩倍多，從2.7美元漲到了4.7美元，有些地方更是躍升，通貨膨脹非常高。

再加上他上臺時承諾美國不打仗，結果現(xiàn)在接連打仗，導致他在國內(nèi)的支持率急劇下跌——四個星期前還有39%，訪華前已經(jīng)跌到只有32%了。

剛才您也提到了中期選舉，但我們認為還有一個更大的節(jié)點，就是7月4日美國獨立日。今年是美國獨立250周年，特朗普自己標榜自己是“最偉大的總統(tǒng)”“最能干的總統(tǒng)”，那他總得拿出點政績來。實際上在他執(zhí)政的這一年半里，無論對內(nèi)對外，都看不到什么顯著的功勞：移民問題搞得全國紛亂，經(jīng)濟、社會治安情況都不好，通貨膨脹又高，他說要停止俄烏戰(zhàn)爭，也停不下來，與整個盟友體系的關系都搞砸了——歐洲乃至整個西方都在反對他。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來訪華，確實如你所說，是帶著很強的目的性來的。他必須拿出政績，所以他可以忍，真的有點忍辱負重。包括現(xiàn)在美國主流媒體，在他來的當天，我和美國朋友線上開會時，對方都說美國普遍認為，甚至共和黨內(nèi)部也認為，特朗普這次來中國是處于弱勢，手里沒什么牌。而中國對他進行了非常隆重的接待。

一個根本性轉折：從“零和博弈”到“共存博弈”

黃靖：這樣看來，既然是“忍辱負重”來華，特朗普此次訪問是否達成了他的目的？

丁一凡：以經(jīng)貿(mào)談判為例，在幾次會談、特別是前不久的首爾會晤之后，這次達成的東西上次基本就已經(jīng)談過了，更多是一種狀態(tài)延續(xù)。

如果說有唯一一個突破，那就是中美將成立兩個常設機構：一個投資委員會，一個貿(mào)易委員會。設立這兩個常設機構的意義在于，為雙邊關系建立了一個制度化的溝通渠道。以后如果再發(fā)生類似“特朗普突然反悔、重新加稅”的情況，我們就可以通過這兩個常設機構去談判。這意味著雙方保持了持續(xù)的接觸，對方不能隨意“翻臉”。

從這個角度講，這次訪問的成果在于，它確實穩(wěn)定了中美關系，沒有讓局勢走向劍拔弩張的對抗，而是成立了一個具體的工作小組機制，有問題都可以拿到這個平臺上去談。

這一點，讓我覺得某種程度上有了當年美蘇兩極格局下的那種意味。在那個時代，美國對蘇聯(lián)也保持著表面上的尊重，雖然底下小動作不斷，但明面上承認對方的力量和實力，愿意在幾乎所有問題上進行平等談判。這次我感覺，特朗普似乎也有這種意念，表現(xiàn)出一種“我非常尊敬你”的姿態(tài)。

你看特朗普，他最近幾乎把全世界的盟友都得罪了，對別人總是不屑一顧、頤指氣使，幾乎是指著鼻子說話。但這次來中國訪問，他顯得非常謹慎小心，說話都不超出講稿的范圍，不再信口開河，很注意措辭，嚴格按照稿子來講。

這一切給人的感覺是，他對中國領導人、對中國這個對手，表現(xiàn)出了很大的尊重。這確實在某種程度上體現(xiàn)了一個變化：最起碼特朗普政府對中國的態(tài)度，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黃靖：是的。因為我前不久到美國訪問，觀察到美國學術界、戰(zhàn)略界、政界對華的情緒有一個轉變。在拜登時期，甚至特朗普剛上臺的時候，他們對華主要抱著兩種情緒：一是“憤怒”，二是“不承認”。

“憤怒”是覺得：中國怎么就起來了？美國人認為，當年是我們通過“接觸”政策，讓你們加入WTO，你們才發(fā)展起來的，現(xiàn)在反而來反對我們，所以很憤怒。

“不承認”則是說：我們美國仍然是老大，你們中國隨時會垮臺。有個叫章家敦的人（我們應該給他發(fā)個“戰(zhàn)忽局勛章”），幾十年如一日說中國要崩潰。包括像魯比奧、史蒂夫·米蘭（Stephen Miran）等人，也都曾經(jīng)說過中國要崩潰。特朗普剛上臺時也說過，我們一施壓，中國就垮了，根本擋不住。

但這種情緒從大概去年開始改變了，準確說，是從我們頂住了，或者說打贏了4月2日發(fā)起的關稅戰(zhàn)之后。他一開始氣勢洶洶，幾次交手下來，我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美國戰(zhàn)略界、學術界和精英階層，包括特朗普的團隊內(nèi)部，那種“憤怒”和“不承認”的情緒，正在被一種“更加面對現(xiàn)實”的態(tài)度所取代。因為他們接受了中國是一個——用美國《國防戰(zhàn)略》報告的話來說——“對等的競爭者”。

這一次，特朗普時隔9年再次訪華，帶了一個非常大的團隊，包括政府官員和企業(yè)家。我注意到一個很大的看點：從一下飛機開始，他和他的團隊都表現(xiàn)出很大的敬意，完全沒有那種在其他國家表現(xiàn)出的頤指氣使、霸凌的姿態(tài)，甚至顯得有些緊張。

有兩個細節(jié)：第一個細節(jié)是，我們的領導人跟美國團隊握手時，那位愣頭青國防部長皮特·海格塞斯顯得非常緊張，不停地低頭看自己的衣服，左看右看。當我們的領導人跟他握手時，能明顯看出他很拘束、緊張。

第二個細節(jié)是，進行雙邊正式會談時，魯比奧走進會談大廳，馬上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震驚，看著那個吊燈，伸了兩次大拇指，還對同伴說“你看，你看，人家這個怎么安排的”。對許多第一次訪華的人來說，他們不僅被我們的熱情和正規(guī)場面所感動，我想更被中國這種宏大的氣場所震懾。

魯比奧手指人民大會堂內(nèi)的天花板和頂燈 視頻截圖

在我看來，我也在文章里也公開說過，這一次是一個巨大的轉折點。長期以來，中美之間的交往都是“美國強、中國弱”，美國老想壓制、遏制中國、要超過（outcompete）中國。在雙邊交往中，往往由美國主動設置議程，我們是防御和應對的一方。

而這一次，我認為發(fā)生了一個不可逆的、回不去的轉變：那就是中美作為兩個對等大國的格局，被確立了。就像剛才您說的，類似于當年美蘇那樣的對等關系。實際上，中國今天的綜合力量要遠遠大于當年的蘇聯(lián)。

美國接受了這個事實。所以他從內(nèi)到外，都沒有了那種頤指氣使的態(tài)度，他使不出來了，對誰使呢？

我認為這是我看到的第一點：兩國“對等”這個基礎奠定了。今后不管誰主導美國政治，只要中國按照自己的方針走下去，這種對等、平視的局面就奠定了。

正因為這個基礎奠定了，所以美國對華政策發(fā)生了一個非常微妙、在我看來非常明顯的改變：從“零和游戲”“零和博弈”——你贏就是我輸，我贏就是你輸——變成了“共存的博弈”。我們要長期共存、長期競爭。從“零和”到“共存”，首先就是因為有了對等的基礎。在對等的基礎上，他意識到他打不過我們，我們的反制很厲害，他占不到便宜反而要吃虧。所以他說，好，我壓不住你，你也別壓我，我們共存。

這就產(chǎn)生了這次訪問一個最重大的結果：中美之間共同建立和維護一個“建設性戰(zhàn)略穩(wěn)定”局面。因為誰也打不過誰了，要長期扳手腕，但直接攻擊對方已經(jīng)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了。有了“共存博弈”這個前提，就創(chuàng)造了今天“建設性戰(zhàn)略穩(wěn)定”的先決條件。

特朗普自己也說了，我們合作能解決問題。他知道與中國的合作，遠遠好過與中國的對抗。所以我認為，這個成果是比較大的，這是件大事，其象征性意義非常重大。

MAGA和建制派：都接受了不得不對華“休養(yǎng)生息”的現(xiàn)實

丁一凡：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特朗普政府其實是由各派不太一致的人組成的。當然，他現(xiàn)在身邊最主要的支持者是以所謂的“MAGA”派為主。“MAGA”派主要代表的是藍領階層，他們的思維方式相對簡單直接，對問題有比較樸素的認識。

MAGA派其實對中國不是那么反感。所以，特朗普跟中國達成這樣的協(xié)議，對MAGA派來說沒什么問題。因為他們覺得，只要對恢復美國的元氣和能力有好處，他們就可以接受。他們認為跟中國對抗反而得不到好處，不跟中國對抗才能得到。

但是，美國國內(nèi)，甚至在特朗普團隊內(nèi)部，還有一些傳統(tǒng)的建制派人物，對此似乎憂慮比較大。我曾經(jīng)寫過，美國對“世界第一”、“領導者”的地位非常在意。美國人可以批評自己這里不好、那里不好，但“我們是老大”這個觀念根深蒂固。現(xiàn)在，他們突然看到一個似乎無法扭轉的趨勢：中國要超過他，把他變成“第二”。這在他們傳統(tǒng)的戰(zhàn)略學派和體制內(nèi)人物中，引起了一種特別大的恐慌。

就有一個現(xiàn)象：最近特朗普來訪問的時候，美國戰(zhàn)略與國際研究中心出了一個報告，說如果美國在軍事上跟中國沖突，也得不了什么好處，那怎么辦？報告竟然提出應該打擊中國的生產(chǎn)中心、打擊中國內(nèi)部。

我覺得現(xiàn)在有些戰(zhàn)略學家和體制內(nèi)人物有點瘋狂的想法。這種想法建立在他們對中國的認識還有很大偏差的基礎上。你不可能指望，即使中美發(fā)生軍事沖突，你能像打伊朗、打委內(nèi)瑞拉那樣，隨便進入中國領土內(nèi)部去打擊。而且，我們的制造業(yè)有那么多集群、那么多基地，珠三角、長三角、成渝地區(qū)、東北……你怎么可能全部打掉？我們的產(chǎn)業(yè)鏈非常強大、非常完整。

這些想法都很可笑。但是，你可以發(fā)現(xiàn)，美國仍然有一些年輕的、所謂的傳統(tǒng)戰(zhàn)略學家，抱有非常固執(zhí)的“美國優(yōu)越論”，沒有意識到力量對比的反轉其實已經(jīng)發(fā)生了。就剛才你提到了美蘇兩極時代，那時蘇聯(lián)工業(yè)實力最強時，其工業(yè)產(chǎn)出也只達到美國的70%。但是中國現(xiàn)在的工業(yè)制造能力已經(jīng)是美國的2.5倍了，你想想，你要打擊一個工業(yè)能力是你2.5倍的國家，這怎么可能？

黃靖：我前不久去美國訪問，接觸過很多人。我以前很多朋友是美國民主黨高層人士，像蘇珊·賴斯、詹姆斯·斯坦伯格，還有現(xiàn)在的布林肯，包括前駐美大使伯恩斯等。同時，我也和共和黨方面的一些人，像邁克爾·格林、麥克馬斯特、白明等有交往。我的感覺是，他們現(xiàn)在內(nèi)部比較“凌亂”。

剛才你說了MAGA派。“MAGA”的意思是“讓美國再次偉大”。這個詞本身的含義，就承認了美國現(xiàn)在“不偉大”了。沒有以前的輝煌了，所以要再度輝煌。正因為他們是這么想的，所以他們認為：你們民主黨、你們這幫“白左”、建制派，搞了那么多年的全球主義戰(zhàn)略——從1994年克林頓上臺搞價值觀全球化、民主政治全球化（搞顏色革命、阿拉伯之春），搞市場經(jīng)濟全球化、自由貿(mào)易全球化（1995年成立WTO）——搞了幾十年，把美國搞得不說家破人亡，也是破敗不堪，連民主盟友體系都支撐不住了。

從這個意義上說，特朗普上臺不是美國衰落的原因，而是結果。那個以盟友體系為基礎的霸權撐不住了，所以他上來就說我們面臨的是一個“多極世界”。正因為如此，MAGA派才說“要讓美國再次偉大”。怎么偉大？因為他們知道美國歷史起源于孤立主義（門羅主義：美洲是美國的，西半球是我的），美國很大的一個優(yōu)勢就是沒打過多少仗（除了珍珠港），沒有發(fā)生大規(guī)模的對外戰(zhàn)爭，這是美國250年來能快速發(fā)展的重要原因。

該政治漫畫描繪了山姆大叔跨坐在美洲大陸上，揮舞著一根刻有“門羅主義 1824-1905”字樣的大棒。

所以他們認為，只要保住西半球，專注自身發(fā)展，不管別人的事，不再搞干涉主義、不再打仗，美國還是可以再起來的。他們對自己還是有信心的，認為“上帝保佑美國”。

這就是MAGA派的原始想法。但這個想法本身就包含了“美國衰落了”這個事實。正因為承認美國衰落，特朗普在競選和就職演說中才公開指責民主黨，說“我們美國成了一個失敗的國家，就是因為你們這幫人”。

所以，MAGA派承認中國已經(jīng)強大，實際上他們已經(jīng)隱含地承認了，不然怎么會說美國衰落呢？對他們來說，最主要的問題是自己要先搞好，要休養(yǎng)生息，搞好以后再出來打江山。

所以他們關注兩件事：第一，絕不能打仗；第二，要在經(jīng)濟競爭上贏過中國。如果經(jīng)濟競爭都打不過中國，那美國就真沒了。所以特朗普剛上臺時寫的《國家安全戰(zhàn)略》和《國防戰(zhàn)略》，他根本不是從安全角度，而是從經(jīng)濟競爭的角度來考慮中美關系的，他抓住三點：資源、產(chǎn)業(yè)鏈和高科技。

那個時候看，特朗普似乎還是比較聰明、清醒的。這是MAGA派。

而建制派、民主黨這邊，當他們下臺或離開一線后，也開始說實話。比如以前駐華大使伯恩斯，在中國時很囂張，回美國后說中國很強大，比想象的還要強大，不要低估解放軍的力量。

布林肯也說，這次美國總統(tǒng)訪華，是美國歷史上“最弱”的一位總統(tǒng)訪華——弱不是因為總統(tǒng)本人弱，而是美國弱了。他當年和楊潔篪、王毅談判時說“從實力的地位出發(fā)”，現(xiàn)在反而說中國是“從實力的地位出發(fā)”。美國對外關系委員會主席理查德·哈斯（Richard Haass）前兩天在一次訪談中，也承認“美國輸了”。

當然，還有一些比較年輕的少壯派，兩邊都有，比如民主黨的杜松如（Rush Doshi）、CSIS的白明（Jude Blanchette），以及美國企業(yè)研究所的扎克（Zack Cooper）等，還是不服，想打一仗。

但真看看家底，尤其是經(jīng)歷了跟伊朗的沖突，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三個問題：

第一，美國的工業(yè)制造基礎已經(jīng)嚴重衰退，長期戰(zhàn)斗能力受限。中國每年下水的軍艦噸位相當于一個法國海軍（二十幾萬噸）。美國現(xiàn)在3艘主要航母都在維修，出不了港。打伊朗只能派兩到三個航母戰(zhàn)斗群。當年打阿富汗出動了五個航母戰(zhàn)斗群，打伊拉克出動了六個，還有大量重裝師。現(xiàn)在打伊朗，不僅航母少，重裝師也派不出，只能靠海軍陸戰(zhàn)隊和空降兵這類輕步兵。

兩個航母戰(zhàn)斗群因為怕伊朗打擊，還停在離伊朗1000公里外。航母艦載機最佳打擊半徑是300-800公里，飛到1000公里外需要空中加油，一個架次從3小時變成至少7小時，打擊效率、精度、強度都大大下降，維護費用卻飆升。

而且這次完全沒有北約配合，以色列只出了200架飛機，加上美軍自己，總共不到400架戰(zhàn)機。這仗怎么打？他不是忍辱負重，是確實打不下去。

一度傳出美國要打地面戰(zhàn)，這更是個笑話。從日本調(diào)去的2500名海軍陸戰(zhàn)隊，是為島嶼叢林戰(zhàn)訓練的，到伊朗高原沙漠根本不對版。第82空降師不滿員，靠不到8000輕步兵去打伊朗，還沒有足夠的空中掩護。救一個飛行員就動用了一半空中力量。所以，美國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美國不是沒有第一波高超的打擊力量，而是沒有后續(xù)的、持續(xù)的生產(chǎn)能力。第一波打完，后續(xù)就續(xù)不上了，也顯示出美國工業(yè)能力完敗。

第二，我去年在華盛頓訪問時，一位不便透露姓名、在給萬斯和魯比奧做高級研究員的先生跟我說，他們不可能在臺灣附近、第二島鏈內(nèi)跟中國打一場大規(guī)模戰(zhàn)爭，因為“Basically，PLA is totally outgunned us” ，翻譯過來就是“解放軍的火力遠遠超過了我們”。這是第二點，美國不能打。

第三，美國很難承受中國的反擊。你打伊朗，伊朗只能用導彈、無人機反擊。你打中國，那就是大規(guī)模、全方位的反擊，美國受不了。

所以，從這些意義上看，美國現(xiàn)在有個非常微妙的轉變。不管氣憤還是委屈，凡是有腦子、看清事實的人都知道：中國，它推不動，打不得，爭不贏。那怎么辦？所以，不約而同地，從布林肯在舊金山峰會說要跟中國進行“長期和平競爭”，到蘇利文下臺后“Long Game”播客的主張，都指向了同一個策略：要與中國進行長期的博弈。他們知道短期內(nèi)不可能提升或取勝了。

回答您的問題：MAGA派本來就認為美國衰落了，把鍋甩給民主黨，所以他們要休養(yǎng)生息，對外第一重點就是不能打仗。

建制派和民主黨，也痛苦地認識到跟中國不是不能打，而是根本打不動、更打不贏，所以他們也接受了要“休養(yǎng)生息”的現(xiàn)實。但他們的戰(zhàn)略不是像MAGA那樣收縮回來，而是恰恰相反，要調(diào)動盟友，像拜登說的“拉幫結派”，靠盟友體系的力量來制衡中國。在亞太搞美日韓澳、四邊機制，在歐洲搞G7。

兩條路線不同，但看到的現(xiàn)實是一樣的：“中國沖擊”來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特朗普這次訪華。我覺得文明之邦以禮相待的背后，實際上透著一股底氣。就像當年尼克松訪華和這次特朗普訪華，我們可以比較一下。

當年尼克松訪華，我們熱情招待的背后，是有股“東風吹，戰(zhàn)鼓擂，現(xiàn)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的殺氣，是敢于同時跟美蘇兩個超級大國叫板。現(xiàn)在不一樣了，現(xiàn)在我們就對你很客氣，朋友來了有好酒，但獵槍也還端著。這次我看到的，是地位完全不一樣了。

對比尼克松訪華：獲得中國支持，特朗普可以盡快擺脫伊朗泥潭

丁一凡：你剛才提到尼克松訪華，比較兩者，我覺得背后有相近的意思。當年尼克松訪華的背景是他想從越南抽身，越南戰(zhàn)爭和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把美國拖垮了，打仗打不下去了。我翻過歷史檔案，也采訪過法國人士，其實這個主意是戴高樂給他提的。

1968年尼克松當選后拜訪戴高樂，戴高樂明確告訴他：我知道你想從越南撤軍（法國在奠邊府吃過中國的虧），如果你想體面撤軍，必須去跟中國人談。所以尼克松訪華，除了中美關系這個大事，一個沒明說但很重要的事就是，如何體面地從越南撤軍。我懷疑，現(xiàn)在特朗普是不是也在某種程度上，希望中國能幫他擺脫現(xiàn)在的伊朗困境，得到中國的支持，能夠使得美國體面地從伊朗退場？

1972年2月21日，時任美國總統(tǒng)尼克松到達北京。 新華社

黃靖：我覺得是。也不是瞎猜，您說的很有道理。因為我們一直說特朗普內(nèi)外交困，只有中國能救特朗普。從這個伊朗戰(zhàn)場來看，有些公開事實：巴基斯坦在這次美伊談判中起了重大斡旋作用，而巴基斯坦副總理兼外長在談判前兩周訪問了北京，與王毅外長會談。之后王毅外長兩次與伊朗外長通話，然后我們看到談判的事實就公開了。

表面上是巴基斯坦斡旋，但巴基斯坦在把美伊拉到談判桌前，還召集了埃及、土耳其、沙特三個遜尼派國家外長一起開會，這說明遜尼派世界也愿意推動和談，這個力量很大。不要忘了，當時特朗普是怎么威脅伊朗的，他說，如果不和談，要讓伊朗回到石器時代。這是很明確的核武器威脅。

外媒對那次的和談也很多報道稱，據(jù)伊朗消息，中國讓伊朗展現(xiàn)出“靈活性”。

什么叫“靈活性”？第一，只要讓美國坐下來談判，伊朗就從被動變主動。這是當年朝鮮戰(zhàn)爭板門店談判的經(jīng)驗：毛澤東告訴李克農(nóng)，只要美國人坐下來，我們就有主動權了。第二，一談判，美以矛盾、特朗普內(nèi)部矛盾（比如副總統(tǒng)萬斯、中央情報局不想打）就暴露了，伊朗的主動權就更大了。

你看中美發(fā)布的公報，美方特別強調(diào)兩點：一是中美繼續(xù)在控制芬太尼泛濫上面保持合作，每年美國因為芬太尼泛濫要死亡6-8萬人；二是雙方都同意霍爾木茲海峽開放、支持能源的自由流通、同意伊朗不能擁核，中國反對將海峽軍事化以及任何對其收取通行費的做法。

特朗普甚至用了“中國反對”這樣的詞，想把中國拉到他那邊，幫助他跳出伊朗這個陷阱。這和你剛才說的越南陷阱有很大的共同性。

所以這也是這次訪問的一個要點：中國不僅確立了與美國對等的大國地位，也樹立了一個在國際政治中“有作為、有擔當、負責任”的大國形象。就像當年毛澤東同意尼克松，推動了巴黎和談，美國在1973年從越南撤軍一樣。

我們有理由相信，在特朗普來訪前三天，伊朗外長訪問了北京，這一連起來看就很清楚：就像尼克松來北京想跳出越南陷阱，特朗普來北京，也想跳出伊朗這個火坑。

丁一凡：正是這些歷史經(jīng)驗讓我明白，為什么他這么“忍辱負重”也要來。在美國歷史上，他們的總統(tǒng)去拜訪一個與他們沒有外交關系的共產(chǎn)主義國家，簡直是無法想象的，尼克松堅持要做，說明美國對中國的期待太大了。美國輿論，無論共和黨民主黨，都覺得特朗普是在弱勢背景下來訪，而且在戰(zhàn)爭沒有完全結束（他只是單邊宣布軍事行動停止）的情況下，千辛萬苦也要完成這個任務，肯定有巨大目的。這個目的很大程度上就是要擺脫困境，當年是越南困境，今天是伊朗困境。

黃靖：甚至到了一種地步：訪華前不久，美國派了一艘戰(zhàn)略核潛艇到印度洋、伊朗水域，并且公開上浮暴露行蹤。這是前所未有的，美英法的戰(zhàn)略核潛艇從來都是隱藏行蹤保持威懾。這等于“咬人的狗不叫”，他叫出來了，反而顯得很心虛。事出反常必有妖。

現(xiàn)在實際上是伊朗很強硬，要求全面停戰(zhàn)（包括在黎巴嫩、也門的戰(zhàn)線），并要求賠償。所以，特朗普來這里，我估計，確確實實是想讓中國這個“有擔當”的國家?guī)退．斎唬€有烏克蘭那邊的問題，普京總統(tǒng)也要來了。歷史不能重復，但有相似之處，是螺旋式發(fā)展的。

特朗普把中美關系置于美日關系之上

丁一凡：我再問一個問題：特朗普這種“忍辱負重”來訪的做法，對他的盟友會產(chǎn)生什么影響？因為在訪華前，特朗普政府給人的印象是，要跟中國對抗到底，從經(jīng)濟、技術、戰(zhàn)略上全面圍堵中國，逼著盟友站隊。但這一次，等于是帶頭大哥自己先轉向了。

黃靖：這很像1972年尼克松訪華后的影響。當時中美關系正常化之后，跑在最前面跟中國建交的是日本首相田中角榮（1972年），比美國1979年建交還早。現(xiàn)在美國的盟友，反應會因地位、角色不同而不同：

第一類，如韓國、澳大利亞、加拿大、西班牙、意大利、匈牙利等，他們已經(jīng)認清現(xiàn)實，接受中國強大，愿意跟中國打交道。看到美國轉向，他們反而更放心，甚至可能搶占先機（比如在吸引中國投資、技術合作方面）。

第二類，如德國、法國、英國等老牌歐洲國家，對中國有戒備，視中國為“制度性競爭者”。現(xiàn)在看到美國都要跟中國搞“戰(zhàn)略穩(wěn)定”、“共存博弈”，他們會受到震撼。目前他們異常安靜，正在靜觀其變，重新思考。如果特朗普搞“越項外交”，他們同時得罪美、中、俄三個大國，歐洲本身又四分五裂，根本承受不起。

第三類，最焦慮的，如日本、菲律賓等。日本首相高市早苗非常著急，在特朗普訪華前拼命打電話、甚至想訪美“對表”；她想學田中角榮，學不來。但特朗普去年11月就警告過她：“我們跟中國關系很好，還會更好，你別攪局，小聲點。”

在特朗普訪華前，高市早苗3月份訪美有五個目的，即能源安全、霍爾木茲派兵、對華政策、臺灣問題和修訂美日安保條約，不僅一個都沒達到，反而被特朗普羞辱，當眾反問“你們偷襲珍珠港也沒告訴我們”“你的對華政策是什么”，這些問題把高市早苗搞得啞口無言，還白搭了700億美元援助。

這次我估計高市早苗，還是什么信息也拿不到。

特朗普有個習慣，和外國領導人通話后常在社交媒體發(fā)帖炫耀，但和高市早苗兩次通話后，他一個字沒發(fā)。高市早苗被問及通話內(nèi)容，她只能說“友誼穩(wěn)固”，具體內(nèi)容是什么，特朗普說是“外交機密”，特朗普不說，她也不敢說，非常尷尬。

顯然，特朗普把中美關系放在了美日關系之上。魯比奧在訪華前的記者會上被問及中日緊張時美國怎么辦，他狡猾地說：“中美關系非常重要。我們相信，只要美中關系好，日本跟中國的關系也能搞定。”

我們知道，自尼克松訪華以來，美國在亞太有兩條主線，中美關系是最重要的雙邊關系，這意味著所有美國在亞太的關系都要服務于中美的關系。另一條，是美日同盟為基石，所有亞太政策要以此基石。

現(xiàn)在特朗普的訪華，標志著美國亞太政策的基點，正在從拜登時期的“以美日同盟為基石”，回調(diào)到尼克松、小布什、奧巴馬時期曾遵循的“以中美關系為最重要雙邊關系”為基軸。這樣一來，日本，以及臺灣地區(qū)的賴清德當局，心里肯定打鼓。

臺灣問題：中國已將“丑話說在前頭”

黃靖：在特朗普訪華前夕，中國駐美大使館發(fā)布了中美關系不能挑戰(zhàn)的四條紅線：第一條是臺灣問題；第二條是民主人權；第三條是道路與政治制度；第四條是中國發(fā)展權。其中，第二條（民主人權）和第三條（道路與制度）是新增的、更明確的表述。此前，中國在2007年闡述中國核心利益時，主要提的是三項：國家主權與領土完整；政治社會穩(wěn)定（即黨的領導）；可持續(xù)發(fā)展權。這次是進一步的明確和發(fā)展。

臺灣問題上的表態(tài)，這次看起來很嚴厲。您怎么看這次的表述？

中國駐美大使館在社交媒體上發(fā)布中美關系不能挑戰(zhàn)的四條紅線。

丁一凡：我覺得美國人在臺灣問題上一直持敷衍態(tài)度。這個問題的根源其實在尼克松時期就埋下了。當年《中美上海公報》的措辭經(jīng)過長時間斟酌，里面寫的是“兩岸中國人都認為只有一個中國”。這其實給自己埋下了一個釘子：意思是“現(xiàn)在”兩岸人民都這么認為，如果“未來”兩岸人民不這么認為了，那他們就可以改變立場。他們是非常狡猾的。

所以你會發(fā)現(xiàn)，從特朗普最開始到這次訪華，他對臺灣問題的表態(tài)本質上是一致的。某種程度上，他比較務實。這和我們剛才談到的MAGA派的態(tài)度一脈相承：MAGA派認為美國自己變?nèi)趿恕⒉恍辛耍攧罩笔亲屪约褐匦聫姶笃饋恚瑒e人的事（比如臺灣）與我何干？這次來訪前，有美國記者問他臺灣問題，他的意思就是“臺灣那么遠……”

黃靖：對，臺灣離美國七千二百英里，離中國大陸只有九十海里。

丁一凡：他就是這個意思，覺得鞭長莫及。他一直就是這種態(tài)度。他不可能公開說“臺灣是你們（中國）的事”。我認為，從政治上看，臺灣問題是美國制約中國的最后一個杠桿。如果沒有臺灣，他對中國就沒有任何杠桿了，所以他死活不可能放棄這個杠桿，但策略上會慢慢后退一點，比如不把話說得那么絕。當美國覺得自己有實力時，就能把臺灣當籌碼來威脅中國：“你別亂動，我有《與臺灣關系法》，你動手可能會逼我下場。”

但到了現(xiàn)在，美國發(fā)現(xiàn)即使這么威脅也沒用了，在他們看來，解放軍現(xiàn)在針對的就是美軍，實施的是“反介入/區(qū)域拒止”戰(zhàn)略。一旦開戰(zhàn)，解放軍會把美軍本身作為目標，不讓其介入。美國慢慢意識到這一點后，在臺灣問題上的表態(tài)就越來越顯得“鞭長莫及”。

這在某種程度上顯示，美國承認了，軍事手段已經(jīng)沒什么用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威脅中國：“你敢動手我就下場，想想后果。”現(xiàn)在中國的態(tài)度是：“你下場試試，我看你能怎么樣？”美國反而不敢下場了，覺得下場代價太大。

大約十年前，我接待一個美國退役將軍代表團時，就跟他們說過：你們千萬別往槍口上撞，要想想這么做的后果，以及你們的全球霸權如何收場。

黃靖：我當年在布魯金斯學會工作，成立過一個對臺工作小組，成員包括已故的卜睿哲（Richard Bush）等人。我們當時看得很清楚，美國在“一個中國”政策上埋了雷。

我們中國的“一個中國”原則有三條：一、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代表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二、臺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三、統(tǒng)一是目的，和平或武力是手段。

而美國的“一個中國”政策長期模糊不清。它的第一條和我們一致（否則中美無法建交），但第二條就埋雷了：它使用的是“承認（acknowledge）”中國人的立場，即“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而不是“確認（recognize）”。這意味著它只是“認知”你有這個立場，但不一定贊同。

第三條最關鍵：美國把“和平解決”本身當作目的，而不是手段。我們認為統(tǒng)一是目的，和平是手段。他認為“無論如何你必須和平解決，非和平手段我就要干預”。這就引申出對臺軍售問題：我們認為，要促進和平統(tǒng)一，就應該削弱臺灣的軍事力量；而美國認為，加強臺灣軍力才能增加“和平解決”的可能性，所以美國拼命賣武器。

這是美國過去埋的雷。

但這次訪問，我發(fā)現(xiàn)兩點不同：

第一，美國在談判中沒有像美國國內(nèi)一些人鼓吹的那樣，主動打“臺灣牌”。公開報道顯示美方?jīng)]有主動提及，但魯比奧在返美飛機上的答記者問很值得研究。他講了三點：第一，他知道中國最希望和平統(tǒng)一；第二，他知道中國領導人希望如此；第三，美國反對任何一方（包括臺灣）單方面改變現(xiàn)狀，尤其是動用武力，那將非常糟糕。最后他說“我們的政策沒有改變”，但沒具體說是什么政策。

這里的關鍵是，拜登政府此前一直在掏空“一中政策”，把《與臺灣關系法》甚至所謂的美國“對臺六項保證”都塞進去，掏空了中美三個聯(lián)合公報的基礎。現(xiàn)在美方的表態(tài)反而顯得曖昧了，這種曖昧對有實力的大國（中國）來說不是壞事，但對“臺獨”分子就是壞事，會讓他們惶惶不可終日。

第二，我們此次領導人在談及臺灣問題時，話語也非常嚴厲，他指出“維護臺海和平穩(wěn)定是中美雙方最大公約數(shù)，美方務必慎之又慎處理臺灣問題。”

這用中國老百姓的話說，就是“把丑話說在前頭”。意味著統(tǒng)一已進入日程，我們將以最大誠意、盡最大努力爭取和平統(tǒng)一，但絕不允許外部勢力干涉，再干預，要出大事。

實際上，解放軍在臺海的軍事演習已常態(tài)化，中國海警船已進入臺灣地區(qū)水域執(zhí)法。賴清德現(xiàn)在“出訪”都得偷偷摸摸坐私人飛機，像偷渡一樣出去。所以，這明確告訴美國：臺灣問題你不能干預，也干預不了。這不僅僅是你想不想的問題，更是你能不能的問題。

美國不再擁有道德制高點，想重構“共同身份”敘事

黃靖：接下來，關于為什么這次要明確提出“民主人權”和“道路政治制度”這兩條新的紅線，您怎么看？

丁一凡：我覺得這很有意思。最近我看到弗朗西斯·福山的兩段短視頻，他公開承認自己當年的“歷史終結論”有問題，承認美國民主一塌糊涂、正在倒退。他說政治發(fā)展不是線性的，民主只是一種政治形式，并非永恒，也會退化、倒退。政治的實質是治理、權力和權威，民主只是手段。

從學理上講，現(xiàn)在的福山比當年成熟多了。在另一段視頻里，他甚至承認，如果讓世界人民選擇，當年大多數(shù)人會選擇美國制度，但現(xiàn)在很多人可能會覺得中國制度更好。

這條紅線說明，我們現(xiàn)在敢于提出民主人權問題，是因為更有底氣了。過去美國把民主包裝成“普世價值”，但現(xiàn)在沒人再相信“美國的民主一定是好的”了。看看美國國內(nèi)的亂象，如果民主導致國家治理癱瘓，那它有什么好？我們現(xiàn)在提出這個問題，意味著我們不再回避民主話語的討論。過去我們有時顯得像是在為自己辯護，現(xiàn)在我們可以公開地討論民主和質疑美國的民主了。

黃靖：是的。我認為這需要再深入一層。自1991年冷戰(zhàn)結束以來，美國長期占據(jù)道德制高點，構建了一套話語體系：我是民主的，你的政治制度不民主，是壞的；民主國家沒有人權問題，人權問題都是你們這些“不民主”國家的事。

我們這次的反擊，不僅僅是說，“美國的民主搞得一團糟，成了笑話，已無軟實力”，更是要明確：

第一，我們絕不允許美國再以居高臨下的道德優(yōu)越感，對我們進行意識形態(tài)攻擊和妖魔化。你別再拿這事說教了。

第二，也別再拿人權說事，我們的人權事業(yè)做得更好。你來北京看看，北京市民臉上的笑容比華盛頓多得多。意思是，我們兩國應平等相待，你不再擁有定義“正確”的壟斷權。

第三，關于“道路和政治制度”的選擇，美國過去總認為，中國共產(chǎn)黨的領導和政治制度不正當、是暫時的，早晚都得走他們的走。現(xiàn)在我們要明確：這是中國人民自己的選擇，是正當?shù)摹⒐鈽s的、正確的，并且被證明是成功的。

這條紅線一旦劃出，就從根源上否定了美國建制派、宣傳機構和政客自以為是的道德優(yōu)越感。我們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與美國再次偉大并行不悖。

2025年1月10日，身著中國傳統(tǒng)服飾的國內(nèi)外游客參觀故宮博物院。 CNN

這里我講個真實故事。當年中美領導人在釜山會晤后，我與一位美國國務院任職的“中國通”朋友在馬薩諸塞大道上會面。他說，我們效仿《三國演義》里諸葛亮和周瑜在手心寫字的故事，各自在餐巾紙上寫下了對釜山會晤最關鍵的看法。

我寫的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與美國再次偉大并行不悖。你猜他寫了什么？他寫的是：“God bless China and America.（上帝保佑中國和美國。）”

這句話含金量極大，有三層深意：第一，“上帝保佑美國”是美國建國和總統(tǒng)宣誓的核心儀式話語，非常神圣。

第二，美國人從未與他人“分享”過這句話，沒說過“上帝保佑英國和美國”或“上帝保佑日本和美國”。

第三，美國的“例外論”根植于“上帝永遠站在我們這邊”的信念。特朗普說出“上帝保佑中美”，意味著他潛意識里不再認為上帝 exclusively（獨家）保佑美國。我那位朋友說，這話在美國國內(nèi)，尤其MAGA陣營里，引起了很大爭議，有人說“中國都不信上帝”。但更有意思的是，特朗普的國防部長赫格塞思（Hexagon）兩天后也在推特上說了同樣的話。

我講這個故事是想說明，這和我們討論的民主、人權、道路選擇問題是聯(lián)系在一起的。特朗普團隊實際上已經(jīng)知道，他們在道德高點上站不住腳了。所以他試圖用“上帝保佑中美”這種話語，來構建一種新的、包含中國的“共同身份”敘事。

事實上，你注意到?jīng)]有，特朗普及其團隊執(zhí)政以來，從未使用過“中國威脅”這個詞，只說“中國競爭”。

即便民主黨卷土重來：大勢已定

丁一凡：我問最后一個問題：特朗普面臨中期選舉，目前看來對共和黨不利。如果他失去國會一院或兩院的控制，那么他這次訪華達成的“戰(zhàn)略穩(wěn)定”等成果，對他未來兩三年的執(zhí)政會有多大影響？

黃靖：我的看法是：第一，以特朗普集中行政權力的方式，只要中期選舉不是慘敗（即民主黨未贏得國會三分之二以上席位從而能彈劾他），他是有能力與國會對抗的。第二，正因為他預判會輸，他才更需要這次訪華的成功來積累政治資本。所以他反復邀請中國領導人訪美，就是要把對華外交成功作為國內(nèi)政治籌碼。

從短期看，民主黨的主要問題是：領導層垮了，長期精英化、脫離群眾；內(nèi)部斗爭激烈（如佩洛西系與奧巴馬-拜登系）。現(xiàn)在美國發(fā)生那么多社會運動，你看不到強有力的民主黨領導身影，馬上中期選舉，他們甚至沒有提出明確的競選綱領。這種內(nèi)斗給了特朗普對抗的機會。

從長遠看，中國有句老話“形勢比人強”。無論誰當美國總統(tǒng)，有兩點無法改變：一是中美對等的地位已成事實；二是中國的實力仍在上升。當雙方實力相當時，美國的政策選擇空間就變小了。就像外面是大熱天，你不可能穿羽絨服出門。共和黨和民主黨在對華政策上的選擇余地會越來越小，就像冷戰(zhàn)時期兩黨對蘇政策其實大同小異。

因此，我認為這次確立的“建設性戰(zhàn)略穩(wěn)定”框架非常重要，等于給這匹可能不守規(guī)矩的“馬”套上了籠頭。在這個大框架下，可以反復博弈、討價還價，但不能出大格。美國再也無法回到過去那種肆意妄為的狀態(tài)了，它的盟友體系在分裂，國內(nèi)政治極化，伊朗問題進退維谷，支持率低迷。

特朗普很聰明，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清楚反復無常的代價。訪華前他想制裁中國煉油企業(yè)，我們立即反制，他只能作罷。

即便是2028年民主黨卷土重來，也無非幾條路：軍事上打不贏，經(jīng)濟上脫不了鉤，最終也只能走向“共存博弈”。

所以，我認為特朗普此次訪華，有三件事是確定性的大勢：

第一，中美實力對等博弈的格局得到美方承認，這是歷史性轉折，誰也扭轉不了。

第二，“零和博弈”思維被“共存博弈”現(xiàn)實取代，進而催生了“建設性戰(zhàn)略穩(wěn)定”框架。

第三，“脫鉤斷鏈”論徹底破產(chǎn)。從2017年特朗普提出，到拜登推行，現(xiàn)在美方自己也承認行不通，轉而尋求合作。

當然，接下來普京總統(tǒng)將要訪華，很值得期待。

丁一凡：這次訪問的重要性在于，美國最高領導層及其核心內(nèi)閣成員集體到訪，并實質上承認了中國作為一個實力旗鼓相當?shù)膶κ帧＿@標志著美國居高臨下教訓別人的時代結束了。

美國過去的戰(zhàn)略建立在“不接受任何對等競爭者”的基礎上，現(xiàn)在這一基礎變了，這決定了其戰(zhàn)略冒險性會大大降低。像CSIS報告里那種“打擊中國本土”的瘋狂想法不可能成為主流。

同時，特朗普變得如此“忍辱負重”、迫切需求訪華成功，這本身就極具說服力，證明中國在世界舞臺上的地位已截然不同。美國領導人在人民大會堂表現(xiàn)出的那種前所未有的姿態(tài)，都是對中國實力和地位的承認。在此背景下，雙方尋求“戰(zhàn)略穩(wěn)定”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而不再是中方單方面的訴求。

黃靖：我再補充兩個細節(jié)：第一，中美兩軍恢復了軍事交流與磋商機制，這非常重要，是雙邊關系的“穩(wěn)定器”。第二，關于“中國發(fā)展權利”這條紅線，意味著美方不能動輒對中國單邊制裁、懲罰，必須事先磋商。這保障了我們發(fā)展的權利。

謝謝，一凡兄，這次討論我們的很多分享和交流，相信讀者朋友們也會有所啟發(fā)。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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