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抖音平臺視頻機制的法律定性
在專利無效宣告程序中，抖音視頻作為現有設計或現有技術的證據日益常見。國家知識產權局（以下簡稱“國知局”）在眾多無效決定中，對抖音平臺的技術機制形成了統一認定，此為后續公開性判斷的事實基礎。
1.內容的客觀不可篡改性
作品一經上傳，發布者不能對其視頻內容本身進行編輯，僅可刪除作品或在發布后30天內修改標題；系統自動生成的發布時間保持不變。由此可確定，視頻所示內容于上傳日即已客觀存在。
2.權限的可逆性與時間的不變性
抖音提供“公開·所有人可見”、“好友可見”、“私密·僅自己可見”等多種權限設置，發布者可隨時更改且不留痕跡，但發布時間不因權限修改而改變。
3.上傳時間與視頻內容的客觀對應性
在無相反證據推翻的情況下，抖音視頻的上傳時間與視頻內容具有對應性，上傳時間的真實性可予確認。
二、公開性認定的“高度蓋然性”審查規則
由于抖音權限設置的可逆性，無法從視頻的當前狀態直接反推發布時的公開屬性。因此，國知局確立了“高度蓋然性”的綜合判斷標準，即判斷視頻內容是否自發布之日起即處于社會公眾想得知即可得知的狀態，構成專利法意義上的公開。
這一審查規則的核心內涵是：抖音作品發布時間的可確認性，與視頻內容公開性的判斷分屬兩個層次；公開性的判斷須綜合考慮發布者、作品內容、發布意圖、評論、歷史作品等因素，得出具有高度蓋然性的結論。
三、支持認定公開性的具體考量因素
基于上述審查規則，國知局在系列決定中形成了以下四重考量維度，滿足其一或多重的組合，可認定公開性成立：
1. 賬號屬性：具有營銷推廣性質的賬號
若該抖音號為企業推廣賬號，或歷史發布內容主要用于產品營銷推廣，則其上傳視頻時選擇“對所有人可見”具有高度蓋然性。例如，第565184號決定認定涉案賬號為“企業推廣賬號”，具有較多粉絲和關注數量；第46976號決定中，涉案賬號持續發布手工藝品銷售內容，擁有12萬粉絲、96萬獲贊，該賬號發布視頻內容大部分關于產品本身，且部分視頻標題包含宣傳出售意圖的文字，其上傳視頻選擇“對所有人可見”模式的蓋然性較大。
2. 視頻文案：包含明確的產品銷售或宣傳用語
視頻標題、畫面文字或文字說明中含有明顯廣告銷售用語、推廣宣傳意圖，可據此認定發布目的為公開傳播。例如，第56730號決定中視頻截圖明確寫明“歡迎各位老總下單”；第58137號決定中視頻顯示“謝謝老板支持”文字；第46801號決定中視頻標題含有#標簽且標題名稱中具有推廣宣傳意圖；第567663號決定認定視頻內容及文字說明均明顯帶有廣告宣傳用語。
3. 互動數據：具有公開傳播的客觀痕跡
視頻頁面的點贊、評論、轉發、收藏等互動數據可作為有力佐證。例如，第610769號決定明確依據“視頻右下角顯示該視頻有被點贊、評論和轉發”推定賬號為宣傳推廣性質；第568298號決定根據“視頻有眾多關注、評論、收藏、轉發的情況”推定發布時處于公開狀態；第580117號決定采信“發布的視頻當天就有用戶評論”的事實。
4. 拍攝場景：拍攝于公開商業場所
視頻定位或拍攝環境表明處于賣場、商場等公共場所，可結合客觀環境認定構成使用公開，不以發布者身份、拍攝目的為轉移。例如，第53308號決定指出，視頻定位為“環球購物廣場”的賣場公共區域，無論視頻發布者真實身份如何、拍攝目的如何，均不影響視頻客觀反映的產品內容的公開性；第53233號決定認定視頻所示自動售貨機擺放于商場或超市類公開場所，在其視頻發布時間之前即已處于公開狀態。
四、專利權人質疑、反證的處理規則
在無效宣告程序中，專利權人通常從以下角度提出質疑，國知局已形成相對穩定的處理規則：
1. 權限修改抗辯的處理
專利權人當庭演示抖音權限可自由切換且發布日不變，主張無法確定發布時即為公開。對此，國知局的一貫立場為：該權限設置僅限于發布視頻者本人行使，不能直接否定綜合其他因素推定的公開蓋然性。例如，第567699號決定明確指出，“一方面，這種權限設置僅限于發布視頻者本人行使；另一方面，請求人提交的抖音視頻的文字說明及視頻內容均明顯帶有廣告銷售用語。因此，其發布是為廣告銷售之用，可以推定該視頻發布時處于公開狀態”。
2. 證人證言反證的處理
專利權人請視頻發布者出庭作證，主張視頻為僅對特定人員可見的測試視頻或內部視頻。對此，在缺乏有效證據佐證的情況下，證人證言不能推翻綜合因素推定的公開性。第601012號決定即為典型：專利權人主張視頻為申請日前僅對特定人員可見的測試視頻，并安排視頻發布人員到庭作證；但綜合視頻用途、評論內容、賬號宣傳推廣特征等因素，合議組最終認定該抖音視頻自上傳之日起即處于公眾可瀏覽狀態具有高度蓋然性，不支持專利權人的主張。
3. 發布者身份質疑的處理
專利權人質疑發布者的商戶身份，或主張拍攝目的為自我欣賞而非公開宣傳。對此，國知局明確區分主觀意圖與客觀狀態：客觀上視頻反映了公共場所的公開展示，公開性不依賴于發布者身份或拍攝目的的認定。例如，第53308號決定精辟闡述：“該視頻作為一種記錄載體，客觀反映了在當地的商業性購物廣場中向不特定公眾展示的一款產品設計；無論視頻發布者的真實身份如何，行程軌跡、拍攝目的如何，均不影響視頻中客觀反映的產品內容的公開性”。
五、舉證的注意事項
基于上述公開性認定規則及專利權人常見質疑方向，代理人在舉證抖音視頻時應注意以下事項：
1. 確保證據形式要件完備，杜絕程序瑕疵
證據本身須符合形式要件要求：提交公證書原件，保證視頻提取過程的完整性和可回溯性；避免僅提交截圖或復印件而無法提供原始視頻，以免因真實性無法確認而影響，例如第54225號案決定中，請求人僅提交公證書復印件未提交原件，真實性無法確認；第582983號案決定中，證據僅存在視頻截圖但原視頻已滅失，不足認定公開狀態。
2. 完整截取賬號“畫像”，鎖定營銷屬性
不應僅提交單一視頻頁面，應將抖音賬號主頁進行完整公證保全，重點截取：賬號粉絲數、獲贊數、賬號簡介、歷史發布內容概覽。若賬號簡介包含“合作+V”、“廠家直銷”、“源頭工廠”等字樣，或歷史作品均為同類產品展示，能有效佐證其“營銷推廣賬號”屬性，使公開性的認定依據更加充分。
3. 公證鎖定互動痕跡，彰顯公開傳播
在對視頻頁面進行錄屏或公證時，務必清晰展示該視頻的點贊量、評論量、轉發量、收藏量及具體評論內容。若評論中出現詢問價格、購買渠道、發貨時間等與銷售相關的互動內容，屬于“帶有銷售推廣意愿”的有力佐證。
4. 挖掘有利文案與標簽，固化推廣意圖
切勿忽視視頻標題、評論區置頂文字及視頻畫面中的貼紙文字。帶有“#工廠實拍”、“#源頭廠家”、“#招代理”、“#歡迎訂購”、“#現貨”等字樣的話題標簽或文字，可被認定為具有明確推廣意圖的直接證據。代理人應著重截取此類文案，并將其作為公證書的核心內容固定。
5. 深入挖掘視頻場景，開辟多途徑公開論證
若抖音賬號屬性不夠典型，或內容較為模糊，需深入挖掘視頻拍攝場景的客觀環境。視頻畫面中出現的貨架、促銷展臺、價簽、店鋪招牌等公開場所特征，或視頻定位信息顯示的具體商場/市場/工廠地址，均可作為獨立的公開性論證依據。依據第53308號決定確立的裁判邏輯，即使不宜僅以權限設置論證公開性，仍可主張該視頻通過拍攝環境構成使用公開，拓展證據的證明方向。
在專利無效案件中利用抖音視頻舉證，核心在于將“孤立的視頻鏈接”轉化為“具有明確營銷目的的公開展示行為證明”。代理人需通過多維度的公證取證，構建一個完整的證據鏈，使得合議組形成“該視頻發布時即處于公開狀態”的內心確信。
來源：IPRdaily中文網（iprdaily.cn）
作者：李龍飛 廣東廣和律師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