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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遙:域外說劍——中國武俠小說翻譯傳播二百年 | 天涯·作家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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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際,思無涯。

《天涯》2026年第3期


點擊封面,馬上下單本期《天涯》

編者按

自十八世紀《好逑傳》傳入歐洲,叩開歌德的文學視界伊始,武俠便以獨屬于東方的風骨在跨文化的譯介中落地生根。從清代俠義傳奇的古樸醇厚,到民國舊派武俠的江湖浩蕩,再到金庸、古龍、梁羽生構筑的現代江湖宇宙;從歐美語種的反復磨合,到東亞、東南亞文化圈的天然共情,這場持續二百年的域外傳播,不只是文字的轉譯。不同國度的譯者,以各自的文化視角解構江湖。武俠也在不斷向外傳遞著中國人的精神內核:鋤強扶弱的堅守,家國大義的擔當,身處亂世卻始終向善的初心。

今天,我們推送林遙的《域外說劍》全文,以饗讀者。

域外說劍

——中國武俠小說翻譯傳播二百年

林遙

1769年1月,歌德給好友席勒寫了一封信,其中提到自己讀了一本英譯的中國小說,頗為喜歡。席勒說,這書有德文譯本,譯者是克里斯托夫·戈特利布·穆爾,1766年由萊比錫J.F.龍尼烏斯出版社出版,這是德語世界中第一部被完整翻譯的中國長篇小說。席勒還說,德語的譯本就是從英譯本轉譯來的,但自己對穆爾的翻譯不怎么滿意,準備重新翻譯,事實上,他已經譯了好幾頁。

歌德很期待,但他沒有讀到席勒的譯本,因為不知什么原因,席勒擱下了這本書的翻譯。

歌德對這本書始終念念不忘,1815年,他曾當眾朗讀過這部小說,在座諸人中,還包括《格林童話》的作者威廉·格林,因此被格林記下一筆。歌德因這本小說,關注到了中國文學,他又陸續讀完了由法語轉譯德文的《詩經》和《趙氏孤兒》,贊嘆“世界文學的時代已經來臨”。他靈感大發,將《趙氏孤兒》改編成了悲劇《哀蘭伯諾》。

1827年1月31日,歌德對秘書艾克曼說:“在沒有見到你的這幾天里,我讀了許多東西,特別是一部中國的長篇小說,現在還在讀它。我覺得這是一部很值得注意的小說?!卑寺f:“中國小說?那一定顯得很奇怪呀?!备璧抡f:“并不像人們所猜想的那樣奇怪。中國人在思想、行為和情感方面幾乎和我們一樣……只是在他們那里一切都比我們這里更明朗,更純潔,也更合乎道德……因此和我寫的《赫爾曼與竇綠臺》以及英國理查遜寫的小說有很多類似的地方……故事里穿插著無數的典故,援用起來很像格言,例如說有一個姑娘腳步輕盈,站在一朵花上,花也沒有損傷;又說有一個德才兼備的年輕人三十歲就榮幸地和皇帝談話;又說有一對鐘情的男女在長期相識中很貞潔自持,有一次他倆不得不同在一間房里過夜,就談了一夜的話,誰也不惹誰。”這番話后來被輯錄到著名的《歌德談話錄》中。已經邁入暮年的歌德兀自念念不忘這本中國小說,當艾克曼問:“這部中國傳奇在中國算不算最好的一部小說呢?”歌德則肯定地說:“中國人有成千上萬這類作品,而且在我們的遠祖還生活在野森林的時代就有這類作品了。”

歌德的評語是印象式的論斷,充滿詩人的夸張,但這部小說讓這位文學巨匠印象深刻是毋庸置疑的。1827年5月16日,法國比較文學的奠基人讓·雅克·安培的信件又記:“歌德從雷慕莎所譯的小說談到了中國人的道德,由此又談起了他半個世紀前讀過的中國小說,里面的情節他至今記憶猶新?!?/p>

按說書習慣,關子已賣夠,此處當揭曉答案,但是在下此篇文字專說中國武俠小說的海外翻譯,是以且先行道出這部小說“武俠”范兒之名——《俠義風月傳》。既云《俠義風月傳》,則“俠義”與“風月”正是本書關目。此書十八回,作者不詳,署名為“名教中人”,從各方面考察,大概為清康熙年間所著,梓行不久即傳譯至歐洲。我在拙著《中國武俠小說史話》中追溯武俠小說源流,至清代時,豪俠傳奇漸與才子佳人、公案、神怪三類故事相融合,《俠義風月傳》即為代表之作。

《俠義風月傳》又名《好逑傳》,取《詩經》“君子好逑”之意,寫鐵中玉與水冰心的愛情故事。鐵中玉是御史鐵英之子,為人俠烈,“十一二歲之時,即有膂力,好使器械,曾將熟銅打就一柄銅錘,重二十余斤,時時舞弄玩耍”。曾怒闖侯府,搭救被大夬侯強搶的民女韓氏一家,昭雪鐵英冤案,因此名動京城。

彼時才子佳人小說主人公多為文弱書生,鐵中玉卻是文武雙全,小說中多處為他立下判詞:“若論他人品秀美,性格就該溫存。不料他人雖生得秀美,性子就似生鐵一般,十分執拗。又有幾分膂力,有不如意,動不動就使氣動粗,等閑也不輕易見他言笑。”作者在第二回以詩贊他:“取探虎穴英雄勇,巧識狐蹤智士謀。迎得蚌珠還合浦,千秋又一許虞候?!痹S虞候指唐代詩人韓翃的愛情故事中曾出現的俠士許俊,作者借典故稱贊鐵中玉的豪俠行為。

1829年,德庇時翻譯的《好逑傳》譯本中,則用西方騎士小說的騎士形象來對等鐵中玉的豪俠形象?!袄寺髁x”一詞原由“Romantic”這個形容詞變化而成,“Romantic”之詞根出自法文“romanz”,其與騎士小說息息相關:“騎士小說(Romance)一詞,即今日的長篇小說。”《好逑傳》無論是故事中的愛情,還是人物的俠義,大類西方傳統的騎士小說。德庇時在之后的漢學著作《中國雜記》中也提到鐵中玉是一個“騎士游俠”(knight-errant)。在這樣調處下,《好逑傳》讓西方讀者產生了騎士小說的熟悉感,鐵中玉鋤強扶弱的俠義行為、秉持的高貴精神,與美人的傾心邂逅,頗為貼合。

有趣的是,當小說出現中國傳統俠客典故,最早的詹姆斯·威爾金斯譯本卻進行了改動,比如韋佩初識鐵中玉,說:“屈長兄縱有荊豫俠腸,昆侖妙手,恐亦救援小弟不得。”文中荊軻、豫讓、昆侖奴,皆為中國人熟知的俠客,但是西人恐難理解,遂直接譯為:“縱然你是天使,也不能救我脫離苦難?!?/p>

“天使”原為神話中天神使者之稱,后基督教在翻譯《圣經》時,以它特指“上帝使者”,在《圣經》中被賦予了服侍上帝、傳達神旨、保護義人的使命,以此借指這些英雄豪杰。

風云激蕩二百年,中國武俠小說的海外翻譯,其間游絲雖細,卻俠氣未斷,至今日網文出海,遂成汗漫之勢。然則千頭萬緒,終需覓個源頭,以《好逑傳》視其發軔,還需著眼于現代武俠小說出現后的作品。

中國武俠小說之發展,由《好逑傳》以降,復經《三俠五義》《小五義》《七劍十三俠》等不脫說書氣息的說部傳奇,至1923年,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問世,方始掙脫舊日鎖鏈,飛揚蹀躞,進入現代小說的敘事行列。如《三俠五義》近年亦有英文譯本,不過譯者并非全本直譯,而是著眼于“貍貓換太子”“陳州放糧”“三吃魚”等典型事件,通過注釋,還原說書的“扣子”,對“尚方寶劍”“龍頭鍘”等進行人類學解讀,揭示其權力象征和民間信仰,目的是引導西方讀者理解中國的法理,并未在“武俠”這一話題上過多著墨,這也與譯者、美國學者白素貞(Susan Blader)致力于中國評話研究,發力點主要在說書藝術有關。

縱覽1923年后創作的武俠小說,又是哪一部較早亮相于英語世界呢?

從發表和出版兩個維度來看,發表最早的武俠小說是金庸的《雪山飛狐》。1972年,由美籍華人吳羅賓(Robin Wu)翻譯,分四期連載形式刊登在紐約的《橋》雜志上,也就是金庸在《雪山飛狐》修訂本“后記”中提到的版本。金庸在出版《金庸作品集》時,特別收錄了英文雜志的頁面,由于金庸1976年才開始重新修訂《雪山飛狐》,吳羅賓的翻譯底本是連載版的《雪山飛狐》。吳氏譯本屬節譯,譯文的前三期覆蓋了原文前五章內容,最后一期,一次性覆蓋了剩余五章的所有內容。由此推斷,譯者在后期改變了翻譯計劃,草草結束,留下一個結構失衡的譯本。

武俠小說譯本出版最早的作品也被認為是《雪山飛狐》。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在1993年出版了莫錦屏(Olivia Wai Han Mok)翻譯的《雪山飛狐》(Fox Volant of the Snowy Mountain)。金庸為此特別在《雪山飛狐》新修版“后記”中加了一句“后來香港中文大學出版了莫若嫻小姐(Olivia Mok)的譯本”。這個版本盡可能翻譯原文細節,包括書中的地圖、中國武術中武器插畫、穴位、故事引言和角色介紹,但莫錦屏基于翻譯策略的原因,在翻譯時對金庸原文進行了大量改編。

然而,這一論斷在近年來被打破了。

吾友顧臻,武俠小說收藏家,中國武俠文學學會副秘書長,中國武俠文學學會會刊主編,數年前在香港舊書店里托人拍下一本英國Wellsweep Press出版社出版的Blades from the Willow,因其封面寫有作者還珠樓主的拼音,特別說明這是一部中國奇幻和武術冒險的小說。

“柳葉刀”會是什么小說呢?還是還珠樓主的作品?顧臻大為訝異,收到書后仔細翻閱,發現竟然真是還珠樓主的小說《柳湖俠隱》,內容僅相當于原作的前五回。《柳湖俠隱》是還珠樓主龐大“蜀山”系列中的一部,屬于正傳的前傳,出場人物多為“蜀山正傳”人物前身,以滇南哀牢山畔的柳湖為地理背景,寫劍俠入世誅邪的故事。全書枝節蔓生,紛繁蕪雜。1946年10月至1948年5月由上海正氣書局分六集初版,共計十三回,此書中有一宗寶物“玉鉤斜”,被后之武俠小說大量翻用。

該書出版于1991年,譯者羅伯特·恰德(Robert Chard)在前言中自述,這是中國武俠小說第一次被翻譯成英文并出版。

2019年,顧臻去蘇州大學參加金庸國際學術研討會,遇到了《射雕英雄傳》的英文譯者張菁(Gigi Chang),席間聊到羅伯特·恰德,在張菁幫助下,得知譯者羅伯特·恰德是英國牛津大學圣安學院中國副院長及東方研究系古代漢語教授,其學術領域涵蓋中國古代史、儒家思想、禮學、中國宗教信仰以及政治軍事史。于是顧臻想方設法,幾經曲折,最終通過北京大學中文系的宋教授聯系上了羅伯特教授。

據羅伯特·恰德給顧臻回信所言,他在四十年前,也即20世紀80年代初,已經譯完《柳湖俠隱》全書,出版商校訂后出版了第一卷。然而,聽出版社說,出版前曾給還珠樓主在臺灣的兒子寫過信,沒有收到回信,以為默許,結果書出版后卻接到還珠樓主家人的來信,要求停止出版和銷售,后續出版之事遂作罷。之所以選擇翻譯《柳湖俠隱》,羅伯特·恰德承認,翻譯武俠小說只是一時興起的游戲之作,因為他覺得該書內容與西方奇幻小說中的某個流派頗為相似,通過翻譯,可以讓西方喜歡該流派的讀者,看看來自不同文化國度的類似風格小說。

我因撰寫本文,特意前往北京大學歷史學系的網站查詢,果然有羅伯特·恰德的詳細介紹。根據公開資料,羅伯特·恰德現為北京大學歷史系的客座教授,在其出版著作列表內,果然有“《柳湖俠隱》還珠樓主譯本上冊,倫敦:Wellsweep Press出版社”條目。然則,顧臻所藏之書并無“上冊”字樣,或許原來出版計劃分上下兩冊亦未可知。

出版社所言頗為吊詭,因還珠樓主并無子女在臺灣,顧臻就此事專門詢問過還珠樓主的四子李觀洪。李觀洪說,從未聽兄弟姐妹們提起有英譯本出版這件事,更無人居住在臺灣。只是英國這家Wellsweep Press出版社早已歇業,具體情況也無可查對了。

就《柳湖俠隱》一書而言,并非第一次討論英文譯本。1947年5月《北平日報》上曾刊載一篇短文《現代小說家還珠樓主》,內中提及:“(還珠樓主)據告記者稱:上海書商正擬將其所著之《柳湖俠隱》譯成英文,送往美國出版,美國人對于驚險故事素為愛讀。”

對于此事,李觀洪承認,其母孫經洵與其閑談時,的確說及《柳湖俠隱》要被譯成英文,送去美國,不過此事并無下文,究竟是美國人有意這部書,還是中國人主動推廣,難以確證,只不過報紙既然報道,料來有此動議,《柳湖俠隱》在美國似也未曾發現,大約沒有真的譯成。

從一個語種轉至另一個語種,背后是政治、經濟、社會、文化、民俗等多方面的支撐。當年吉亞爾·達西(Guillard D’Arcy)在法譯本《好逑傳·序》中就說:“中國人將《好逑傳》稱為‘才子書’,因此它應該會引起我們的興趣。”帕西在《好逑傳》英譯本序言中也說:“有理由斷定中國人將其視為杰作,因為通常只有那些在本國享有盛譽的書,才會被拿給外國人看,才會引起外國人翻譯的興趣?!苯雮€世紀后,斯當東(G.L.Staunton)在《英使謁見乾隆紀實》中說,他發現18世紀風靡英國的悲劇《趙氏孤兒》和翻譯小說《好逑傳》在中國本土也很受歡迎。

若就武俠小說而言,我如果說金庸小說是最受歡迎且受眾最多的中國武俠小說,應該不算虛言。事實上,以武俠小說正式出版,能被其他語種讀者接受,仍以金庸小說的翻譯最蔚為大觀。

我第一次知道武俠小說還有其他語種的譯本,是在金庸自己寫的“后記”里:“《雪山飛狐》有英文譯本,曾在紐約出版之Bridge雙月刊上連載。”當時即想,金庸小說怎樣翻譯呢?且不說外國人能否理解金庸筆下那些奇功絕藝和具有東方美感的人名和地名,僅是中國的一些哲學概念,恐怕都解釋未明。

2019年10月末,我參加蘇州大學舉辦的“東吳論劍:杰出校友金庸國際學術研討會”,結識了《射雕英雄傳》的譯者張菁。私下閑聊,我曾最為擔心的武功場面、人名和地名,反而不是翻譯者感到最為困難的事。

張菁說:“書中許多武功概念源自中國傳統思想,所以在附錄里介紹了中國武術與哲學的關系,武功雖然虛構,但描述方式卻來自現實。人名和武功名的翻譯,不硬性以音譯或意譯去呈現,而是從閱讀的流暢性,以及名字對讀者或角色的意義等多方面考慮。”

張菁舉了個例子,包惜弱和穆念慈的名字,反映了角色性格,借“弱”和“慈”的字義發揮,包惜弱譯為Charity Bao,穆念慈為Mercy Mu,而郭靖和楊康的名字,代表著“靖康之恥”,靖康是年號,單獨翻譯“靖”或“康”意義不大,所以使用音譯的方法,在尾注中添加“靖康之恥”的簡介。黃蓉對現代讀者而言,是個偏女性的名字,但“Huang Rong”拼音卻不能暗示其性別,更復雜的原因之一,是郭靖與黃蓉初見,讀者通過字面描述和名字往往會猜到黃蓉是女性,但郭靖卻沒能想到,亦是反襯郭靖性格的一種寫法。黃蓉譯作“Lotus(蓮花)Huang”,則是譯者想到的是“蓮”的別稱——芙蓉。黃藥師的五位徒弟,都有“風”字,是到桃花島拜師后改的名。梅超風和陳玄風是卷一的大壞人,給他們取了殺傷力強的名字,前者是Cyclone(旋風)Mei,后者是Hurricane(颶風)Chen。卷二中,其他師兄弟粉墨登場,于是繼續以風命名,Tempest(暴風雨)Qu是曲靈風,Zephyr(清風)Lu是陸乘風,跟中文名較貼切。到《神雕俠侶》(卷一),張菁將楊過譯為Penance(悔過)Yang,武敦儒和武修文兄弟譯為Earnest(真誠)Wu和Erudite(博學)Wu,通過單詞本身,即可讓讀者“望文生義”。

這種翻譯再譯回中文,曾招來網友乃至其他專家的吐槽,“黃蓉成了黃蓮花”一時流傳于網絡。若從翻譯者角度視之,這些并非最重要的問題,在以英語為母語的讀者看來,譯過來的英文就是英文,不會去想“譯回中文后”會是什么意思,關鍵在于整體的文學敘事。

文學敘事是對人類精神發展的永恒關懷。法國大革命以后,現代性意味著確定、永久和整體性的消失,人的存在陷入環境的轉瞬即逝和歷史記憶的不斷解離的困境中。金庸小說產生的文學語境,是源于環境的體驗,再投射到小說敘事中,如何讓西方讀者順暢閱讀,并接受這種文學敘事,才是譯者重點的思考。

如前文所述,出版社較為關注的是一部作品在其母語世界的受眾程度。英文版《射雕英雄傳》的幕后推手其實是英國的一位著作版權代理人彼得·巴克曼,他有一次在網上搜索全球最暢銷的作家,結果驚訝地發現,榜單前五名中,有一位叫金庸的作家,自己居然從未聽過。經過一番探尋后,他找到了住在中國臺灣研究漢語的英國學者郝玉青(Anna Holmwood)。郝玉青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瑞典人,丈夫是中國臺灣人,自己曾在牛津大學和臺灣師范大學學習中文,之后長期從事英語、瑞典語和中文的翻譯工作,她在臺北讀書時,就讀過金庸的武俠小說,也希望將其介紹給更多的西方讀者。

巴克曼在見到郝玉青后,堅定了信心,買下了“射雕三部曲”的翻譯版權。2012年,郝玉青開始翻譯金庸作品,在拿到郝玉青的翻譯樣章后,巴克曼遂將作品推介給了英國麥克萊霍斯出版社(MacLehose Press),出版社敏銳地捕捉到金庸小說的巨大市場,遂從巴克曼手中購下翻譯版權。

郝玉青翻譯《射雕英雄傳》,一譯就歷時六年。英文版卷一A Hero Born(英雄誕生)于2018年3月面向全球出版發行。由于卷帙浩繁,后期又由張菁和白雪麗(Shelly Bryant)共譯,至2021年3月,A Bond Undone(未竟盟約)(2019)、A Snake Lies Waiting(蟄伏之蛇)(2020)和A Heart Divided(心靈困境)(2021)全部譯成,耗時十年。緊接著,張菁又投入《神雕俠侶》(Return of the Condor Heroes)翻譯中,2023年10月,英文版卷一A Past Unearthed(往事重現)出版,而第二卷還在艱難推進中,后續《倚天屠龍記》還會繼續,但何時能夠完成,目前還未知。張菁很感慨,對我坦言,“射雕三部曲”相當于“30本常規英文小說的長度”。

在Goodreads(http://www.goodreads.com)上,可以看到這五本小說的評分。Goodreads約略可以理解為英文世界里的豆瓣,Goodreads上每本書都會顯示讀者評分。截至2026年1月,參與評分人數超10000人次,A Hero Born(英雄誕生)評分3.97,A Bond Undone(未竟盟約)評分4.35,A Snake Lies Waiting(蟄伏之蛇)評分4.27,A Heart Divided(心靈困境)評分4.44,A Past Unearthed(舊事重現)評分4.17,國外讀者一般打分偏低,一本書的評分超過4分(滿分5分)就可以算是比較優秀的圖書了,很明顯《射雕英雄傳》的評分逐漸走高,也符合這本書的中文閱讀體驗。可以說《射雕英雄傳》英譯促成了武俠小說在異域文化中的“二次生長”,獲得了極佳的跨文化傳播效果。

一位名為Dilushani Jayalath的讀者打出4分:“由于這是我首次涉足武俠題材的作品領域,我對自己選擇了這本書感到相當滿意……書中對人物名稱的運用以及某些帶有奇幻色彩的功夫元素,顯然會讓部分讀者望而卻步,但作為一位中國電視劇的忠實粉絲,許多此類元素對我而言并不顯得突兀?!笨梢娺@位讀者之前關注過中國武俠題材的電視劇,所以閱讀起來并不陌生。另一位名為Mirko Smith的讀者則非常興奮:“完全出乎意料,這是2021年上半年最棒的閱讀之一!”

還有一位名為Bryn Hammond的讀者打出了5分,并且寫出了細致書評,將這種連載出版的方式,與法國作家歐仁·蘇的《巴黎的秘密》進行比較:“我知道狄更斯(以及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曾以連載的形式發表作品,但如今重讀這些作品時,它們給人的感覺已不再像蘇那樣是分集故事,也不像這本20世紀50年代香港出版的連載小說那樣……這部作品想必也會讓大仲馬作品的愛好者倍感親切,我發現它頗有幾分《三個火槍手》(如《指環王》的影響力)的風格,而《基督山伯爵》的擁躉們也大可一讀。稍作回顧,其交錯的結構雖然在中國是一種傳統的敘事手法,但在中世紀的歐洲冒險故事中亦是如此。”

此評價若金庸得睹,我想他一定會頗為歡喜,畢竟大仲馬是金庸的偶像。金庸曾對池田大作說:“在所有中外作家中,我最喜歡的確是大仲馬,而且是從十二三歲時開始喜歡,直到如今,從不變心……《俠隱記》一書對我一生影響極大,我寫武俠小說,可說是受了此書的啟發。”能與心目中的偶像作家驅馳并論,金庸自當歡欣鼓舞。

Bryn Hammond也談到丘處機出場:“丘處機——你可能知道他是那位晚年在職業生涯末期與成吉思汗相遇的年邁道士——被塑造成了一位脾氣暴躁的格斗英雄——仿佛是一位披著斗篷、身形暗沉的阿拉貢,盡管我們尚未意識到他并非惡人?!比缓?,這位讀者又談到了成吉思汗:“我很喜歡書中關于蒙古部分的描寫,這部分講述了《蒙古秘史》中的主要事件,盡管內容較為簡略:鐵木真與王罕(脫斡鄰勒)及札木合之間的關系。我欣賞這種敘述方式對蒙古傳統的忠實再現,尤其是在展現鐵木真等人的形象時。我了解到金庸融入了大量蒙古內容,有點像是一部經過藝術加工的百科全書,其中許多內容,對以英語為母語的讀者——包括我本人——來說可能有些晦澀難懂。但我可以保證,自己確實以一種真實的方式‘學習了’《蒙古秘史》的內容——我們的年輕主人公郭靖被設定為拖雷的安達,參與和見證了重大事件?!?/p>

這段評論似也可佐證麥克萊霍斯出版社當初選擇《射雕英雄傳》作為首部金庸小說譯本的原因之一——成吉思汗在西方世界的知名度較高,也讓這部書先期有了國際化的視角。

而在《神雕俠侶》卷一A Past Unearthed(舊事重現)評價中,一位名為Kate的讀者顯然是從《射雕英雄傳》追讀過來:“起初,我對不能再追隨郭靖和黃蓉的腳步感到有些失望,因為他們只是短暫出現,并非故事的核心。然而,劇情迅速展開,并以驚人的速度向前推進。新角色復雜、深刻、有趣且引人入勝,故事出人意料地走向一個戲劇性的懸念結局。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等待下一本書的翻譯?!盞ate又提到:“我有該書的音頻版本,而且它是一部非常出色的音頻作品。Daniel York Loh是我最喜愛的講述者之一,他絕對令人嘆為觀止,我無法想象能有比這更好的聲音來向我講述這個故事。我強烈推薦這套系列作品,各位讀者,請務必一讀,它實在是太棒了?!?/p>

經向張菁咨詢,我又尋找到了丹尼爾·約克·羅(Daniel York Loh)的《射雕英雄傳》音頻。丹尼爾·約克·羅是一位擁有新加坡和英國雙重血統的作家、表演者、電影制作人,也是另類民謠朋克三人組Wondermare的成員之一,他通過聲音演繹了已經出版的《射雕英雄傳》和《神雕俠侶》,由出版社推出有聲書。丹尼爾·約克·羅頗為有心,他為每個角色設計了自己聲音和口音,《射雕英雄傳》開篇張十五說書部分,張十五連說帶唱,如:“小桃無主自開花,煙草茫茫帶晚鴉。幾處敗垣圍故井,向來一一是人家。”譯者郝玉青逐句翻譯,而丹尼爾·約克·羅為這段詩編了曲,仿若英國民間小調,亦是邊說邊唱,趣味大增。

《射雕英雄傳》正式授權的英譯本之前,金庸小說中只有《雪山飛狐》《鹿鼎記》和《書劍恩仇錄》三部被譯為英文發表或出版。其中《雪山飛狐》有兩個譯本,其他兩部都只有一個譯本?!堆┥斤w狐》為紐約《橋》雜志譯本,另外三部譯本均為出版社版本。

1994年,為配合金庸赴澳大利亞參加作家節,英國漢學家、學者、翻譯家閔福德(Prof.John Minford)翻譯了《鹿鼎記》(The Deer and the Cauldron)兩個章節。此后,閔福德在他任教于香港理工大學期間,繼續翻譯《鹿鼎記》,分為三卷,于1997年、2000年、2002年由牛津大學出版社(香港)陸續出版。英譯本的《鹿鼎記》只有三卷,原著共五卷,也即英文版本只是原著的五分之三。

《鹿鼎記》英譯本出世,與澳大利亞學者柳存仁的極力促成密不可分。柳存仁是著名漢學家,研究道教史、明清小說及中國古籍,著有《和風堂文集》等,2009年于澳大利亞逝世,享年92歲。

金庸曾在《鹿鼎記》英譯本序言中寫道:“此書譯本之能成為事矣,由于柳存仁教授熱心提議并給予極大鼓勵,作者以感激之心,謹與閔福德教授共同將此譯本獻給我們敬愛的柳教授,慶祝他的八十華誕?!?/p>

閔福德原計劃還要陸續翻譯《連城訣》《俠客行》及《射雕英雄傳》,后來卻戛然而止。對此,閔福德曾表示,因為與原作者的翻譯意向不一致。

閔福德翻譯時,將《鹿鼎記》詮釋為一個“搗蛋鬼”的歷險故事,貼合了西方文學中“流浪漢小說”的情節,但對于一直將《鹿鼎記》視為“歷史小說”的金庸而言,實難認同。

金庸本人英文極佳,在《東南日報》供職時,擔任的工作就是記者兼英文翻譯,在香港《大公報》時期,金庸也有大量譯稿,并且是香港翻譯學會的發起人之一,以此觀之,金庸對自己小說的英譯本,足可以順暢閱讀,自陳己意。

路透社駐華記者晏格文(Graham Earnshaw)大概從20世紀70年代末開始翻譯《書劍恩仇錄》,1995年發表于互聯網,盡管此書沒達到金庸小說的標準篇幅,但長度已四倍于兩本《雪山飛狐》譯本,更是超過普通的英文小說。出于考慮英文讀者的閱讀習慣,晏氏對原著進行節譯,原文的20章分成了9個“部分”,除第6部分覆蓋了原文4章,其余8個部分基本囊括了原作2章的情節,但晏氏刪去了涉及文史典故、人物詳情、心理活動和打斗場面等主題的細節。晏氏費時十年,最后由閔福德夫婦加以修訂,2004年由牛津大學出版社(香港)出版。

回溯這四個譯本,其實不難發現,譯者之初衷,多半用于教學和研究,且由大學出版社出版,比如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就是號稱“世界最大的大學出版社”牛津大學出版社的全資附屬公司。換而言之,在《射雕英雄傳》英譯本之前,還沒有市場行為的金庸作品英文全譯本。就此而言,英國麥克萊霍斯出版社的四卷全譯本,是西方商業出版社以市場導向,首次推出的武俠小說全譯本,這對于武俠小說而言,頗具劃時代意義。

從發行銷量來看,張菁也說,至2025年歲杪,英文版《射雕英雄傳》在全球銷量已逾15萬冊:“這一數字對于中文翻譯文學來說頗為可觀?!睆木W上的銷售數據來看,亞洲是很大的市場,東南亞的新加坡、泰國及馬來西亞,東亞的日本、韓國,都有英文版《射雕英雄傳》在銷售。

20世紀70年代,香港邵氏電影公司開始大規模介入金庸小說影視改編,繼之的佳視、麗的映聲(ATV)和TVB電視劇作為當時的先進傳媒,進一步擴大了金庸小說的影響。張菁1983年出生,恰是TVB拍攝《射雕英雄傳》的那一年,在香港讀小學的張菁,也是從電視劇開始了解金庸的小說。張菁閱讀金庸小說過程中,曾深深感動于小說描繪的歷史人物和古代詩詞,也激發了她對中國文化的探索欲望。在隨后的海外求學和工作中,張菁發現中國傳統戲劇譯本并不太多,而且已不再適合現代舞臺藝術表演,遂利用自己對英語戲劇語言和表達方式的熟稔,開始投身于中國戲劇的英文改編,陸續為英國皇家莎士比亞劇團(Royal Shakespeare Company)翻譯元雜劇《竇娥冤》(Snow in Midsummer,該劇于2017年2月至3月上演,2018年8月登上美國俄勒岡莎士比亞藝術節舞臺),隨后又為英國皇庭劇場(Royal Court Theatre)翻譯了三部當代劇作,恰好郝玉青接受委托翻譯《射雕英雄傳》,張菁機緣巧合進入“射雕三部曲”的翻譯團隊。

張菁直言,英譯《射雕英雄傳》,并不怕翻譯對白,但最怕連接性的敘述,喝酒吃飯之余掉書袋,說些與主線情節沒有關系的事情。這是中國傳統小說“書外書”的寫法,但英語閱讀沒有這個習慣。英文小說頗似好萊塢電影,愛情片就是愛情片,不會中間插入搞笑,再來個武打,這樣落差太大,不知怎樣調動讀者閱讀的興趣。

《射雕英雄傳》原著在情節的時間線上大有問題。郭靖離開草原后,在中都遇到“比武招親”“王府夜戰”“長春服輸”等事件,書中寫丘處機與彭連虎等人約斗,講得明白:“半年之后,八月中秋,咱們一邊賞月,一邊講究武功,彭寨主你瞧怎樣?”此時應是二月十五,之后“洪七公收徒”,書里寫的時間約有兩個月,接下來“大鬧歸云莊”“被困桃花島”“學習《九陰真經》”“流落荒島”等故事,等回到臨安,大鬧皇宮,靖蓉二人密室療傷,黃蓉猛然間想起:“今日七月初二,靖哥哥要到初七方得痊可。丐幫七月十五大會冬岳州城,事情可急得很了?!?/p>

張菁說,自己哭笑不得,怎么算時間都不對:“中文的讀者注重故事情節的閱讀,是看過程,不太在意這種時間邏輯,可是英文的讀者不一樣,他們看結果,看大脈絡,時間進程也是他們閱讀的一部分。《西游記》里三藏永遠都被救,看點是怎么救,不是救不救,這可以說是東西方故事的區別?!?/p>

在翻譯《神雕俠侶》時,張菁也認為,楊過下終南山至進絕情谷之間,故事推動力不強。楊過一直在說找姑姑,但落實在行動上,楊過總被各種事牽絆,與各位妹妹們調情:“《射雕》這一點上問題不大,愛情橋段主要圍繞郭靖與黃蓉,而郭靖與華箏共同成長,有建立更復雜關系的基礎。而《神雕》中一男多女的故事設定,卻為劇情推動提供了阻力。近年來文學、電影等創作重視自主、具有思想獨立性的女性角色,不以男主光環解釋所有關系。今天的讀者極有可能不愿意包容這類大男主世界觀的設定,因此我會擔心讀者抓住這點不放,推翻作者所有成就?!敝袊丝梢岳斫鈧鹘y小說“少年多情”的理念,但作為譯者,她還是需要照顧今天英語讀者的觀念,這也是她負責翻譯的第二卷進度緩慢的原因之一。

《射雕英雄傳》英譯本出版以來,美國圣馬丁出版社(St. Martin Press)于2019年9月亦開始出版英文版《射雕英雄傳》,陸續推出了精裝本和平裝本,至2021年全部出齊。圣馬丁出版社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大的英文書籍出版社之一,其《射雕英雄傳》英文版,用的是英國麥克萊霍斯出版社的譯本,因此就“文本”而言是同一版本,這也是目前美國出版的第一部英文版長篇金庸武俠小說?!渡涞裼⑿蹅鳌酚⑽陌嬖谟ダ餁W書社(Folio Society)也推出了精裝版,因弗里歐書社一貫以精裝書和精美插圖著稱,設立有知名的“弗里歐”圖書獎。2019年,弗里歐書社出版英文版《射雕英雄傳》第一卷插圖精裝本,至2024年已出版兩卷,計劃全部出齊。精裝本插圖由中國90后女插畫師葉露盈繪制,曾入圍英國插畫界最高榮譽“V&A插畫獎”的“書籍插畫類”作品獎。

從英語讀者的評論來看,英譯《射雕英雄傳》和《神雕俠侶》總體評價較高,但是就金庸小說的故事而言,其小說改編的影視劇先于小說進入西方世界,英文版《射雕英雄傳》的譯名Legends of the Condor Heroes,其實即1983年香港TVB電視劇《射雕英雄傳》官方譯名,也是為了不給新老讀者造成困惑,然而,此前積累的不少金庸“粉絲”,他們對已有名詞的重譯,并不滿意。雖然翻譯策略仍有改進空間,但從長遠來看,金庸小說的翻譯仍需走出文本翻譯這一大關,若能夠輔以多樣化的傳播渠道,恐怕中國武俠小說的推廣還能再進一步。

除了正式出版,從21世紀初開始,民間自發的金庸小說翻譯也始終存在。據陳薇、馬新強、孟慶源《行走在邊緣——香港武俠小說外譯歷時性描寫研究》一文言:“據不完全統計,金庸的15部武俠小說還完全未被英譯的僅有《連城訣》和《飛狐外傳》,其他小說都有譯者在自發譯介?!币蚬P者未見,書此備考。

與金庸小說翻譯相比,根據小說改編的影視劇先期進入歐美,也解決了一些武俠世界觀的問題。2025年11月,在杭州“浪子的詩與劍——紀念古龍逝世40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上,我結識了莫斯科國立學校的講師阿列克謝·庫茲明,他翻譯了金庸的《笑傲江湖》,并撰寫了一本俄語書《中國之俠》,細致解析了“武”“武術”“武藝”“武功”和“功夫”的異同,并從“士”的起源,闡釋了“俠士精神”。

阿列克謝說,俄羅斯人對中國武俠的了解始于功夫電影。20世紀80年代末,李小龍的電影特別流行,莫斯科涌現出了大量的武術培訓班,功夫片錄像帶被大量復制、銷售和搶購,錄像廳里總能見到屏息凝神觀看功夫電影的觀眾。俄羅斯在蘇聯解體后,經歷了特殊的時期,也見證了秩序重建的艱難歷程,這期間,人們通過YouTube平臺,開始接觸那些香港的老武俠劇,武俠在俄羅斯迎來了第二次流行浪潮。

我頗為好奇,那武俠小說的動作應該怎樣解釋呢?阿列克謝拿出手機,翻出一段《笑傲江湖》的文字:“那姓余的道:‘小花旦倒還有兩下子?!瘬]掌格開,右手來抓林平之肩頭。林平之右肩微沉,左手揮拳擊出。那姓余的側頭避開,不料林平之左拳突然張開,拳開變掌,直擊化成橫掃,一招‘霧里看花’,啪的一聲,打了他一個耳光?!?/p>

阿列克謝示意我用右手來抓他的肩膀,他隨即來了個“右肩微沉”,現場給我演示了一遍,多虧我昔年還活動過幾日拳腳,不然當場就被他放倒。我這才知道阿列克謝40歲學習中文,他曾是莫斯科的一位武術教練,年輕的時候還獲得過俄羅斯武術比賽的冠軍。

那么“霧里看花”如何翻譯呢?他向我解釋,就是字面直譯,在“大霧中突然看到一朵花”。我又提了個問題,如“太歲頭上動土”這樣的中文俗語怎樣處理呢?阿列克謝想了想,又調出了一段語言,翻譯過來是“往圣母像的頭上撒土”。這肯定非中文的原意,卻可以讓俄語環境和文化背景的讀者能理解句子的含義。

阿列克謝認為,譯者并非僅僅將原文用另一種語言重寫,其主要任務是讓譯作讀者對作品的理解程度,盡可能接近原語讀者的水平。因此,俄語譯者的第二個任務,便是將新的術語引入俄語語言環境之中。

談起他翻譯的《笑傲江湖》,他很遺憾并沒有正式出版,只發表在他個人網站上,目前他在翻譯梁羽生的《七劍下天山》,已經完成了前幾章。不過據阿列克謝說,俄羅斯有金庸《書劍恩仇錄》的俄譯本,由一家俄羅斯南部某企業運作的名為“鳳凰”的出版項目,聘請四位譯者通過英文版轉譯,但阿列克謝翻閱前幾頁,發現譯者并不能準確識別“諸葛亮”和“赤壁之戰”這些名詞,他認為此類譯本的學術價值實在有待商榷。

英語、俄語之外,西語世界從2004年至今,共有《射雕英雄傳》《神雕俠侶》《天龍八部》《俠客行》四部金庸小說被譯為法文陸續出版,出版社均為巴黎的友豐書店(éditions You Feng Libraire & éditeur)。友豐書店創立于1976年,主要以中國文化、文學為出版方向,經營者潘立輝祖籍潮州,是出生于柬埔寨的法籍華僑,曾就讀于巴黎索邦大學。據《明報月刊》總編輯潘耀明記述,潘立輝最初是因為不滿意金庸小說的柬埔寨譯本,特意去香港向金庸先生表達將其作品譯為法文的意愿,并得到了金庸的首肯和支持。

彼時潘立輝向法國文教部申請了一筆出版基金,開始尋覓譯者,他最初傾向于邀請法國大學中研究金庸的學者來進行翻譯,先后兩位譯者進行嘗試,終因原文很多關目和武功招式,難以表達,知難而退。恰在此時,潘立輝遇到了王健育,方才找到“法文金庸”這一浩繁工程的重要合作者。

王健育出生于中國臺灣,自幼跟隨父親旅居世界各地,熟諳多國語言,后在大學里任哲學老師,長住巴黎,他結識潘立輝后,也選擇了《射雕英雄傳》作為第一部“法文金庸”進行翻譯。王健育二十多歲時已熟讀金庸的武俠小說,是金庸的忠實讀者。據說,他每譯出一章就打印出文稿,請周圍的法國朋友閱讀,聽取他們的意見,如果他們覺得難以理解或累贅,就進行刪節,前后刪了大約有十分之一,前后歷時五年。

2004年,友豐書店出版了法文版《射雕英雄傳》上部,下部也在次年出版。時任法國總統希拉克,在讀完這部法文版《射雕英雄傳》后,給潘立輝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對小說本身和小說的出版都給予了高度評價。潘立輝和友豐書店獲得了法國政府的“藝術文學高級騎士勛章”,金庸本人則繼1992年獲得法國政府頒發的“榮譽軍團騎士勛章”(Chevalier de la Légion d'Honneur)之后,在2004年10月13日被法國政府授予文學藝術的最高榮譽“藝術及文學司令勛章”(Commandeur de l'Ordre des Arts et des Lettres),以表彰他在文學領域的卓越成就。

王健育隨后又投入《鹿鼎記》的翻譯,從上一部《射雕英雄傳》的節譯目標調整至全譯,經過十余年努力,也終于完本。2019年,王健育還在巴黎創立了法國金庸學院,目的就是翻譯和出版金庸小說法文版全集,推動法語金庸學的研究。

《神雕俠侶》《天龍八部》的譯者是謝衛東。謝衛東是華裔法籍物理學家,出生于上海,曾在法國第七大學任教。他的妻子尼可·塔尼翁(Nicole Tagnon)是法國人,高級工程師,還是一位馳名法國的圍棋高手。謝衛東向潘耀明說過,他之所以參與金庸小說的翻譯,完全是因為妻子的鼓勵。尼可·塔尼翁通過英文字幕版電視連續劇《天龍八部》,首次與金庸結緣,立刻被這部非凡的作品震撼,遂上網搜尋金庸的外文版小說,但令其不解的是,居然無法找到一部完整的外文版。為了彌補這個遺憾,她多次鼓勵謝衛東翻譯金庸原著,讓法語讀者能夠讀到金庸的精彩作品。在潘立輝的支持下,謝衛東翻譯,將譯稿念給妻子,并由妻子再三推敲。伉儷攜手,2014年至2016年,用了兩年時間陸續翻譯出版了《神雕俠侶》四卷本,其后,又用了近三年的時間,翻譯出版了《天龍八部》五卷本。

潘立輝復又邀法國學者費利浦·德尼材翻譯《俠客行》。費利浦·德尼材是法國中央大學的教授,平日素喜中國文化,尤其是中國功夫。2017年,法文版《俠客行》二卷本出版,在平裝本的基礎上還出了精裝本。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英文版《射雕英雄傳》的幕后推手彼得·巴克曼,他在推動麥克萊霍斯出版社出版《射雕英雄傳》成功之后,還陸續將其介紹到美國、德國、意大利、西班牙、芬蘭、波蘭這些歐美國家,2018年后,《射雕英雄傳》也陸續推出了芬蘭文版、德文版、意大利文版、波蘭文版、西班牙文版、匈牙利文版、土耳其文版,有的已經全部出齊,有的僅推出了一卷或兩卷。

金庸小說之外,梁羽生的小說迄今未見西方語言譯本,古龍小說在武俠世界(wuxiaworld.com),由站長Ren Woxing(任我行)翻譯了《七殺手》《天涯·明月·刀》《七星龍王》《英雄無淚》。Ren Woxing原名賴靜平,美籍華人,曾在美國外交部工作,他創建武俠世界網站本來是因為對網絡小說《盤龍》癡迷,自行翻譯發布,結果網站日趨火爆,但是從閱讀量而言,古龍小說明顯不如網絡小說,且受限于版權問題,現已下架。

網站翻譯與正式出版物的區別,很重要的就是版權。目前,古龍小說正式授權、完整翻譯并出版的英文版小說,可能僅是《蕭十一郎》(The Eleventh Son: A Novel of Martial Arts and Tangled Love)。這部書由Rebecca S. Tai翻譯,2004年Storm & Stress Publishing Co.旗下的Homa & Sekey Books出版,版權頁上印有“美國初版”字樣,通過前言可知,本書在中國臺灣的出版家、學者陳曉林先生幫助下,提供了版權。

關于譯者Rebecca S. Tai,根據英國華威大學現代語言與文化學院副教授劉倩考證,Rebecca S. Tai又名Becky Tai,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碩士,《蕭十一郎》是她翻譯的第一部整本小說,其他資料不詳。

從《蕭十一郎》的英文副標題“一部關于功夫和愛情糾葛的小說”,可以管窺譯者以及出版社對于這本古龍小說的理解。譯者在前言中特別提到:“小說主要圍繞一段充滿道德困境的復雜愛情展開,進而引出故事的另一主題——對人類虛偽的蔑視?!币嗫梢娮g者較為準確地把握住了古龍小說力求描摹人性掙扎的特點。

古龍的小說在西方世界也有法文譯本。古龍貼吧上的網友們經過搜索搬運,發現Editions YOU FENG Librairie & Editeur在2010年2月10日出版了Les aventures de Chu Liuxiang,Tome 1: Un parfum de pivoine sur la mer écarlate (Broché)(楚留香的冒險,卷1:猩紅海洋上的牡丹花香),即《血海飄香》,在2010年12月3日出版了Les aventures de Chu Liuxiang, Tome 2: Aventures dans le désert de Gobi(Broché)(楚留香的冒險,卷2:在戈壁沙漠上的冒險),即《大沙漠》。兩本書的譯者都是Fran?ois Lagarde,不過目前找不到譯者的更多資料。封面上出版社的名字Editions YOU FENG Librairie & Editeur就是巴黎友豐書店的英文拼寫。

2013年5月,又見亞馬遜上銷售Les quatre brigands du Huabei(Poche)(華北四豪杰),即《歡樂英雄》,由Christine Corniot翻譯。Picquier poche是法國éditions Philippe Picquier出版社旗下著名的叢書系列名稱,意為“口袋書”或“口袋本系列”,在法語中,“poche” 本意為“口袋”,引申為“便攜、袖珍”之意。經過網友尋找,2007年,法媒Rue89上發布了一篇關于中國武俠小說的文章,內容中提到這本法文版的《歡樂英雄》,原來在1990年就已經出版面世,只是背后究竟有什么故事,版權來自何方,始終未覓到更多的信息,只能留待今后識者。

我們將目光投回到東方,作為受中國儒家思想和漢字影響的文化區域,武俠小說在東亞和東南亞,則有日文、法文、馬來文、印度尼西亞文、泰文、韓文、越南文等翻譯文本,其翻譯的時間,可與中國現代武俠小說的創作時間同步,頗多文本都可溯至民國時期。而古龍、梁羽生、臥龍生、諸葛青云等武俠小說名家的作品,亦有多語種譯本,雖與金庸小說相較,不免相形見絀,未可等量齊觀,卻拓展出武俠小說多語種傳播的版圖。

按影響力而言,依舊要先說金庸小說。

相較于西方世界,金庸自己曾在《書劍恩仇錄》日譯本的《給日本讀者序》中說:“我的小說雖有英文版、法文版等,卻很難引起西洋人的共鳴。而以朝語、印度尼西亞語、泰語、越南語等東方語言來翻譯卻能博得好評,這是因為文化背景相似吧。”

金庸小說最早翻譯,起步于東南亞等國家的傳播。

高美琪撰《中國文學泰譯“三個高峰”之研究》一文援引資料,1957年,泰國翻譯家針隆·皮納卡(Chamlong Pisanaka)將《射雕英雄傳》翻譯成泰文出版,書名為《玉龍》(Mang Korn Yok),1958年在曼谷出版。金庸《射雕英雄傳》1957年1月1日在《香港商報》連載,至1959年5月19日結束,是以在小說連載期間,即同步在泰國翻譯出版。其后他又將《神雕俠侶》進行泰譯,名為《玉龍第二部》,對《倚天屠龍記》前一部分(張翠山與殷素素的故事)泰譯后改名為《玉龍第三部》,《倚天屠龍記》的后一部分(張無忌的故事)泰譯后改名為《玉龍第四部》。有趣的是,針隆·皮納卡翻譯《天龍八部》時,繼續標明《玉龍第五部》,其實《天龍八部》跟“射雕三部曲”并無關系,但因《玉龍》的名聲甚隆,針隆·皮納卡繼續沿用了這個名字。至1964年,金庸當時撰寫的每部武俠小說都被翻譯成泰文版本,一時間席卷了整個泰國文壇,不過對泰國讀者影響最大的仍是《射雕英雄傳》。

《射雕英雄傳》之前的《書劍恩仇錄》《碧血劍》也是以連載方式刊發,但同時期的泰國中文報紙上都未見轉載,直到《射雕英雄傳》出版后,頓時引起了武俠小說的熱潮:“該書問世后一經出版便被搶購一空。很多人為了買這部小說甚至在出版社門口排隊。隨后該作品多次再版,成為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作品?!笨梢哉f《射雕英雄傳》在推動泰國金庸小說翻譯方面,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從1958年至今,金庸的“射雕三部曲”起碼有四個泰譯版本:針隆·披那卡版、沃·納孟龍版、努·諾帕叻版、辦配人版,這四個版本加起來,足有數十次加印,不過書名各不相同,《射雕英雄傳》書名就有《戰龍雄霸天下》《郭靖大俠》等。

論金庸小說影響力最大的國家,則為越南。金庸在《笑傲江湖》修訂版后記中說:“《笑傲江湖》在《明報》連載之時,西貢的中文報、越文報和法文報有二十一家同時連載。南越國會中辯論之時,常有議員指責對方是‘岳不群’(偽君子)或‘左冷禪’(企圖建立霸權者)。”

后來成為大導演的徐克,第一次讀到金庸的小說,就是在越南西貢。徐克曾對我說,他當年閱讀的第一本金庸小說是《神雕俠侶》,印象深刻,喜歡得不得了:“那時候是小學,沒錢買書,是從租書店租來看的。”

考諸文獻,大約1960年,越南徐慶豐翻譯的《碧血劍》在《同奈日報》上連載。隨后,《民越日報》也連載了肥徒的譯作《射雕英雄傳》(越譯名《射雕英雄》),《新報日報》登載了武才陸與海鷗子合譯的《神雕俠侶》(越譯名《神雕大俠》)。

1963年,西貢的一家出版社出版了共兩集的《白馬嘯西風》(越譯名《獨霸群雄》),譯者三魁。同一年,三魁還翻譯了《飛狐外傳》(越譯名《小英雄胡斐》),1964年又推出《雪山飛狐》的越語版。1964年,光明之路出版社出版《倚天屠龍記》(越譯名《屠龍女俠》)。

這些翻譯者均出身于書香世家,譯作到位,再加上作品本身的魅力,深受讀者歡迎。當時,南越地區的讀者只要提到武俠小說,第一時間想到的一定是金庸。因此,當時有一種很普遍的說法,就是武俠小說“非金庸莫屬也”。

在眾多越南文譯者中,最重要的一位譯者是寒江燕,原為中學教授,漢語知識深厚,從殖民地時期開始從事翻譯工作,專門為法國殖民政府教育部翻譯書籍。他大概從1965年起開始翻譯金庸作品,1967年,香港《明報》連載《笑傲江湖》時,寒江燕聯系金庸,并得到授權,于是,越南與香港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推出《笑傲江湖》。在此期間,西貢共有44家報社,其中就有12家訂購了寒江燕的金庸作品譯作。每到新一期出版之時,金庸手稿往往會從香港連夜空運到西貢。

越南學者阮竹荃曾就中國武俠小說在越南的翻譯與傳播有過論述,在當時南越的民間流傳著“無金庸不賣報”的說法,整個西貢的報社幾乎全靠金庸小說以及寒江燕的譯著來維持銷量。每逢臺風,飛往西貢的香港航班均被取消,既沒有了金庸的原稿,也沒有了寒江燕的譯稿,報社只好暫停連載,連載一停,銷量就會暴跌。

金庸小說的韓國譯本始于1972年,《飛狐外傳》(韓譯《武劍道》)和《笑傲江湖》(韓譯《惡風劍》)由漢陽出版社和大興出版社聯合出版發行,原著者被署名為“臥龍生”。這里有個有趣的知識點,在當時的韓國,臥龍生遠比金庸名氣大。

2024年11月,為紀念金庸先生100周年誕辰,韓國高麗大學舉辦了“金庸人生與文學的對話”活動,與會學者回顧了金庸小說《英雄門》在韓國流行的熱潮,這部作品知名度最高、影響力最大,曾掀起了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武俠小說在韓國的閱讀狂潮,據首爾鐘路書店統計,1986年銷量最多的翻譯小說就是《英雄門》。當然,金庸小說沒有《英雄門》這個名字,所謂《英雄門》其實是“射雕三部曲”韓譯后的整合版,由金一江翻譯,譯者大概認為“射雕三部曲”所涉歷史背景與人物形象存在關聯性,統一以《英雄門》為書名,分為《英雄門·蒙古之星》《英雄門·英雄之星》《英雄門·中原之星》。韓國于1987年7月1日加入《世界版權公約》,1986年的《英雄門》屬于盜譯出版,又曾被冠以不同書名發售,譯本的總體銷量較難有準確的統計數字。不過,有記錄說,《英雄門》發行5個月的銷量就達到了20余萬冊,再版20次以上,可見當時流行程度。

根據學者張乃禹相關文章考證,基于《英雄門》的效應,金庸其他武俠小說陸續大量被翻譯為韓文。從1986年至1989年的短短三年間,金庸作品全部被翻譯出版,且都有兩種或兩種以上的譯本,尤其是1994年出版的金庸譯作達19種之多。當時韓國盜譯金庸作品的出版社多達12家,其中不乏知名出版機構。直到2003年,韓國金寧社才獲得了金庸的正式授權,推出全新精譯本。如此短的時間內,一位外國作家的作品全部譯介,在韓國文學翻譯史上可謂史無前例。

金庸被韓國媒體稱為“中國的莎士比亞”。2018年,金庸仙逝,韓國媒體直言“江湖隕落一代豪俠,兩國共憶一世英雄”,眾多韓國網友紛紛表達悲痛和傷感。為緬懷金庸,金庸去世后第二天,韓國CHING電視臺緊急調整節目排單,臨時安排播放金庸小說改編的電視劇《射雕英雄傳》和《神雕俠侶》。

至于金庸小說的日譯本,則要遲得多。但日本卻是翻譯伊始即擁有正式授權且完成全集翻譯的國家。1996年,日本德間書店買下金庸小說全部的日文翻譯版權,據潘耀明回憶,1996年4月,金庸帶著他親赴日本,與德間書店出版社簽訂翻譯版權協議。德間書店取得版權后,選擇早稻田大學教授岡崎由美擔任金庸小說日譯本的總負責人,當年10月,日文版《書劍恩仇錄》卷一最先翻譯完成。該書在發行時這樣說:“由一群劍術與俠義而聚在一起的好漢,上演的能撼動黃塵大地的大活劇?!边@句廣告語的確頗為日本。該書出版后很快銷售一空,好評如潮,這給了德間書店頗大鼓舞,至1997年1月,短短8個月時間,即完成全部四冊的翻譯出版。隨后,德間書店按照計劃,出版了全部金庸小說的單行本,同時又出版了攜帶便利的文庫本。

德間書店對金庸小說的出版,不僅注重推介,在版本制作方面也頗下了一番功夫。在書中,對主要人物和基本用語加以說明,并附有大量香港畫家李志清所繪的漫畫風插圖,對一些難懂的地名、人名,按照日本讀者的習慣進行翻譯,如香香公主翻譯為“ウイグル族の美少女”(維吾爾族的美少女);掌門人被翻譯為“總帥”,而“狗雜種”則采取直譯加注的方法,文中直接用“狗雜種”,注釋用“のらいぬ(野良犬)”來加以說明。此一名詞來自日本導演黑澤明1949年拍攝過《野良犬》的電影,譯成中文就是野狗、流浪狗的意思,貼切尤當。《神雕俠侶》沒有按親屬稱謂將“姑姑”翻譯成“歐巴?!保à肖丹螅?,而是直譯“姑姑”,注上“ここ”。日語中沒有“鏢局”這個詞語,就用具有警衛、保鏢含義的“用心棒”來代替。

為了讓日本讀者僅看書名就能產生閱讀興趣,各冊也沒有按照中文卷數來劃分,而是按照譯者的理解,劃分為不同卷,為每卷取了日式名字,比如《射雕英雄傳》日譯為五卷,分別為:第一卷《沙漠霸者成吉思汗》,第二卷《江南有情》,第三卷《桃花島的決斗》,第四卷《云南大理帝王》,第五卷《撒馬爾罕攻防》。

早稻田大學法國文學研究者秋山駿曾經評價《笑傲江湖》:“金庸因其武俠小說,被稱為漢字圈第一暢銷作家。我讀完他的第一部作品,就非常佩服。作為大眾文學,幾乎堪稱完美?!比毡镜目苹米骷姨镏蟹紭湟矊鹩剐≌f贊不絕口:“金庸的作品,并非是為了學習‘歷史’而讀,然而讀下去的話,就會自然地接觸到中國的歷史和人物,被其作品的魅力甚至可以稱之為魔力的東西所吸引?!彼€曾這樣高度評價過金庸:“金庸在中國近代文學的地位,相當于吉川英治在日本近代文學而言?!奔ㄓ⒅卧谌毡鞠碛小叭毡緯r代小說界的巨人”“日本國民作家”稱號。從這樣的評價不難看出日本文化界對金庸作品的認同程度。

金庸的武俠小說描寫亂世,卻沒有止步于亂世,“江湖危機”的下面,隱藏著作者對民族生存境遇以及文化問題的深思。寄托在小說中的呼聲或許微弱,卻不期然間為天涯散落的“失群者”系上了一根記憶的紐帶。

山東師范大學李光貞教授曾收集日本亞馬遜網站上讀者對金庸小說的評價,發現在日本最受歡迎的金庸小說前三名為《鹿鼎記》《碧血劍》《天龍八部》,第四至六名為:《射雕英雄傳》《飛狐外傳》《書劍恩仇錄》。最不受歡迎的則是《連城訣》《越女劍——杰作武俠中篇集》。這個排名與中文讀者的喜好程度不同,尤其是《碧血劍》,在中文讀者中很難獲評前列。

《鹿鼎記〈1〉少年康煕帝》,有讀者評價留言:“故事的大體框架與豐臣秀吉比較相似。主人公因為一次機緣巧合,成為清朝皇帝的朋友兼臣下,他克服重重困難,終于取得成功?!边@位讀者將韋小寶比作豐臣秀吉,頗為有趣。

而對《碧血劍》的評價,有讀者留言:“我是個時代小說、劍俠小說迷,在讀這部作品前對中國武俠小說一無所知。讀后才知道,還有這么有意思的小說……讀起來覺都舍不得睡。讀完后決定把金庸的作品全部找來看看。故事情節很好,登場人物也很有魅力。我喜歡接地氣的英雄形象,所以主人公金蛇郎君、青青、何鐵手等都是我喜歡的人物。特別是青青,嫉妒心強且任性,但正是這點讓人感到可愛。”還有讀者留言:“主人公高強的武功令人傾倒。不僅武功高強,而且在任何爭斗中都不會傷害對手的那種同情憐憫之心令人感動。平日絕不顯示自己高強、非常低調。這正是我理想中的英雄?!?/p>

在《射雕英雄傳〈4〉云南大理帝王》下面,讀者留言:“‘射雕’就是能將鷲射下的男子冒險小說。金庸的作品,多為悲劇小說,但這部小說的主人公誠實陽光,可以成為焦慮的現代人的療傷劑。黃蓉是主人公的戀人,才色兼備,武藝高超,雖然有殘忍的一面,但精靈可愛。特別是這兩個人的對話,頗似相聲,非常有趣。”

誠如李光貞所言,日本讀者喜歡金庸小說的理由在于其娛樂性與文學性,故事情節清晰、簡練,場面宏大、充滿人情、義理。雖然很多情節是虛構的,但巧妙的故事安排,閱讀時仍然頗吸引人。

在我看來,金庸小說能在日本得到廣泛傳播,與兩國在歷史上有相似的文化背景大有關系。日本也有類似中國武俠小說的“時代小說”,讓讀者有天然的熟悉感和親切感。更因同屬漢字文化圈,日語中漢字保留較多,從翻譯來講,會比字母文字有先天的優勢。金庸小說慣常使用的四書五經詞語和成語典故,很多可以直譯,這樣的武俠世界,才能夠迅速吸引日本讀者,這也是日譯金庸小說全集得以在數年間完成的重要原因。

類似的閱讀體驗,恰是東西方讀者的不同之處。

東亞和東南亞地區,中國武俠小說大規模翻譯出版的國家,首推印度尼西亞和越南,而武俠小說的翻譯,也進一步催生了當地國家的武俠小說創作。

十數年前,我曾偶然讀過20世紀80年代出版的《中國傳統小說在亞洲》一書,該書是北京大學比較文學研究叢書中的一種,編著者是法國漢學家克勞婷·蘇爾夢,她生于1938年,1962年畢業于法國東方語言學院中文系,該書在中國翻譯出版時,任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研究室主任。當時我正沉浸在《中國武俠小說史話》的寫作中,閱后才知,早在20世紀30年代,就有中國武俠小說在印尼當地報紙如《新報》《竟報》上發表,有些則以小型多卷本形式出版:“全部刊載武俠小說的第一種雜志出現于1930年,是著名翻譯家陳德和在萬隆創辦的,初名《小說寶庫》,四年后(1933)改名《武俠小說》,編者的意圖是昭然若揭的。1931年,另一位翻譯家何乃全在打橫創辦了一份雜志……漢文刊名為《劍俠小說月刊》……1936年至1940年期間出了不下四種專門刊載武俠小說譯文的雜志:《武俠》,打橫出版(1936-1942);《武俠與神怪小說》,巴達維亞出版(1936-1937);《義俠》,打橫出版(1937-1942);《武俠精神》,絨綱出版(1938-1940)?!?/p>

這些被翻譯的中國武俠小說在專門報刊上連載,小說原作者大約有四十余人,竟然包括了民國時期舊派武俠作家平江不肖生、顧明道、陸士諤、何一峰、白羽、還珠樓主、趙煥亭、鄭證因等人。這一波中國武俠小說在印度尼西亞的風行,直至1942年,日占荷屬東印度群島,才暫告結束。

我當時頗為感慨,書中收錄研究武俠小說的文章,多寫于1981年和1983年,彼時我們對于武俠小說的認知仍停留在“視而不見”或“不入流”的態度中,反而外國的學者已將研究目光鎖定在這一類型小說上。

二戰結束后,印尼獨立,政府以法律形式規定印尼語為“國語”,出版物均以印尼語為規范,是以在20世紀50年代,港臺新派武俠小說興起后,印尼又接續起武俠小說的翻譯熱潮,最先進入印尼的新派武俠作家,卻并不是金庸,而是梁羽生。1958年,印尼《新報》連載梁羽生的《塞外奇俠傳》(印尼譯《草原英雄》),翻譯者顏國梁。隨后,印尼《竟報》則連載金庸小說《書劍恩仇錄》(印尼譯《一個皇帝的秘密》),翻譯者黃金長。同年,黃金長翻譯《碧血劍》(印尼譯《金蛇劍》)在《竟報》屬下的印尼文《明星周刊》連載。此后,出版商也加入中國武俠小說出版行列,先后出版了梁羽生的《萍蹤俠影錄》《白發魔女傳》《七劍下天山》等作品,金庸的《倚天屠龍記》《神雕俠侶》《天龍八部》《射雕英雄傳》和《雪山飛狐》等作品,也都曾被翻譯。

印尼另一位翻譯家曾熒球,大約在20世紀60年代后期加入武俠小說翻譯隊伍,至今已翻譯了大約70部作品,其中大部分是古龍、秦紅、獨孤紅和陳青云等武俠小說作家的作品。曾熒球的名字同古龍的小說聯系在一起,因而蜚聲印尼文壇。

印尼當時亦無版權意識,武俠小說的翻譯,都未附上原作者名字,只署譯者名。20世紀50年代至70年代,中國武俠小說在印尼大量發表時,讀者甚至都不知金庸、古龍、梁羽生,直到20世紀80年代,版權法受到重視,這些作品重版時,原作者的名字才在書上出現。

20世紀60年代,隨著金庸小說在西貢大受追捧,古龍小說也被引進到越南。但與金庸相比,古龍小說在越南的傳播并不是很順利,其原因有二:一是,這一時期古龍剛出道,其作品影響力不能與金庸相比;二是,金庸小說的翻譯隊伍實力雄厚,遠勝古龍小說的翻譯者。

20世紀70年代開始,顏國梁開始翻譯古龍的作品《絕代雙驕》,達到58冊,受到評論界高度評價。隨后,古龍《楚留香》第一部以及《風云第一刀》(越譯《龍虎風云》)也受到讀者歡迎。

梁羽生在梁、金、古三人中出道最早、出名最早,小說進入越南卻是最晚,不過他的小說《白發魔女傳》《七劍下天山》《萍蹤俠影錄》多次再版,仍然暢銷。

同一時期,中國其他作者的武俠小說也被大量譯介為越南文。據阮友哲在《一本如此珍貴的書》中統計,當時有5家出版社出版了臥龍生的5部作品,起碼有6家出版社出版了諸葛青云的10部作品,古龍共有11部。

1975年,越南統一,文藝政策收緊,迨至1990年后,胡志明市的一些私人出版社開始籌劃再版1975年以前出版的文學作品,其中不少是武俠小說。目前,金庸、古龍作品幾乎已全部被譯成越南語并多次再版。此外,臥龍生、陳青云、溫瑞安、黃易以及中國“大陸新武俠”作家小椴、蕭鼎、鳳歌、步非煙、滄月的作品也陸續譯介到越南,并掀起了一次次武俠熱潮。

在東亞地區,古龍小說直到岡崎由美在1998年完成金庸小說翻譯后,才陸續主持翻譯了古龍的《楚留香之蝙蝠傳奇》(日譯《楚留香蝙蝠伝奇》)、《歡樂英雄》(日譯《歓楽英雄》)、《絕代雙驕》(日譯《マーベラス?ツインズ》)、《多情劍客無情劍》(日譯《小李飛刀シリーズ多情剣客無情剣》)、《邊城浪子》(日譯《辺城浪子》)、《白玉老虎》(日譯《聖白虎伝》)、《陸小鳳傳奇》(日譯《金鵬王朝陸小鳳伝奇シリーズ1》)、《繡花大盜》(日譯《繍花大盜陸小鳳伝奇シリーズ2》)、《決戰前后》(日譯《決戦前後陸小鳳伝奇シリーズ3》)九部,但銷量并不能與金庸相比。目前在日本網絡上僅能找到寥寥數條評價,其中一位讀者這樣認為:“金庸對女性角色的命名很重視,而古龍對男性角色的命名更在意,兩位都很好地以經典書籍來命名。”

造成古龍小說日譯推廣不如金庸小說的原因,岡崎由美在采訪中曾言,古龍小說的版權歸屬不清,至少3家以上的出版社分別在談授權合同,導致無法制定系列出版計劃。若《楚留香之蝙蝠傳奇》和《陸小鳳傳奇》不能集中在一家出版社出版,讀者的反應也會不一樣。

與日本一水之隔的韓國,武俠小說流行的情況大不相同?!拔鋫b小王子”李言在韓國求學,在他的幫助下,我找到了一些相關記錄。早在20世紀30年代,朝鮮半島即刊載了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譯本。譯者是樸健秉,署名孟川。樸健秉是語言學家,也是日本殖民時期的獨立運動家,1892年出生于鐵原郡,20歲的時候出版了一本新小說《光岳山》。1924年他前往北京,并在《導報》擔任記者和編輯,同時兼任教育工作者。旅居中國期間,他翻譯了《江湖奇俠傳》,并將譯稿寄回國連載。小說于1931年9月開始在《東亞日報》以《江湖義俠傳》為名連載,在第一集中,樸健秉簡單介紹了這部小說,并解釋了他決定翻譯該作品的原因,他將“義俠”定義為“有志氣、能壓制強者并扶持弱者的人”,其意圖并非停留在表面的閱讀滿足,而是要通過實際行動將其具體化,進而將這種精神拓展至獨立運動的層面。1932年1月10日,樸健秉被槍手刺殺,小說也就此停載。

《江湖義俠傳》連載數年后,李奎峰編譯了《武術始祖:中國外派武俠傳》,于1934年2月2日至3月1日間在《東亞日報》上連載。原作是壽松和尚的《少林奇俠傳》,講述少林和尚曇宗救唐王李世民的故事。與樸健秉相似,李奎峰同樣也投身獨立運動,曾在中國東北創辦新興武館學校,號召武裝獨立運動。

但這兩部小說本身并未廣泛傳播,研究者認為,作品并非出于商業利益考量或期待文壇反響而推出,而是另有深層目的,所以幾乎未在當時的韓國引發任何反響或影響,很快就被遺忘。

朝鮮戰爭之后,韓國與中國大陸尚未建交前,與臺灣關系密切。20世紀60年代,越戰危機加劇之際,彼時韓國樸正熙政權主動修正美國單邊主義外交政策,積極推行地區的交流合作,在致力于實現韓日邦交正?;瘯r,著力擴大與中國臺灣、菲律賓、南越的交流。

據李致洙《中國武俠小說在韓國的翻譯介紹與影響》一文所述,第一部被譯為韓文的新派武俠小說是中國臺灣武俠作家尉遲文的《劍海孤鴻》(韓譯《情俠志》),由金光洲翻譯,發表在1961年6月15日至1963年11月24日的《京鄉新聞》,后來結集成書。

中國臺灣地區的武俠小說之所以成為韓國武俠小說交流的首選,其實在于臺灣的武俠作家以“江湖,這個在朝廷或日常機構之外,被遺棄的空間為背景,構建出充滿時間與空間模糊性的故事”。換而言之,由于臺灣新派武俠作家們刻意回避小說的歷史背景,模糊敘事空間,對韓國讀者而言,與其說是“武俠=中國文化”,不如說是“武俠=普世敘事”。這種認知的形成,“以超國家性、非政治化,甚至反歷史敘事結構為特征的臺灣武俠小說,主導了1960年代韓國的武俠文化。韓國讀者并不將武俠視為中國文化的一部分,而更傾向于將其視為充滿趣味的敘事形式來接受”。

1966年,金一平翻譯臥龍生的《玉釵盟》(韓譯《群俠志》),掀起了韓國的“臥龍生熱”,臥龍生的武俠小說開始在韓國大為流行,翻譯者甚眾,甚至一書有好幾本不同譯作,如《無名簫》就分別有康湖、金剛、金修國等人的譯本,彼時“臥龍生”這三個字對喜好武俠小說的韓國讀者來說,幾乎成為“中國武俠小說”的代名詞。

臥龍生之聲名遠播,據臺灣師范大學林保淳教授回憶,20世紀70年代他所接觸的韓國留臺學生,幾乎每一個人都知道有臥龍生,反而對金庸未必知曉,可見其風靡程度,這也解釋了金庸小說最初登陸韓國,署名為“臥龍生”的原因。韓國學者盧尚浩認為:“作為1960年代韓國武俠文化的核心作家,臥龍生堪稱創作超時空、跨國界武俠世界的最具代表性的作家?!?/p>

中國武俠小說中眼花繚亂的武功招式和紛繁復雜的文史典故,讓西方譯者普遍畏難,但韓文譯者卻能相對容易地進行語言轉換,也能夠相對輕松地被韓國讀者解讀和接受。漢字作為中華文化的象征,自傳入朝鮮半島之后,一直為其所用,直至今天,漢字仍然是韓國書寫體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輔助性文字。當年的韓國人大多具有較強的漢文讀解能力,比如武俠小說中的“六脈神劍”“五虎斷門刀”“無量劍法”“羅漢刀法”“降龍十八掌”“一陽指”等術語以及“越女采蓮”“八陣圖困陸遜”“烽火戲諸侯”等文史典故,此外,在韓文翻譯過程中,均輔以漢字標注,韓國讀者通過漢字,能夠較為準確地進行解讀,減少了相關“文化信息”的流失。

中國武俠小說大規模翻譯傳播之后,催生了該國使用本國語言創作武俠小說的現象。

印尼翻譯中國武俠小說的同期,出現一批以印尼為背景的武俠小說作家。最著名的作家有S·哈地、明達佐、許平和等人。許平和的印尼語武俠小說有《白龍寶劍》《紅蛇劍》《白鶴的故事》《一條神龍》《快刀柔情》等一百多部。

這些作品中常把中國背景改為印尼,人物形象既有華人也有非華人,成為有別于中國武俠小說的“印尼武俠小說”。但是由于中國武俠小說的巨大影響,這些“印尼武俠小說”的背景、人物形象,乃至語言,無不打上了中國武俠小說的烙印。20世紀80年代就有論者指出,在印尼,武俠小說“印尼化”是公認的,不過,不管如何創新、如何虛構、如何“印尼化”,與中國武俠小說的淵源仍顯而易見,“往往可以看到金庸、梁羽生、倪匡以及古龍的影子”。

由于中國武俠小說不可撼動的地位,越南作家也是以模仿為主要創作手段。20世紀70年代,當時越南武俠小說翻譯家夢平山,就把自己創作的故事寫成類似原著的續書,其代表作《古劍奇書》《葉家劍》《黑騎草寇》《紅旗飛揚》流行一時,被后世學者稱為“越南武俠野史小說開創者”。

越南還有李佛山的武俠小說也特別受讀者歡迎。李佛山也是中國武俠小說的翻譯家,最初負責《前線日報》武俠小說點評專欄,后來親自執筆開始創作。他的早期武俠小說,在很多方面明顯借鑒金庸小說中的元素和橋段,比如其《龍虎爭雄》中的德州,因奇遇修成“十力指禪”,此指法能發出劍氣。而德州的劍氣與《天龍八部》中段譽的六脈神劍一樣時靈時不靈。再者,李佛山的越南武俠世界中也存在著丐幫,盡管與中國武俠小說的丐幫相比,幫會條規等并不一樣,組織形式卻趨同。伴隨著創作深入,李佛山后期的武俠小說,結構清晰、語言樸素、流暢生動,以禪學及佛學為思想支撐,把武俠與歷史結合在一起,巧妙引入越南真實歷史人物,使武俠形象更為本土化。

韓國武俠小說走的也是從翻譯、改寫,到模仿創作的路子。1961年5月《京鄉新聞》登載金光洲翻譯的武俠小說《情俠志》,原作是中國臺灣武俠作家尉遲文的《劍海孤鴻》。經過比較就會發現,尉遲文的《劍海孤鴻》只有不到50頁的厚度,而經過金光洲翻譯后,居然變成連載810回的長篇。由此可以看出,金光洲在原作基礎上所做的“改寫”早已遠遠大于“翻譯”。

在此基礎上,金光洲繼續改譯中國的武俠小說。他此后翻譯了沈綺云的《天闕碑》(韓譯《飛虎》)、左大藏的《古劍吟》(韓譯《黑龍傳》)、伴霞樓主的《獨步武林》(韓譯《獅子吼》)。

金光洲沒有原創作品,皆在中國武俠小說原作故事內容的基礎上,融入了很多符合韓國傳統文化和讀者口味的內容。這樣接地氣的二度創作,使得他的武俠小說極受歡迎,金光洲被視為韓國武俠小說寫作的開創者。

據湯哲聲、張乃禹研究,遲至20世紀70年代,韓國作家即開始原創武俠小說,比如1969年初出版的成杰的《雷劍》、1970年出版的趙豐衍的《少年劍客馬億》、1971年出版的李文軒的《豪杰黑龍》等。韓國民間歷史上的假想人物林巨正成為武俠小說的主人公,趙永巖、金勇在、許文寧等將林巨正的故事引入武俠小說的敘事中進行重寫。當金庸小說進入韓國后,無疑為韓國武俠小說的創作開拓了思路,作家們紛紛搭建屬于韓國的武俠世界,涌現出如金炳淙的《刀和露》《大劍子》,金剛的《渤海之魂》,劍弓人的《中原日志》,庾河的《武林日記》,金英夏的《武俠學生運動》,司馬達的《大道無門》《武林經營》,李仁石的《俠客記》等。

進入21世紀以來,與中國“大陸新武俠”發展相似,韓國武俠小說進入網絡創作,如龍大云、左柏等人的作品,初連載于網上,繼而進入出版,又陸續改編為網絡游戲,取得巨大成功。

韓國學者李晉源(韓國綜合藝術學校傳統藝術院助理教授),在他所寫的《韓國武俠小說史》(2008)一書中,就認為韓國武俠小說史幾乎可以視為中國武俠小說史的一種延伸。

伴隨著互聯網的興起,2014年,美籍華人賴靜平創辦了位于北美的網絡文學翻譯網站“WuxiaWorld(武俠世界)”,熱心的網民開始將中國的網絡小說翻譯介紹到國外,其中包含金庸、古龍的武俠小說,更多的是修仙和玄幻類作品,不同于“學院派”精雕細琢的翻譯,網站上的翻譯更重故事情節的推進,是人工翻譯和智能翻譯的結合。除了影響力較大的“WuxiaWorld(武俠世界)”外,在全球范圍內,有100多家專門翻譯中國網絡小說的網站,瀏覽量較大的還有Novel Updates、 Gravity Tales、 Xiaxianworld、17K、Chinanovel.net、Blue Silver Translations等?!拔鋫b世界”網站的讀者地域分布為北美第一,占據24%,菲律賓、印尼分別占比8%和6%,全球一百多個國家和地區的讀者來這里尋找他們喜歡的中國網絡小說,讀者總量3000萬左右,平均月瀏覽量約1億次,日活躍用戶約30萬人次。

武俠小說是網絡玄幻、仙俠小說的源頭。在互聯網時代,它們以飛速生長的態勢傳播至全球,這也可視為武俠小說支脈茁壯成長的巨大成績。

一部文學作品的生命可以短暫,亦可長久,它或許刊登在報紙的某個角落,迅速被人遺忘,抑或在世人的關注中,從流行走向經典。

在張菁看來,中國經濟的發展,讓世界各地對中華文化越來越感興趣,而推動金庸小說翻譯,并非一樁獨立事件,不僅是因為金庸在所有中國人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也因為此前有許許多多前輩的努力,從文學翻譯到影視作品、武術教學等,都引起了西方讀者和觀眾的興趣,為翻譯作品打下了扎實的基礎。

根據書目信息商鮑克出版公司統計,美國出版市場上,翻譯圖書只有3%,而在英國圖書市場中,翻譯作品也是小眾市場,幾十年來總占比均在3%上下,其中文學作品就更少。西方文化的霸權主義,限制了發展中國家翻譯作品的對外傳播。中國武俠小說要想成功輸出,還必須提煉出人類文化的共同主題,以此應對中西文化不平等的現實狀況。

從《好逑傳》輾轉步入大文豪歌德的視野,到《射雕英雄傳》在英語世界受到矚目,再到玄幻小說的網絡出海,二百年來,中國文學一直在對外界講述一種以“俠義”命名的中國精神。俠義精神是中國武俠小說的永恒主題,在不同語種和翻譯文本中,呈現的面貌多有不同,但它誕生于中國的傳統道德,在精致的利己主義蔓延時,這種基于傳統正義感、責任感和榮譽感卻是人性中久違的真善美,應該是超越國界的全人類共同的追求。

2026年伊始,大型出版社哈珀柯林斯出版社法國分公司稱,正逐步放棄人工翻譯,將測試人工智能輔助翻譯,法國文學翻譯家協會(ATLF)和團體En Chair et en Os(血肉之軀:為了人類翻譯)發布了聯合聲明,譴責了這一舉動。正如國際布克獎得主迪帕·巴什所言:“許多詞匯蘊含文化語境,這需要人類譯者理解雙重世界。”絕非簡單的文本直譯。

面對中國武俠小說多語種翻譯,除了講述懸念迭出的故事,傳遞中國的武術傳奇,理解中國武俠小說的核心——俠義精神,或許才是武俠小說跨越語言和國界,走入國際文學視域的出發點、立足點和歸宿點。

武俠小說作為中國歷史元素和傳統文化的重要載體,理應成為中國文學海外傳播的重要內容,也契合講好中國故事、彰顯文化自信的跨文化話語表達。

作為大眾化的讀物,武俠小說是虛構的,但人物思想、心理、感情是這些中國故事固有的基礎,當異域讀者接受了這個基礎,進而也就接受了關于武功、俠義精神、歷史語境的設定,對中國文化才有更進一步的親近感。武俠小說已走出國門,向更多不同地域、不同語言的人講述著古老的東方傳奇,它曾飽受非議,卻在質疑聲中收獲一代又一代讀者。

包括諸多西方書評家在內的不少學者認為,中國武俠小說與西方騎士文學、奇幻文學以及日本的“劍豪小說”相較,雖來自不同地域、不同文化,但其實都擁有人類對原始生存的幻想意象。中國文學以“武俠”,講述了對世界和自我的想象。

武俠小說走過了歷史和現代,也將會走向未來。以此觀之,武俠小說的翻譯,恰是中國文化海外輸出的重要力量。


林遙,作家,現居北京。主要著作有《明月前身》《挑燈看劍:武俠小說史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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