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老趙頭就被兒子趙明從婚房里"請"了出來。
說是婚房,其實就是老趙頭在鎮上那套老房子,重新刷了墻,換了套大紅被褥。門口貼的喜字還沒干透,窗戶上的剪紙還紅彤彤地映著冬日的光,屋里頭卻已經冷得像冰窖。
"爸,您這到底是咋回事?"趙明站在院子里,搓著凍紅的手,一臉又急又氣的表情,"人家劉姨大包小包地走了,連那件貂絨坎肩都沒要,您說說,這才幾天?"
老趙頭蹲在門檻上,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低著頭不吭聲。六十五歲的人了,背有些佝僂,額頭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攥著打火機,拇指按了好幾下,愣是沒打著火。
"八天。"老趙頭悶悶地說了兩個字。
是的,才八天。從臘月十五辦酒到今天,滿打滿算八天。全村人都看著呢,鑼鼓鞭炮放了一上午,流水席擺了十二桌,大伙兒都說老趙頭有福氣,這把年紀了還能找著個知冷知熱的老伴。
可誰能想到,八天就散了。
趙明是在下午接到電話的。電話那頭是劉桂芬——就是他那位新"繼母"。劉桂芬在電話里沒哭沒鬧,聲音平平靜靜的,就說了一句話:"明子,我走了,跟你爸過不到一塊去,東西我都收拾好了,你抽空回來看看他吧。"
趙明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從縣城趕回鎮上。一進屋,看見桌上放著劉桂芬的鑰匙,旁邊壓著兩千塊錢——那是辦酒席時親戚們給的改口費,一分沒動。
"爸,您倒是說句話啊!"趙明急了,"劉姨人多好啊,知根知底的,會做飯,脾氣也好,我媽走了六年了,好不容易給您張羅了個合適的,您這……"
"別說了!"老趙頭猛地站起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有些事,你別問。"
趙明看著他爸轉身進了屋,"砰"一聲關了門,門框上的喜字被風一卷,掉了半邊下來,在地上打了個旋。
其實,老趙頭跟劉桂芬的事,要從半年前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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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頭的老伴走了六年。頭兩年他還挺得住,自己做飯洗衣,日子雖然清湯寡水,好歹能過。可后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冬天半夜起來上廁所,摔了一跤,在地上躺了兩個鐘頭才爬起來。趙明知道后嚇壞了,張羅著給他找個伴。
劉桂芬是隔壁村的,五十八歲,喪偶三年,干凈利落,在村里開過小賣部,攢了些家底。兩人在媒人家里見了面,劉桂芬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荷包蛋上來,笑瞇瞇地說:"老趙哥,嘗嘗,放了紅糖的。"
那碗荷包蛋甜絲絲的,老趙頭吃了一口,眼眶就熱了。六年了,沒人給他煮過一碗熱乎的荷包蛋。
兩人相處了小半年,有說有笑的,劉桂芬每回來都把屋里拾掇得干干凈凈,灶臺擦得锃亮,還在院子里養了兩盆水仙,說過年的時候正好開花。
婚禮那天,劉桂芬穿了一件棗紅色的棉襖,頭發盤得整整齊齊,別了一枚金色的發卡。老趙頭穿著新買的藏藍色夾克,站在門口迎客,手心全是汗,臉上的笑卻是真真切切的。
可新婚第一夜,問題就來了。
老趙頭有個毛病——尿頻。前列腺的老毛病了,一晚上要起來五六次。這事他一直瞞著,覺得丟人,不好意思說。以前一個人住沒啥,可現在身邊多了個人,那就不一樣了。
第一晚,他起來了四次。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掀被子,光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摸黑往廁所走。劉桂芬被驚醒了兩次,沒說什么,翻個身又睡了。
第二晚,五次。劉桂芬輕聲問了一句:"老趙,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老趙頭說沒事沒事,喝水喝多了。
第三晚,六次。劉桂芬整宿沒睡好,眼底泛著青。
到了第五天,劉桂芬試探著說:"要不咱去鎮上醫院看看?"老趙頭當場就拉下了臉:"看啥看!我好好的!"他這輩子最怕別人覺得他不行,尤其是在女人面前。
其實劉桂芬不是嫌棄他。她是心疼。她看得出老趙頭每次從廁所回來,額頭都沁著虛汗,腳步也虛浮。
可老趙頭那股倔勁兒上來了,越是關心他,他越覺得是在戳他的脊梁骨。
第七天晚上,老趙頭又起夜,迷迷糊糊地在黑暗中絆了一下,撞翻了床頭柜上的水杯。"嘩啦"一聲,碎了一地。劉桂芬趕緊開燈,看見他光著腳站在玻璃碴子中間,腳底滲出了血。
她蹲下去要給他包扎,他卻一把甩開她的手:"你別管我!"
那一刻,房間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掛鐘"嘀嗒嘀嗒"的聲音。劉桂芬蹲在地上,手還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勢,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她不是哭這一件事。她是哭這些天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熱臉貼了冷屁股。
第八天一早,劉桂芬收拾了東西,走了。院子里那兩盆水仙還沒開花。
趙明后來還是從鄰居嘴里拼湊出了真相。他紅著眼圈坐到老趙頭跟前,聲音壓得很低:"爸,這有啥丟人的?前列腺的毛病,十個老頭九個有,治一治就好了。"
老趙頭背對著兒子,坐在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那半邊掉落的喜字被風吹到了墻角,上面沾滿了泥。
過了很久,老趙頭才開口,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我不是不知道該治。我是……怕她看不起我。你媽在的時候,啥都不嫌棄我。現在換了個人,我怕……"
他沒說完,喉嚨就哽住了。
趙明鼻子一酸,走過去握住了他爸那雙粗糙的手。
后來趙明帶老趙頭去了縣醫院,開了藥,調理了兩個月,情況好了不少。他也托人給劉桂芬帶了話,把實情說了。劉桂芬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句:"我不是嫌他有病,我是寒心他不拿我當自己人。"
開春的時候,老趙頭拎著一盆開了花的水仙,站在劉桂芬家門口。他在那兒站了半個小時,才敲了門。
門開了,劉桂芬看著他,又看了看那盆水仙,沒說話。
老趙頭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桂芬,我來跟你說句實話。以前該說的,我都沒說……"
那天他們在堂屋里說了很久的話,桌上的茶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這世上最難過的坎,不是病,不是窮,是一個人死活不肯把心里話說出來。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卻不知道,真正丟人的,從來不是有病,而是把在乎你的人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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