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我站在新房子的陽臺上，看著樓下干凈整潔的小區，眼淚突然就下來了。不是舍不得老房子，是終于解脫了。五十多年了，我這輩子頭一回覺得，耳根子能這么清凈。

老鄰居王家，跟我們做了三十年鄰居。說起來都是淚，這三十年我是怎么熬過來的，只有天知道。

最開始搬進筒子樓的時候，我們兩家還挺和氣。那會兒大家都窮，誰家包個餃子，都會端一碗給鄰居嘗嘗。可日子久了，人心就變了。王家那口子是個愛占便宜的，我們家在走廊里放個拖把，她能順手就拿回家用。我媽說算了算了，一個拖把而已。可后來越來越過分，我晾在陽臺的衣服，她看著新，也敢拿回去穿。

真正鬧翻是因為下水道。那年夏天，樓道的下水道堵了，糞水倒灌，臭氣熏天。物業說要平攤疏通費，一家一百塊。王家死活不肯出，說堵的不是她家的。我老公脾氣好，說那我們先墊上吧。結果疏通師傅一查，好家伙，堵的全是她家倒的剩菜剩飯和衛生巾。

我當時氣得渾身發抖，敲她家門理論。她倒好，門都不開，隔著門縫罵我多管閑事。從那以后，兩家就徹底撕破臉了。

最讓我受不了的是噪音。王家兒子三十好幾了還不結婚，天天在家打游戲。那電腦音響開得震天響，從晚上七點能吵到凌晨三四點。我們家臥室跟他家就隔一堵墻，那"砰砰砰"的槍聲和他的怒吼聲，像鉆進腦子里一樣。我老公有高血壓，被吵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血壓飆到一百八。

我去敲門，王家那口子披頭散發地開門，一臉不耐煩："大晚上的敲什么敲？我兒子工作壓力大，玩會兒游戲放松放松怎么了？"我說都凌晨一點了，能不能小聲點？她冷笑一聲："你們嫌吵搬走啊，這房子又不是你家的。"

我報過警，警察來了也只能勸勸。人家一走，王家照樣我行我素。我去找過居委會，居委會大媽說："都是老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忍忍算了。"可這一忍就是十幾年。

我女兒高考那年，正是最關鍵的時候。王家兒子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套架子鼓，天天在家敲。那"咚咚咚"的聲音，震得我家墻上的灰都往下掉。我女兒捂著耳朵哭，說媽我根本沒法復習。我心疼得不行，又去找王家。這次她兒子開的門，叼著煙，斜眼看我："我在自己家玩樂器，礙著你什么事了？"

我說孩子要高考了，能不能這段時間別敲了？他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憑什么啊？我還要練習呢，將來要組樂隊的。"說完"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我老公氣得砸了茶杯。他說："這日子沒法過了，咱們搬走吧。"可那會兒房價漲得厲害，我們哪有錢買新房子？只能咬牙忍著。

女兒高考那幾天，我每天晚上都去王家門口守著。只要他們家音響一響，我就敲門。敲到手都腫了，嗓子都啞了。王家那口子最后煩了，隔著門罵我神經病。我也不管了，就在門口坐著，她敢放音樂我就敲門。

好不容易熬到女兒考完試，我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女兒后來考上了外地的大學，走的時候跟我說："媽，等我畢業掙錢了，一定給你們換個房子。"

可沒想到，轉機來得這么快。去年年底，街道突然通知說我們這片要拆遷。我聽到消息的時候，激動得一晚上沒睡著覺。老公說："這下好了，終于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拆遷的過程倒是挺順利的，補償款也算公道。我們選了離市區遠一點的安置房，三室一廳，帶電梯，小區環境特別好。最重要的是，再也不用跟王家做鄰居了。

搬家那天，我特意起了個大早。收拾東西的時候，翻出了好多舊照片。有一張是剛搬進來那年拍的，我跟王家那口子還摟著肩膀笑呢。看著照片，我心里五味雜陳。人啊，怎么就能變成這樣呢？

王家那天也在搬家，我們在樓道里碰上了。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誰都沒說話。她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她還會給我們家送餃子的樣子。

搬進新家后，我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聽聽周圍安不安靜。小區里偶爾有小孩子玩耍的聲音，但都是正常的生活聲音，不吵人。晚上十點以后，整個樓道都安安靜靜的。我老公的血壓也慢慢降下來了，臉色都好看了不少。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年王家能稍微體諒一下我們，如果我們能更早地溝通清楚，是不是就不會鬧到這個地步？可人生沒有如果。三十年的恩怨，最后還是靠拆遷才畫上了句號。

前幾天，女兒放假回來，看到新家高興壞了。她說："媽，你看起來年輕多了。"我笑著說："那是，終于能睡個好覺了。"晚上吃飯的時候，女兒突然問我："媽，你恨王阿姨嗎？"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恨倒是不恨了，就是覺得可惜。好好的鄰居，怎么就處成了仇人呢？"

其實我心里明白，這世上最難的，就是人和人之間的相處。有時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大家都只想著自己，不愿意為別人讓一步。王家覺得在自己家想干嘛就干嘛，我們覺得你不能影響別人休息。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后就只能老死不相往來。

現在想想，這三十年的折磨，也不全是壞事。至少讓我明白了，選鄰居比選房子還重要。也讓我學會了，有些事情該爭取就得爭取，不能一味地忍讓。

站在新家的陽臺上，看著遠處的夕陽，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沒有油煙味，沒有煙味，只有淡淡的桂花香。我想，這才是生活該有的樣子。

感謝拆遷，讓我終于能過上安穩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