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點多,我正在廚房擇菜,手里這把芹菜還沾著泥,水珠子順著葉子往下滴。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煩,老式電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吹得我額前的碎發一甩一甩的。
"姐,姐!您能不能幫幫我……"
我一回頭,差點沒把菜刀掉地上。我家保姆張桂芬撲通一下就跪在了我面前,五十多歲的人了,膝蓋砸在水磨石地板上,"咚"的一聲悶響,聽得我心都揪起來了。
她那張平時總是笑瞇瞇的臉,這會兒哭得跟個淚人似的,眼睛腫得像兩顆爛桃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格子襯衫,后背全是汗漬,一股子酸味兒撲面而來。
"桂芬你這是干啥!快起來快起來!"我趕緊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撂,彎腰去拉她。可她死活不起來,兩只粗糙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胳膊,指甲縫里還有沒洗干凈的菜葉子。
"姐,我兒子……我兒子出事了!"她一開口又是一陣嚎啕,"在工地上從三樓摔下來了,現在躺在ICU,醫院催著交錢,二十萬啊姐,我上哪兒弄這么多錢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張桂芬在我家做了快六年了。我跟我老伴兒都是退休教師,兒子在上海工作,家里就我們兩口子。老伴兒三年前中風,半邊身子不利索,全靠桂芬伺候著擦身、按摩、做飯。這女人手腳麻利,嘴也甜,老伴兒吃她做的紅燒肉,能多扒拉半碗飯。
平時她跟我念叨家里的事兒我都記得——老家在河南農村,男人早些年得肺癌走了,留下一個獨苗兒子,在鄭州一個建筑工地上打工。她出來當保姆,就為了給兒子攢個娶媳婦的錢。
"姐,我求您了,您借我二十萬救救我兒子,我這輩子做牛做馬也還您!"她從兜里哆哆嗦嗦掏出一張醫院的繳費單,紙都被汗浸濕了,上面"重癥監護室"幾個字看得我心里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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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她坐到沙發上,給她倒了杯溫水。她那杯子端在手里直抖,水灑了一褲腿也顧不上。
我心里頭翻江倒海。二十萬不是小數目,那是我跟老伴兒存了大半輩子的養老錢,原本打算等孫子上學的時候添補點。可看著桂芬這副模樣,我又想起她平時給老伴兒喂飯時那個耐心勁兒,半夜老伴兒要起夜,她從來沒嫌過煩……
"姐,您要是不放心,我給您打欠條,按手印!我兒子出院能干活了,我們娘倆拼了命也得還您!"
我猶豫了大半個鐘頭,最后還是從床頭柜底下,翻出了那個紅布包著的存折。
老伴兒坐在輪椅上,嘴歪著,含含糊糊地說:"給……給吧,救人……要緊。"
第二天一早,我就陪著桂芬去了銀行,二十萬現金轉到了她那張農業銀行卡上。她在欠條上按了紅手印,那手印鮮紅鮮紅的,像一顆心。
她抱著我哭:"姐,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錢借出去之后,桂芬還在我家做了三個月。她說兒子保住命了,但落下了殘疾,得在鄭州康復。這三個月她干活更賣力了,天不亮就起來熬粥,把家里收拾得一塵不染。
可三個月后,她說兒子那邊離不開人,得回去照顧。臨走那天,她又一次握著我的手哭,說最遲一年,砸鍋賣鐵也把錢還上。
我點頭說:"你安心,咱不急。"
頭半年,她還時不時打個電話過來,問問老伴兒身體怎么樣,說兒子在做康復,進展不錯。我心里頭還挺踏實,覺得這女人講良心。
可從第八個月開始,電話就慢慢少了。我打過去,要么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要么就是響半天沒人接。
一年期到了那天,我給她發微信,發了三條,全是石沉大海。再打電話——"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我整個人就跟被人當頭澆了一盆涼水。
我托老家是河南的老同事幫忙打聽,按著桂芬當年留下的地址找過去。同事回來告訴我,那村里壓根兒沒有叫張桂芬這個人,倒是有個叫張桂蘭的,長得跟我描述的差不多,男人活得好好的,兒子在深圳開網約車,根本沒出過什么事。
我捏著那張鮮紅手印的欠條,坐在沙發上半天沒緩過神來。窗外的桂花開了,香味兒一陣一陣飄進來,可我聞著只覺得發苦。
老伴兒用那只能動的手,拍了拍我的背,含糊地說:"算……算了,就當……買個教訓。"
我抹了把眼淚,苦笑。二十萬買個教訓,這教訓也太貴了。
可我轉念又想,這世道,騙子是真多,可被騙的人,難道就該一輩子心硬下去嗎?要是下回再有人跪在我面前哭著求救命,我還借不借?
我說不上來。
只是從那以后,每次路過菜市場,看見那些挎著布袋、操著外地口音的中年女人,我心里都會"咯噔"一下——不知道她們家里,是不是真的有個躺在ICU里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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