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臘月十七的夜里，張家屯的老李頭被一聲悶響從夢里驚醒。隔壁兒子兒媳的臥室里，傳來男人"哎呦"一聲慘叫，緊接著是兒媳婦周敏那把又尖又利的嗓子："陳建軍，你給我滾下去！這毯子是我花錢買的，你一分錢沒掏，憑什么睡？"

老李頭嘆了口氣，把被子往頭上一蒙。這對小夫妻，又鬧上了。

陳建軍光著腳站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凍得直哆嗦。窗外北風呼呼地刮，玻璃縫里鉆進來的冷氣像刀子一樣剌臉。他低頭看了看床上那條嶄新的電熱毯，橘紅色的，正散發著暖融融的熱氣，周敏裹著被子背對著他，身子縮成一團，像只刺猬。

"敏敏，大冷天的，你讓我睡哪兒？"陳建軍搓著胳膊，聲音有點發顫。

"沙發上去！客廳有舊棉被，凍不死你。"周敏頭也不回。

事情的起因，說出來讓人哭笑不得——就為了一條一百二十八塊錢的電熱毯。

陳建軍和周敏結婚三年，日子過得跟做生意似的，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房貸一人一半，水電費一人一半，連買菜都是今天你付明天我付，月底還得對賬。這規矩不是別人定的，是陳建軍自己提出來的。

當初結婚的時候，陳建軍在飯桌上當著兩家人的面，端起酒杯，說得義正言辭："咱們新時代的婚姻，講究獨立、平等。AA制，誰也不占誰便宜，感情才能長久。"

周敏那時候剛從服裝廠辭職，正在找新工作，手頭緊巴巴的。她心里不大樂意，但看陳建軍說得頭頭是道，婆婆也在旁邊點頭，就沒吭聲。她想著，AA就AA吧，只要兩個人齊心過日子，計較那幾個錢干啥？

可日子過著過著，味道就變了。

周敏感冒發燒，藥費AA。陳建軍胃疼做胃鏡，費用也AA。有一回周敏過生日，陳建軍訂了個蛋糕，吃完飯遞過來手機："蛋糕148，飯店消費326，你轉我237。"周敏盯著手機屏幕，眼眶一酸，愣是把眼淚咽了回去。

她跟廠里的老姐妹王翠蘭說起這事，翠蘭嘴里的瓜子殼"呸"一聲吐出老遠："我說敏敏啊，這哪是過日子？這是合租！你嫁的不是老公，是室友！"

周敏苦笑著沒接話。她不是沒跟陳建軍談過，可每回一提，陳建軍就搬出那套說辭："AA制是對你的尊重，咱誰也不虧欠誰，多好。"

好什么好？周敏心里門兒清——陳建軍工資八千多，她在廠里做質檢才四千出頭。同樣AA，她掏的是血汗錢，他掏的是零花錢。這哪兒平等了？

入冬以后，張家屯的氣溫一天比一天低。他們住的老房子沒有暖氣，夜里冷得被窩像冰窖。周敏在網上看中一條電熱毯，雙人的，128塊。她截圖發給陳建軍，說："咱倆買條電熱毯吧，一人一半，64塊。"

陳建軍正在打游戲，頭也沒抬："我不冷，不用買。"

"你不冷？昨晚你腳冰得跟冰棍似的，還往我腿上蹭！"

"那我多蓋條被子就行了，花那冤枉錢干啥。"

周敏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鐘，什么也沒說，轉身拿起手機下了單——128塊，全額付款。

電熱毯到貨那天，周敏鋪好毯子，插上電，摸著慢慢變暖的絨面，心里頭泛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澀。結婚三年，她頭一回覺得，這條暖烘烘的毯子，比身邊那個男人還貼心。

當晚，陳建軍洗完澡往床上一躺，"嚯"了一聲："這毯子真暖和！還是你想得周到。"說著就往被窩里鉆，舒服得直哼哼。

周敏側過身，冷冷地看著他："你說不用買，不AA。行，這毯子就是我一個人的。你，下去。"

陳建軍以為她開玩笑，嬉皮笑臉湊過來："至于嗎？不就一百多塊錢——"

話沒說完，周敏一腳蹬在他腰上，陳建軍"咕咚"一聲滾下了床。

"別睡我的毯子。"

陳建軍在客廳的沙發上裹著舊棉被，翻來覆去睡不著。客廳的墻角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窗戶關不嚴實，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凍得他鼻尖通紅。他想起去年冬天周敏手上生了凍瘡，紅腫得像饅頭，她說想買個暖手寶，他回了句"不值當"。

他第一次覺得，那兩個字有多刺骨。

第二天一早，老李頭坐在堂屋門口曬太陽，看見兒子頂著兩個黑眼圈從客廳出來，嘆了口氣："建軍啊，你媽走得早，有些話沒人教你。我跟你說，過日子不是做買賣，賬算得越清，心就離得越遠。"

陳建軍沒吱聲，悶頭去上了班。

中午休息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地翻了翻周敏的朋友圈。翻到去年她生日那天發的一條，只有四個字："也還行吧。"配圖是那個被AA的生日蛋糕，奶油上的字寫著"生日快樂"，蠟燭歪歪扭扭地插著。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喉嚨像堵了塊石頭。

下班后，陳建軍沒有直接回家。他去了鎮上的超市，買了一條新的電熱毯、一個暖手寶，又拐進隔壁的蛋糕店，訂了一個草莓蛋糕。他站在寒風里，兩手拎著大包小包，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發澀。

一百二十八塊錢，他不是掏不起，他是從來沒掏過那份心。

周敏下班回來，看見桌上擺著蛋糕和暖手寶，愣了好半天。陳建軍站在一旁，搓著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那個……毯子我也買了一條，鋪我那邊。不過……你要是愿意，咱能不能還睡一張床？"

周敏沒說話，眼圈慢慢紅了。

她最終還是讓他上了床。但那天夜里，兩個人各蓋各的被子，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窗外的風小了些，電熱毯嗡嗡地散著熱氣，屋里終于有了點暖意。

周敏背對著陳建軍，輕聲說了句："建軍，AA制可以，但有些東西，不能AA。"

陳建軍在黑暗中點了點頭。他知道，她說的不是錢。

那一拳的距離，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合上。但至少，這個冬天的夜里，兩個人都不再覺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