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秋節,我兒子大剛開著車,從城里趕了三百多里地回老家看我。后備箱里塞得滿滿當當,月餅、大閘蟹、兩瓶好酒,還有給我新買的羊毛衫。
我站在院門口翹首盼著,心里頭那個高興啊,比喝了二兩燒刀子還熱乎。可一轉身,看見老周板著張臉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里捏著算盤珠子撥拉得啪啪響,我這心里頭就咯噔一下。
老周是我五年前再婚的老伴兒。我頭一個男人走得早,一個人拉扯大剛不容易,等兒子成了家,我也奔六十了,街坊四鄰給我介紹了老周。這人退休前是供銷社的會計,看著斯斯文文,戴副老花鏡,第一回見面還給我帶了兩斤水果糖。我尋思著,找個伴兒搭伙過日子,圖個有人說話,誰知道這一過,我才曉得啥叫"鐵公雞,一毛不拔"。
家里的燈泡,他換成了五瓦的,屋里頭昏黃昏黃的,跟下了霾似的。買菜專挑傍晚收攤的去,爛葉子菜幫子也舍不得扔。我閨蜜張嬸來家里坐坐,他都要在背后嘀咕半天,說人家把茶葉喝多了。
我忍著,想著人老了節儉是美德,湊合湊合得了。
可那天,大剛剛把行李拎進屋,老周把老花鏡往鼻梁上一推,開口就是一句:"大剛啊,你這次回來,準備住幾天吶?"
大剛愣了一下,笑著說:"叔,我請了三天假,陪我媽過個節。"
老周點點頭,從抽屜里摸出個小本本,那本本我認得,是他記賬用的。他翻開,咳嗽兩聲,慢悠悠地說:"那個……大剛啊,叔跟你商量個事兒。咱這房子是我跟你媽一塊兒住的,水電煤氣都得花錢。你回來住三晚,叔也不多要,一晚二十,三晚六十。再加上吃飯,一天按十五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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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端的那盤剛切好的西瓜,"哐當"一聲摔在了地上。
紅瓤汁水濺了一地,黏糊糊的,我連擦都顧不上擦。我盯著老周,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大剛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又"唰"地一下紅了,那表情,就跟吃了蒼蠅似的。
院子里的桂花香,本來挺好聞的,那一刻我聞著只覺得發膩。隔壁王二家的收音機還在咿咿呀呀唱著戲,我耳朵里卻嗡嗡響,啥也聽不清。
大剛嘴唇哆嗦了兩下,從兜里掏出錢包,抽出三張紅票子,"啪"地拍在桌上:"叔,這是三百,住宿費飯錢都夠了,不用找了。"
說完,他扭頭就往外走。
我追出去,一把拽住他胳膊:"大剛,你別走,媽跟你回城里!"
那天晚上,我啥也沒收拾,就拎了一個布包,里頭裝了幾件換洗衣裳,跟著大剛上了車。
老周追到院門口,嘴里還嘟囔:"至于嘛,至于嘛,我這不是過日子精打細算嘛……"
我沒回頭。
車開到半道上,大剛才憋出一句話:"媽,這五年,你是咋熬過來的?"
我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我跟兒子說,剛開始我也以為是節儉,后來發現不是。老周有三個閨女,每個月都偷偷給閨女們打錢,他閨女結婚生孩子,他眼都不眨拿出兩萬。可對我,對我兒子,他能省一分是一分。我生病住院那回,花了八百多,他都要我從自己退休金里出。
"媽,是我沒本事,沒早點把你接走。"大剛握著方向盤,聲音悶悶的。
我擦擦眼淚,搖頭:"不怪你,是媽自己想不開,總覺得離了婚丟人,怕街坊說閑話。可今天他這一出,媽算是看明白了,這日子,過的不是錢,是心。"
回城里頭一個禮拜,我兒媳婦小芬把次臥收拾得干干凈凈,新被褥、新窗簾,還給我買了個加濕器。早上熬小米粥,中午包餃子,晚上炒兩個我愛吃的菜。我那小孫子,天天放學回來撲我懷里喊奶奶,我這心啊,跟泡在蜜罐子里似的。
第二個月,我托人給老周捎了話,離婚。
老周后來還來過一趟,站在樓下不上來,托物業給我遞了張紙條,上面寫著:"我那也是為了這個家攢錢,你咋就不能體諒體諒我……"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街坊里頭有那嘴碎的,說我不懂事,老來伴老來伴,將就將就得了。我聽了就笑。人這一輩子,前半截是給爹媽活,中間是給兒女活,到老了這一截,總該給自個兒活一回吧?
那種把親兒子回趟家都要算住宿費的人,他心里頭壓根兒就沒把你當一家人。這樣的伴兒,不要也罷。
如今我幫著小芬帶帶孫子,跟樓下幾個老姐妹打打太極,跳跳廣場舞,比在老周家的小黑屋里數著電表過日子,強了不止一百倍。
人老了才明白,錢重要,可比錢更重要的,是身邊那個人,待你是真心還是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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