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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感受著這個系統帶給我們的痛苦,又無休止地朝著系在繩子上的那截蘿卜打轉。我們未曾意識到,在擺脫一套系統帶來的痛苦時,就必須要同時拒絕它的獎賞。」
最近互聯網上開始涌現出一種新的表達,“開智”。它被用來形容一個人突然在某個階段茅塞頓開,突然清醒的感覺。
在最開始,“開智”的使用,更像是一次對于自己青春的回望。我們站在人生的某個節點回頭看,才猛然驚覺自己原來遭受過的惡意。然后,我們看到現在的自己,確認自己依舊變成了一個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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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主叮叮喵dxy的劇情演繹視頻)
但很快地,它的使用被迅速降級和泛化。在抖音上,“開智前vs開智后”的詞條,被用以展示自己容貌上的變化,它通過過去自己那些笨拙和“土氣”的打扮,來凸顯自己在穿搭上的進化。而在其它的評論區,它以一種字面上的意義,用以確認自己的獨特和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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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動查看戴錦華老師的表述)
于是,就像很多其他詞一樣,“開智”,也被情緒和優績主義收編,在我們意識到的時候,又變成了他人自我欣賞的一環。
當“開智”被用以評價認知水平上的高低,當它又一次被用來確認自己的優越和不同,我們或許可以開始思考,為什么網絡文化會不斷倒向自我炫耀?我們為什么一面痛苦,一面又不可控的落入這套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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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智”被異化和利用的過程,其實是一條很典型的路徑。
在一次有關《飛躍瘋人院》的訪談中,戴錦華老師提出了一個有些“反常識”的觀察。她提到,當代人看起來不停地在內耗和尋找自己,但其實深陷于一種高度的自洽中。我們用看起來科學與合理的理論來為自己的困境歸因,因為假如我們能為自己人生里的一切癥候找到一個原因,或許就能更好的過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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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動查看戴錦華老師的表述)
這種“自洽”,實際上是一種認知上的幻覺。當我們在討論“信息繭房”時,很容易只關注它在互聯網算法下的那種合理性,而沒有察覺到它對認知行為影響。它的本質,是以一種“用戶思維”打造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算法用標簽來“猜你喜歡”,各種博主用“奧德賽時期”“主體性”等等詞語為你的焦慮分類,你在互聯網上看到的一切,都被設計為了景觀。
這種被“用戶思維”打造的世界,讓當代人都身處各自的“楚門的世界”。因為一旦你的一切問題,都以“能被你接受”的方式溫和的安置,它們就成了“不再是問題”的、安全的問題。它為我們打造了一個無比合身的殼,甚至讓你怡然自得地失去了對另一種可能的想象,最后讓你在一個“自洽”的圈子里原地打轉。
比如,在當下的粉絲圈里,你能看到一個令人驚悚的共識。無數人默認“愛豆就是商品”,然后心安理得地抹除“偶像們”的人格,將一個人壓扁和物化,而后拋棄。這整個過程,你甚至看不到負罪感, 因為我們必須以此說服自己,才能理所應當地維持這個平衡。同時,有如此多的人給予了你共同的認可,于是我們順理成章地消費著這樣的文化,輕而易舉地接受了這種邏輯背后對人的蔑視與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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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圈對于“愛豆就是商品”的共識)
在這種前提下,一個高度自洽的自循環,很容易在無知覺的情況下被一個系統潛移默化地利用。它如此妥帖,如此舒適,而外面的世界又那么擁擠,充滿了那么多尖刺。因此,與其說“開智”是一套被收編了的話語,不如說,我們自始至終都在這個圈子里打轉。
就像在“開智”之前,那句“你見識到世界的厲害了嗎?不,我見識到自己的厲害了”也經歷了相似的過程。它們先以反抗的姿態出現,最終卻都滑向了一種精致的自我欣賞。這些網絡文化之所以會以如此相似地朝著一個方向傾倒,是因為推搡它的作用力從來不來自外部,而是一套內化了的規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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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動查看“我見識到自己的厲害了”被泛用)
我們尤其需要警惕,當我們身處在系統里,我們每一次對結果和獲得的確認里,是否悄然摻雜了某種倨傲和俯視。在“開智”這道分水嶺的兩側,我們或許正不自知地人生壓扁,鋪成一條由低到高的單向道,而那些關于進步的欣喜,也可能正淪為優績主義最隱秘的規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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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智”的敘事,之所以如此會如此輕易地被利用,也是因為,它天然內嵌著一個二元對立的框架。它把人生階段劃分開,一邊是光明、清醒的“開智后”,另一邊則是被視為蒙昧、混沌的狀態。
當我們使用“開智”在進行概括的時候,我們不僅是在描述一個事實,更是在用今天的價值尺度,給昨天那個笨拙和手足無措的自己下達判詞。它以一種看似理性的口吻,完成了一場對過往人生的價值清算。因為假如“開智”意味著先進,也就意味著那種原始的狀態,是需要急于擺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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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開智”變成分水嶺,我們就會自然地想要切割)
在每個人的青春期,我們或許都會同一種憤懣,認為父母或老師不明白自己當下的痛苦和糾結,這些情緒都會被評價為“幼稚”和“不成熟”。甚至他們也會給我們一種關于未來的許諾:等你長大以后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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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狗十三》臺詞)
用簡單的“未開智”和“幼稚”去概括一段時期,之所以是一種暴力,是因為它把立體的人生鋪在平面上,然后審視自我的高低。
它暗自期許的是,我們最好生下來就是一顆亟待結果的種子,最好用盡可能快的時間,去跳過成長和蒙昧的時期。當個體在成長時的困惑被壓縮為“幼稚”,我們隱約之間放棄的,是用更多維的視角來看待人生的可能性。然后,在長大后,無知覺地成為了那套曾經壓迫自己的系統的幫兇。
我們一面高喊原生家庭的痛苦,一面又在有了糖果之后自我欣賞,卻從未意識到,這兩者驅動的其實是同一套系統。我們感受著這個系統帶給我們的痛苦,又無休止地朝著系在繩子上的那截蘿卜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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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劇《人生切割術》臺詞)
這種自我循環,其實很像過去一段時間里,逐漸走向“自嬤”的“東亞文學”。不可否認的是,它一度照亮了過去鮮少被看見的角落,但當這種痛苦成為一種審美消費時,當我們的痛苦既是因又是果,就會走入一個沒有盡頭的莫比烏斯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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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文學”逐漸變成一種審美符號)
當我們談及痛苦,很容易就陷入一種自憐里。因為找到一個敵人,就是確立自我和同盟最快的路徑。它拒絕看到的是,意識到癥結當然重要,但歸因不是一切的終點。我們在反思和覺悟后,應該尋找一個跳出這個系統的目光。“蒙昧”和“開智”或許是一種客觀的描述,但不能概括人在一個階段的主觀性感受。
“開智”之所以是一個偽命題,是因為只要我們的人生往前走,就總會有看起來笨拙和不知所措的時刻。任何成長都不是一勞永逸的飛躍,而是一連串不斷發生的“不夠好”的過去。只要我們站在此刻回頭看,過去的人生似乎總是一段“未開智”的時光,而這種目光本身,就是我們需要警惕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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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智”的第一次出現或許是善意的,我們只是想確認自己從那個混沌的少年時走了出來,并且變成了更好的人。但當這種描述變成一種對過往的清算,一次成長后的沾沾自喜,就會變成規訓的最后一環。
因為一種規訓最隱秘,也最難以抗拒的方式,不是施加懲罰,而是以嘉獎的形式出現。假如它只給予你壓迫,那么這種向下的作用力有朝一日總會反彈,但假如它總在給予你希望,給你獎勵,我們就會一遍遍地在這套系統里自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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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饑餓游戲》臺詞)
這也就是為什么,互聯網上那么多起初并無惡意的標簽和趨勢,最終都會演變成一場又一場優績主義的狂歡。因為它們在底層邏輯上是共通的:它們都在塑造一種值得向往的人生模板,一種可以被量化和比較的優”。它們背后共同的邏輯是,只有精明和“開智”的人生是值得過的,那些跌跌撞撞的人生,都是為了更高的結果鋪路。
從某種角度上,這種炫耀也帶著必然性。牛頓在《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里,將“慣性”定義為一種物質的固有屬性。無論是人生還是認知,只要我們在前進,內化了的行為習慣,就會帶著舊的邏輯推使著我們向前傾倒。但只要我們開始反思,就有提供一個反作用力,最終讓它停下的可能。
而這,恰恰就是時代賦予我們的“新權利”。我們有機會去重新審視曾經附著在我們身上的視角和習慣。韓國電影《世界的主人》以一種嶄新的視角,討論受到了創傷之后的人生。影片最有力量的部分,不是讓我們用另一重視角看到了創傷的疤痕,而是,主角珠仁聲嘶力竭地反對“受到創傷之后的人生就被毀掉了”。只要我選擇站起來,那么就沒有人能替我決定我的未來,我自己就是“世界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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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世界的主人》臺詞)
而在互聯網平臺上,我們也開始警惕那種因為貼上了“覺醒”標簽而獲得的優越感。在一個高贊帖“讓所有厲害的人登上廟堂居然是一種傲慢”里,我們找到了彌漫在空氣里無形的傲慢。它的潛臺詞其實是,我們在擺脫一套系統帶給我們的痛苦時,就必須要同時拒絕它的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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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書原帖貼圖)
假如我們真心相信人生不止一條軌道,相信幸福與成功有千萬種不能被量化的面目,那么,我們就不能只在感到痛苦和束縛時才反對這套體系。我們必須同時拒絕它帶給我們的那種快感和獎賞。
就像在這套有關“開智”的論述里,真正重要的是,是我們如何看待那些“無用”的時光。那些彎路,那些沒有“開智”的時光,恰恰構成了我們生命中最豐厚、最堅實的部分。
只有我們不把收獲當成獎品,而是讓它變成人生的饋贈,才能走出那個讓我們痛苦的漩渦。
(圖片均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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