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神磊磊

一

武俠片，正在“去魔法化”。

看了四集《雨霖鈴》，有一種感覺，就是今年以來，武俠片的天開始微微亮了，硬橋硬馬認真打的優良作風在回潮。

前些年，武俠片流行魔法對轟、光波對轟，拍得像套殼玄幻，還得加上一言難盡的慢鏡頭。我好好的心臟都給看房顫了。

當時老武俠迷早就不看了，新觀眾也不買賬，行業里甚至出現一個局面——誰拍武俠誰是傻叉。

恰恰今年以來，武俠開始去魔化，“硬橋硬馬”成了各大片方主要賣點。

開年的《鏢人》就是硬橋硬馬、拳拳到肉，反饋很好，豆瓣分到現在還是堅挺的7.5。剛上的楊洋《雨霖鈴》，也走的硬橋硬馬武打的路子。

我都懷疑，是不是行業里僅剩的正常人都拉群了，開始約著拍正經武打戲了？

二

舉幾個例子。第三集，展昭被反派追殺至一處倉庫，跟飛天太保鐘雄來了一場solo。

這場近3分鐘的打戲，有幾個看點。

首先是全景鏡頭多。看過一些別的套殼武俠、歷史劇的打戲，你就知道這很可貴，兩名演員很多都是全身出鏡，一招一式，誰攻擊誰防守，都看得比較清楚，沒有用碎片剪輯、大頭特寫來糊弄。

武打的戲，拍全身、全景，比碎剪難得多。最經典的《精武英雄》，就是大段的全景對打。相反，那些動作設計比較偷懶、粗劣的，就會碎剪碎拼，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其次，動作干凈利落，力量感也夠。二人在兵器相交、身體對撞的時候，會有力量的沖擊感和傳遞感，身上的灰、地上的草都跟著動，不是擺個樣子就完事的。

再者，對環境的使用也在線，人能打到環境里去。這說明一是設計花心思，二是實景拍得比較多，而不是滿滿的綠幕感。

展昭和飛天太保兩人在破舊倉庫里閃轉騰挪，樓梯、木板、繩索等都能用上，成了武器的延伸，動作和場景且不說嚴絲合縫，至少是融得到一塊，比空地掄拳有誠意多了。

三

還有水寨一場群毆戲，一堆反派圍住展昭，還綁了幾個無辜老百姓當肉盾。

展昭沒掏劍，順手從艄公那兒撈了根竹竿——不要小看這一下，這就很真實，那種情況下長長的撐船桿比劍好使多了。

有一說一，我們老武俠迷對這個都司空見慣了，李連杰的方世玉對打趙文卓的九門提督，可不就是順手抄起竹竿來就掄？

但是架不住后來這個傳統沒了，掄長竹竿都難得一見。眾所周知，遇上嬌弱點的男演員，掄長兵器，胳膊是會酸的。

反之水寨這一場就打得不錯，竹竿卷、掃、挑、刺，該有的招式都有。狹窄的船頭上，斜掛的木樁，緊繃的旗桿，都被設計成了展昭的武器。

有一幕還挺逗，趁展昭背身，一個打手飛身殺出，恰好展昭手邊是一桿船旗，伸手一拉，那打手被崩出老遠，挺搞笑。

而且群演也是真敬業，說落水就真落水。展昭也在兩船之間秀了個一字馬，我一開始堅信是替身，暫停一看，還真是楊洋。

這里也要表揚一下優酷，是真有武俠基因的，之前修復老武俠劇也是他們做的。我還發文推薦過。

四

為啥這一年忽然“硬派武俠”回歸？

這可能觸及到了行業里比較諷刺的一個變化。

過去都回避扎實的打戲，因為好的武指、能打的演員、群演都少了。

這很好理解，如今你是家長，你送孩子去學武打嗎？就算你舍得，又送去哪里學？難道是扇巴掌大會。

既然打不出來，就堆特效，之前存在一個鄙視鏈，“特效”被當成是好東西和稀缺品，畢竟它貴，拿出來可以糊弄人。

就好比現做的有鑊氣的熱菜給不了，就給上罐頭，因為曾幾何時罐頭挺貴。

而現在的局面是，這個鄙視鏈被打破了，特效這玩意正在經歷一場很殘酷的價值通縮。

特別是ai崛起后，特效簡直成了工業混凝土，觀眾對滿屏亂飛的光效早就產生了審美疲勞，甚至出現了生理性逆反。

自己開始制作ai武俠后，我就特別有體會，從成本上說，我寧愿做半小時飛天遁地的特效，也不肯做五分鐘扎實的文戲、打戲，后者難得多得多。ai炸掉宇宙容易，讓一個演員說出一句有血有肉、準確細膩的臺詞很難。

發現沒，大家開始瘋狂懷念六小齡童的立棍，懷念李連杰、趙文卓們的對轟，大家越來越知道這些真東西的好。

鄙視鏈被重建了，武俠的邏輯就變了。罐頭不值錢了，那么你做不出好的熱菜，就只能培訓廚師，不能用罐頭來頂包。

五

當然，最后還想說兩句劇情。

除了年代，新展昭和老展昭還有啥區別？有一點是老展昭總有包大人罩著，新展昭沒了。

電視劇這個東西，還真是時代的反映。

從小到大，在我的記憶里，黑黑的包大人永遠站在展昭背后，黑得那么有安全感。

這想想其實很浮夸，體制里有一個大領導，你出什么捅婁子他都罩你，憑什么啊？

可是那個年代還就真這么拍了，拍出來大家還就真信。

老版《乞丐王孫》里，何家勁的展昭居然劫法場，你說現在開多少錢工資你敢替老板干這個？

劫法場時，河南府出來呵斥展昭，包大人立刻開口撐腰，說展昭是我派的，這法場必有冤情。

這是啥夢幻職場組合啊。

再看《雨霖鈴》，我覺得一大創舉，就是把包大人從前臺拿掉了。楊洋的展昭千辛萬苦拿到證據回京，反被人誣陷，你看上司都不露臉。

再弄一個什么鍋都接的上司，雞賊的現代人不肯信了。

這個劇里，提到包大人，很像現代打工人提到“總部”或者“集團”。

你知道有那么個東西，事實上也確實有那么個東西，但你在銷售一線流血流汗的時候，它既不替你簽字，也不替你背鍋。

你只能靠自己判斷，賭你的決定是否符合“集團精神”，干好了就是ohyeah，干壞了就是oppo。

上司不會說“這法場必定有冤情”，大概率只會說，這里面可沒有我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