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時報記者 周學津 趙萌萌）入夏后氣溫攀升，毒蛇也隨之進入活躍期。一旦被毒蛇咬傷，在兩小時內注射抗蛇毒血清，絕大多數致死致殘都可以避免。然而現實卻是，救命血清在基層醫療機構一針難求，患者往往只能轉診才能獲得有效治療，而“黃金兩小時”的窗口期就在這漫長的路途中被層層消耗。

據《中國蛇傷救治指南（2024 年版）》，我國每年約發生25萬～28 萬例毒蛇咬傷，致死致殘率高達 5%～10%。這意味著，每年有上萬個家庭因為蛇咬傷而面臨親人離世、勞動力折損的打擊。

“抗蛇毒血清長期難以下沉到鄉鎮衛生院，表面看是物流和儲備問題，深層則是資源可及性與救治同質化斷裂的系統性問題?！敝袊t療保健國際交流促進會急救醫學分會副主任委員、海南醫科大學公共衛生學院教授顏時姣表示：“救命血清下不了鄉，本質是標準化救治能力下不了鄉?！?/p>

血清少、急救弱

基層蛇咬傷救治面臨困境

抗蛇毒血清是目前蛇咬傷救治中唯一被證實有效的特效藥，但并非各級醫院都有條件常備。

抗蛇毒血清并非普通藥品，需要利用馬等免疫動物進行數月的免疫制備，生產工藝復雜、質量控制嚴苛，整體生產周期往往超過半年。加上市場需求相對小眾、資金占用量大，國內目前僅上海賽倫生物具備抗蛇毒血清生產資質。

“我國抗蛇毒血清資源配備并不均衡，一旦出現區域性需求集中或供應鏈波動，部分醫院就可能陷入‘等藥來’的被動局面?！睆V西醫科大學蛇毒研究所所長、廣西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急診科主任王威說。

嚴苛的儲存條件，更抬高了基層儲備門檻?？股叨狙鍖囟葮O為敏感，必須全程在2至8攝氏度的冷鏈環境中保存，任何環節的脫冷鏈都可能導致藥品失效。這意味著，一家想要儲備血清的基層醫療機構，不僅需要購置專用醫用冰箱，配備溫度、濕度監控設備，還要建立嚴格的效期管理和盤點制度。僅冷鏈維護與效期管理兩項，一個基層科室每年就要增加數千元的運營成本。

蛇咬傷在農村地區多為散發，多數鄉鎮衛生院一年收治的蛇傷病例僅個位數。常備幾支血清，每年需投入數萬元經費。抗蛇毒血清的有效期只有2～3年，如果長期用不上，這批救命藥就成了過期藥品。

顏時姣坦言，從地域分布看，蛇咬傷呈現“南多北少”的特點，長江以南及西南地區（兩廣、云貴川、海南、福建）是蛇咬傷多發省份。血清資源也存在著高發區資源相對集中、低發區資源相對短缺的問題。

賽倫生物在招股書中披露，湖南、江西、浙江、海南等蛇傷高發省份，歷年人均抗蛇毒血清保有量均超過1支/萬人。然而，多數鄉鎮衛生院根本不配備抗蛇毒血清。城鄉之間、區域之間的配置落差，使得偏遠鄉村的農民很難在黃金救治時間內用上。

在顏時姣看來，不僅需要根據毒蛇類型建立抗蛇毒血清的動態儲備與區域協作機制，更應正視基層急救體系存在的明顯短板。目前，鄉鎮衛生院等基層醫療機構急救設備不全、急救流程不規范，缺乏蛇咬傷標準化處置流程，即便血清到位，也難以承接注射后的監護工作。

抗蛇毒血清雖然是救命藥，但本質上是異種蛋白，存在誘發過敏性休克的風險?！班l鎮及村級醫護人員的急救能力有限，對于嚴重過敏反應的識別、氣管插管、心肺復蘇等急救技能的熟練度參差不齊?！鳖仌r姣坦言，“藥品放下去，萬一出現嚴重過敏反應，基層醫生能不能處理？在急救能力沒有同質化之前，藥品下沉確實存在安全隱患?！?/p>

“黃金兩小時”

在轉診中被層層消耗

毒蛇咬傷后的最佳救治時間一般只有兩小時。在這兩小時內注射抗蛇毒血清，能有效阻止毒素擴散，顯著降低死亡率和致殘率。然而，在我國現行的“村－鄉－縣－市”四級轉診體系中，這寶貴的兩小時往往被層層消耗。

“轉診耗時長是顯性堵點，首診不規范是隱性殺手?！鳖仌r姣介紹，當前最大的堵點不僅是物理距離的“遠”，更是流程銜接的“斷”。在四級轉診鏈條中，最薄弱的環節恰恰是“村與鄉”的早期識別。

王威參與的一項研究發現，1974年至2023年，縣鎮級醫院不明蛇傷發生數量多且占比高，他認為基層醫療機構在蛇傷識別與診療方面仍存在知識和經驗的不足，一些醫生無法準確識別毒蛇種類，常以“不明蛇傷”記錄。

國內蛇咬傷診療規范化起步較晚，直至2018年《中國蛇傷救治專家共識》發布，才有了全國統一的診療參考標準。王威表示，2018年以前，多地缺乏系統性蛇毒救治指導規范。雖然近年來相關政策陸續落地，整體救治水平穩步提升，但并非所有一線接診醫生都具備專業蛇傷處置能力。

此外，地處偏遠地區的很多患者被咬傷后，第一反應不是去醫院，而是采用各種土法自救。這些錯誤的處置方式不僅無效，反而會加重病情惡化，等到出現肢體嚴重腫脹、凝血功能嚴重障礙，甚至呼吸困難時，才慌忙轉診，此時往往已經錯過最佳治療時機。

“我們在臨床中見過太多這樣的悲劇。”王威回憶起一個讓他痛心的病例，“一個20多歲的小伙子，在山上被眼鏡蛇咬傷手指，村里的老人讓他用繩子緊緊綁住胳膊，還敷了草藥。結果等他送到我們醫院時，整個手臂已經壞死，最后不得不截肢。如果他當時能直接來醫院，手臂還能保住。”

“理想的蛇傷救治應是現場處置后直達有救治條件的醫院。但目前，多數地區的院前急救體系尚未將蛇傷列為優先響應病種，缺乏院前預警，導致患者到了醫院，血清還在藥房，醫生仍在辦理住院手續?！鳖仌r姣表示，除了院前延誤以外，院內流程的不順暢也在消耗著寶貴的救治時間。

顏時姣課題組開展的流行病學調研發現，并不是所有蛇咬傷患者都在急診科就診，不少患者被安排在創傷外科、美容科、普通內科甚至兒科等非急救科室。收治科室錯位導致院內延遲使用抗蛇毒血清，有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組織壞死、多器官損傷等嚴重后果。

多方共治

解決緊急救治難題

蛇咬傷防控是一項系統工程，兩位專家一致認為，必須構建“政府主導、學術引領、部門協同、社區賦能”的多方共治模式，才能從根本上解決蛇咬傷救治難題。

“農業和林業部門是預防前哨?！鳖仌r姣說，農業和林業部門掌握的蛇類棲息地、活動規律等數據，可為風險評估提供科學依據。他們可以參與制訂農業作業安全規范，組織清理村莊周邊的蛇類棲息地，向農民和林業工人普及防蛇知識。

應急管理部門則是院前急救資源的匹配中樞。應將蛇咬傷納入院前急救和院內急診優先響應病種，建立血清地圖用來輔助調度。顏時姣建議，針對偏遠地區，可以探索空中轉運通道，為重癥患者爭取寶貴的治療時間。

藥品監管部門是血清質量的守門人。目前，全國只有一家企業生產抗蛇毒血清。業內人士呼吁，藥品監管部門適當放寬準入條件，鼓勵更多有資質的企業參與抗蛇毒血清生產，形成良性競爭，降低藥品價格，從而保障市場供應。

醫保和保險行業則要為經濟風險兜底。業內人士表示，國家醫保局可以根據全國蛇咬傷的大數據，單獨制訂蛇咬傷的醫保支付標準，不要和其他中毒病種一刀切。同時，可以推廣涉農商業保險，醫保報不完的部分，由商業保險來承擔，既能減輕患者的經濟負擔，也能打消醫院救治顧慮。

目前，各地已經涌現出不少創新探索。海南明確各縣市人民醫院為救治兜底單位，必須配備抗蛇毒血清，同時通過建立全省血清儲備公示制度和專家微信群調度系統，打破了醫院之間的信息壁壘。

王威介紹，廣西的做法是整合資源、重點布局。“不是每個鎮衛生院都要建救治點，不現實也不經濟。我們把地理位置相近的幾個鎮整合起來，挑選實力最強、設備最好的鎮衛生院作為區域救治點，兼顧周邊三五個鎮。這樣一來，不管病人在哪里被咬，基本上一小時內都能到達有救治能力、有抗蛇毒血清的醫療機構?！蹦壳埃瑥V西已經基本實現“兩小時救治圈”全覆蓋，“一小時救治圈”在逐步普及。

“蛇咬傷救治體系建設，事關千萬鄉村群眾的生命健康與家庭安穩?！?顏時姣表示，期待在政府統籌重視、多部門協同聯動、全社會共同關注下，推動救治流程的規范化與同質化，徹底打通救命血清下鄉的“最后一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