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地緣變局往往不是轟轟烈烈，而是悄然之間。

就在全網聚焦特朗普即將訪華的5月11-14日，塔吉克斯坦總統埃莫馬利·拉赫蒙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

這次訪問表面上只是一個普通的外事活動，但其意義不同尋常。

具體表現在以下幾點。

第1， 這是埃莫馬利·拉赫蒙總統第23次來華，這個數字僅次于政壇常青樹普京。

第2， 兩國元首共同簽署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和塔吉克斯坦共和國永久睦鄰友好合作條約》，這是中國第一份對外的“永久睦鄰友好”條約。

當然，這些還不足以看出塔吉克斯坦的重要性，其真正的戰略意義還要結合塔吉克斯坦的地理位置，以及當下周邊地緣格局來看。

搖擺的中亞

我國“一帶一路”戰略已經進行了13個年頭，中亞、東南亞是唯二最重要基本盤。作為海陸雙權大國，中亞對我國有著無與倫比的重要性。

中亞位居亞歐大陸內部，戰略地位十分重要，是我國西向戰略基本盤。

中亞還是我國通向東歐、高加索（黑海）、西亞的戰略通道。

中亞油氣資源、金屬礦產和稀有礦產（核燃料、稀土）豐富，還是我國重要能源礦產來源地。

自2020年中國倡導成立中國—中亞政治機制以來，雙方已經舉辦6次外長級會議，和2次元首級峰會。

2025年6月，第二屆中國—中亞峰會在哈薩克斯坦阿斯塔納舉行，我國元首同中亞五國元首共同簽署多邊《永久睦鄰友好合作條約》框架，標志著雙方合作更上一個臺階。

但這只是一個戰略框架，距離達成真正的戰略互信還有相當距離。

況且，中亞各國并沒有對我國“一邊倒”，而是游離在國際各大政治舞臺。

中亞雖然從不拒絕我國的合作之手，但也從不拒絕其他國家伸過來的“橄欖枝”。

鑒于中亞重要性，當今世界大國和地區強國都在想方設法拉攏中亞。過去一年中，中亞和中、美、俄、歐、印、土、日都召開過國際峰會，中亞也是罕見的和中美俄歐關系都很好的國家集群。

重要的地理位置，左右逢源的外交環境，決定了對小國來說多面下注似乎才是更好的選擇。

事實上所有中亞國家都是這么做的，包括塔吉克斯坦在內，它們對任何伸過來的橄欖枝都不會拒絕。

不過，多面下注雖然意味著有更多的選擇，但也意味著每一個選擇都不是十分的牢靠。

不拒絕橄欖枝，但在關鍵戰略決策中立場堅定更加重要。

這一點，塔吉克斯坦走在了前面。

塔吉克的選擇

早在2024年7月我國元首訪問塔吉克斯坦期間，國家主席向塔吉克斯坦總統拉赫蒙頒授“友誼勛章”，是我國首次在境外頒受“友誼勛章”，彰顯塔吉克斯坦的與眾不同。

本次拉赫蒙訪華并簽署“永久睦鄰友好條約”則意味著塔吉克斯坦面對多方拉攏做出了歷史性選擇。

“永久睦鄰友好合作條約”中，有這樣一段描述。

締約一方不參加任何損害締約另一方主權、安全和領土完整的聯盟或集團，不采取任何此類行動，包括不同第三國締結此類條約，不支持任何敵視締約另一方的行動。

締約一方不得允許第三國利用本國領土從事任何損害締約另一方利益的活動，包括利用其領土損害締約另一方的主權、安全和領土完整。

締約一方不得允許在本國領土上成立損害締約另一方主權、安全和領土完整的組織或團伙，并禁止其活動。

簡單說就是不參加、不從事、不成立組織損害對方主權、安全和領土。

另外，條約還規定，如果地區爆發危機出現可能損害一方和平和安全的局勢，雙方應立即協商并采取行動。

條約約定的是雙方，但鑒于中塔實力差距，這個條約可以看作塔吉克斯坦成為中國的西陲屏障。

此外，塔吉克斯坦還是中亞唯一允許中方在其境內設立"軍事訓練合作中心"的國家，兩國在帕米爾地區設立軍事合作點。

這一點西方媒體經常渲染中國威脅塔國主權，但塔國極力否認。

其他中亞四國左右逢源待價而沽，而塔國作出了選擇，這一舉動在中亞具有表率作用。

塔吉克之所以成為第一個和其民族獨特性、面臨的安全環境有關。

中亞“孤兒”

中亞往往作為一個整體出現在國際政治舞臺，其歷史命運和社會形態也有相似性，但各國仍有其不同。

特別是塔吉克斯坦。

公元657年?（唐高宗顯慶二年），大唐名將蘇定方滅亡西突厥汗國，突厥各部落開始西遷，中亞、西亞逐漸被突厥化。

今天的中亞五國，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土庫曼斯坦主體民族都是突厥人后裔，語言都是突厥語族。

只有塔吉克斯坦例外。

塔吉克斯坦位于中亞東南部，全國90%以上是高原，而且是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的帕米爾高原。

塔吉克斯坦平原位于西南部，即和阿富汗共享的吐火羅盆地，雙方以河流阿姆河為界。

塔吉克族自古分布在帕米爾高原兩側，主體在塔吉克斯坦、阿富汗東北部和我國新疆西部。

波斯文化鼎盛之時塔吉克語言逐漸被其同化，特別是西側平原地帶的塔吉克人，其語言和波斯語大同小異，被稱為平原塔吉克。

帕米爾高原之上的部落受波斯影響較小，語言帶有明顯的古老語言特征。

但不管是平原塔吉克還是高原塔吉克，其語言都屬于伊朗語族。

所以在民族文化上，塔吉克斯坦是中亞特例。

土耳其主導的“突厥國家組織（OTS）”中，哈薩克、吉爾吉斯、烏茲別克是成員國，中立國土庫曼是觀察員國，只有塔吉克斯坦被排除在外。

中亞五國中，塔吉克斯坦有一種“孤兒”般特征。

塔吉克之困

塔吉克的困境有兩方面：經濟困境、邊界危機。

第一：經濟困境。

塔吉克斯坦是中亞五國之一，但其領土僅占中亞的3.6%，人口僅有1000萬，人均GDP只有1400美元，不足中亞最高水平的十分之一。

另外，塔吉克斯坦位于阿姆河上游，處于西風帶迎風坡，降水豐富，一國獨占中亞水資源的60%，手里捏著下游烏茲別克斯坦、土庫曼斯坦的水龍頭。

因水資源分配、領土劃分等矛盾，塔吉克斯坦與鄰國多不睦，相互經濟合作也有限。

中亞五國中，哈薩克、土庫曼、烏茲別克斯坦油氣資源豐富，更容易吸引域外大國的投資，在國際事務中也有更高話語權。

塔吉克斯坦和吉爾吉斯則幾乎沒有油氣資源，雖然其國內金屬礦產資源豐富，但受制于基礎設施落后，其開采和外運十分受限。

2022年中吉烏鐵路正式啟動，吉爾吉斯斯坦的交通困境改善有望，其經濟發展也有騰飛之象。2025年吉爾吉斯斯坦GDP增長率達到了11.4%，位居中亞國家之首。

而位于中亞一隅的塔吉克斯坦則相形見絀。

塔吉克斯坦既沒有豐富的油氣資源，中亞對外交通中塔吉克又處于邊緣位置。

地小、民寡、國窮，加上作為“中亞孤兒”，塔吉克在中亞面臨著被邊緣化的危機。

第二：邊界危機。

塔吉克族是塔吉克斯坦的主體民族，人口大約有800萬，但是塔吉克人主要分布在阿富汗，阿富汗的塔吉克人大約有1000萬。

其歷史淵源也很簡單，那就是吐火羅盆地，這里是塔吉克族的祖地，平原適宜灌溉農業，山麓適宜放牧，塔吉克族自古生活其中。

近代，沙俄侵入中亞，英國占領南亞，雙方劃定了阿富汗作為緩沖國，而阿富汗與沙俄的邊界劃在了阿姆河，吐火羅盆地被一分為二。

塔吉克族被迫同族相離。

后來，塔吉克斯坦成為蘇聯加盟國，世俗化較深入，而阿富汗則持續動亂至今。

阿富汗的不穩定因素經常外溢至塔吉克斯坦，兩國時不時發生武裝沖突。

2025年11月26日夜，阿富汗不明武裝分子襲擊塔吉克斯坦邊境，造成3名中國工人死亡。

2025年12月23日，阿富汗境內的武裝分子非法越界，與塔吉克邊防哨所發生交火，造成二者5人死亡。

塔吉克斯坦與阿富汗邊境長期處于緊張狀態，僅2025年就發生了17起武裝沖突。

阿富汗的不穩定不止威脅塔國，也是中國西陲的威脅，雙方為了共同的利益走到了一起。

西陲屏障

阿富汗塔利班上臺之初，中國曾經對其寄予厚望，在國際社會普遍觀望之時中國就在喀布爾常設大使館。

中國希望阿富汗能夠穩定國內局勢，打擊恐怖主義，期待阿富汗成為中國西向戰略的重要通道，和中巴經濟走廊的重要補充。

在此背景下，中亞跨阿富汗鐵路、阿巴鐵路、中阿巴鐵路等基礎設施相繼進入可行性研究階段。

但是這一研究就是數年，不是技術性有問題，而是阿富汗發生了變化。

阿富汗塔利班并沒有履行其“反對一切勢力在其境內從事對外恐怖活動”的承諾，阿富汗安全局勢不斷惡化。

直到現在阿富汗境內仍活躍著超過20個恐怖組織，包括“伊斯蘭國呼羅珊分支（IS-KP）”、“基地”組織、“東伊運”等聯合國列名恐怖組織。

它們先后向烏茲別克斯坦發射火箭彈，襲擊伊朗清真寺，攻擊俄羅斯與巴基斯坦大使館，發動針對中國公民入住的酒店襲擊，等等不一而足。

而阿富汗塔利班對待這些恐怖組織態度曖昧，并沒有真正下決心清剿。

阿富汗已經成為地區安全黑洞。

另外，阿富汗高層斗爭激烈，社會治理過于保守，營商環境差，開歷史倒車限制女性受教育權利，在國際上口碑崩塌。

外交方面，阿富汗沒有清晰的國家戰略，放任國內勢力挑釁鄰國，就連和其主要出海通道——巴基斯坦也存在嚴重邊界矛盾，雙方多次大打出手。

這樣的阿富汗早已不是中國所期望的。

但是阿富汗沒有認清自己，面對國內經濟凋敝、民生艱難，阿富汗把中國作為救命稻草，妄想打通瓦罕走廊，接通和中國的交通線，吸引中國投資和援助。

我國雖然支持阿富汗戰后重建，但是面對如此局面只能做出堅定選擇。

第1， 不開放瓦罕走廊，在和阿富汗溝通框架中也不再提瓦罕走廊。

第2， 在中、阿、巴外事交流中不再提中阿巴鐵路等聯通阿富汗的國際通道。

第3， 援建塔吉克斯坦哨所，特別是帕米爾高原上鄰近瓦罕走廊的軍事哨所。

2026年3月，塔吉克斯坦議會下院正式批準一項邊境安全協議——中國向塔吉克斯坦提供4.25億元人民幣，用于在與阿富汗接壤的邊境地區建設9座現代化邊防哨所，且是無償援助。

這不是中國首次援助塔吉克斯坦軍事哨所，之前中國已經援建了12個軍事哨所。

這意味著塔吉克斯坦在事實上成為中國西陲安全屏障。

結語

地緣變化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阿富汗塔利班趕走美軍的時候，中文互聯網一片歡呼，“喀布爾時刻”和“西貢鐵拳”并列成為歷史名場面。

但阿富汗的變化出乎多數人預料，這片貧瘠之地終究還是成為了地緣孤島。

而塔吉克斯坦北守中亞，南毗克什米爾，扼守西域橋頭堡。

漢通西域2000年后，那個蔥嶺再次向東方走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