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灰蒙蒙的,風不大,浪卻翻得邪乎。
蘇偉站在船頭,罵了一聲娘。
這趟出海整整七天,別說值錢的魚,連個像樣的蝦米都沒撈著。
船上的冰艙空蕩蕩的,柴油也快燒完了,再不回去就得漂在海上。
最后一網了,他咬著牙往上拽漁網。
手心被粗繩勒出深深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漁網沉得像勾住了海底的什么東西,他使出吃奶的勁往后仰,船身都跟著晃了一下。
漁網出水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網兜里趴著一只磨盤大的烏龜,龜殼上爬滿青黑色的藤壺和苔蘚,一看就是活了大幾十年的老家伙。
蘇偉湊近去看,龜殼中間有幾行字,筆畫被海水泡得模糊,但明顯被人用鐵釘反復描過。
他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劉家滅門,謝家起誓,放生者得福,殺龜者必死。”蘇偉手一抖,龜猛地伸出腦袋,直愣愣地盯著他。
那眼神不像畜生,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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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蘇偉把龜拖上岸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
海角村的碼頭不大,幾根歪歪扭扭的水泥柱子撐著一塊破水泥板,浪頭拍打過來,濺了他一身海水。
他用粗麻繩把龜的四條腿捆住,又拿破布蓋住龜殼,推著板車往家走。
板車的輪子軋在石頭上,咯噔咯噔地響。
海風刮在臉上又冷又咸,吹得他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一路上他低著頭,怕被人看見。
村里人干了一天的活,這個點都在家里吃飯,路上沒什么人。
但走到村口的時候,還是碰上了老劉頭。
老劉頭站在路燈底下抽煙,看見他打了個招呼:“蘇偉,今兒個撈著什么好東西了?”
“沒啥,一堆破網。”蘇偉低著頭,腳步加快。
“你板車上拉的啥?”老劉頭眼尖,盯著板車上鼓鼓囊囊的破布。
“破網。”蘇偉又說了一遍。
他不想讓人知道這龜的事。
龜殼上的字太瘆人,萬一是什么講究,惹出事來不好收場。
但紙包不住火,海角村就這么大,誰家放個屁隔天全村都知道。
板車一顛一顛地進了院子。
蘇偉把龜卸下來,丟在墻根底下,自己蹲在地上喘粗氣。
龜縮在殼里一動不動,破布被風吹開一角,露出半只龜眼睛。
那眼睛半開半合,像是在打量他。
屋子里的燈亮了,蔣桂榮披著衣服出來。
她長得瘦瘦小小,臉色蠟黃,一看就是這些年操勞過度。
她一眼就看見那只龜,眼睛亮了亮:“我的老天,這么大!”
“別碰。”蘇偉喊住她。
“咋了?”蔣桂榮蹲下身子,伸手就要摸龜殼。
蘇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說了別碰。”
“你發什么神經?”蔣桂榮甩開他的手,“不就一只龜嘛,還能吃了我不成?”
蘇偉沒說話,掀開破布,讓蔣桂榮看龜殼上的字。蔣桂榮不識字,但聽蘇偉念了一遍,臉色就變了。
“這……這啥意思?誰刻的?”
“不知道。我哪知道。”蘇偉撓著頭,“我尋思著,這龜不能留。”
“不留?”蔣桂榮的嗓門一下就高了,“你費那么大勁把它弄回來,張嘴就說放了?你知道這龜能賣多少錢嗎?”
“多少錢也不能留。”
“你傻啊!”蔣桂榮急眼了,聲音都發抖,“咱家屋頂還漏著水,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你拿盆接了一宿一宿的。兒子的學費還欠著,下學期就要交錢了,你拿什么交?你倒好,捕到個值錢的東西,張口就要放生。”
蘇偉不吭聲了。
他知道媳婦說的在理。
打魚二十年,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
別人家出去一趟能撈千把塊錢,他就倒霉,總能碰上魚少的時候。
冬天冷的時候,風從墻縫往里灌,凍得人睡不著。
兒子在學校吃最差的飯菜,一塊錢的饅頭就著咸菜對付一頓。
他何嘗不想賣龜?
但他看著那些字,心里怕。
“明天再說吧。”蘇偉擺擺手,進了屋。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龜殼上的字,像刻在他心里。
劉家滅門,謝家起誓,放生者得福,殺龜者必死。
他翻了個身,又想起那只龜的眼神,直勾勾盯著他,像是有話要說。
他閉上眼睛,迷迷糊糊睡著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院子里鬧哄哄的。
蘇偉被吵醒,披上衣服出去一看,好家伙,院子里站了七八個人。
鄰居張大媽、對門的劉大爺,還有幾個半大小子,把一個龜圍得水泄不通。
有人拿樹枝戳龜的腦袋,龜慢悠悠地縮回殼里。
“這龜少說活了一百年。”劉大爺摸著龜殼上的紋路,嘖嘖稱奇,“我活了七十年,沒見過這么大的。”
“殼上還有字呢!”一個眼尖的孩子叫起來。
人群安靜下來,都湊過去看那幾行字。有人念出聲來,念完之后,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說話。
“蘇偉,這龜來路不正。”張大媽壓低聲音,“那字寫的啥?滅門?你趕緊放了吧,別惹禍上身。”
“放什么放!”蔣桂榮從屋里沖出來,掐著腰,“好不容易撈到點值錢的東西,你們一個個勸他放生。放生不要錢?你們誰給我家掏學費?”
眾人被她懟得說不出話,訕訕地散了。只有一個人沒走。
劉鐵柱靠在院墻上,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西裝外套,頭發亂糟糟的,一看就是剛從牌桌上下來。
這人三十七八歲,和蘇偉從小一塊長大。
以前也是個老實人,后來沾上賭博,整個人就變了,好賭,好吃懶做,老婆也跟人跑了。
“柱子,你來干啥?”蘇偉問。
“聽說你發財了,過來看看。”劉鐵柱走過來,蹲下身子打量龜,“這玩意兒不錯,殼上有字,更值錢。縣里有個老板專收這種老龜,出價不低。”
“哪個老板?”
“謝文才。縣里水產大王,謝老板。”劉鐵柱拍拍蘇偉的肩膀,“有錢,出手也大方。要不要我幫你聯系聯系?咱倆五五分賬。”
“不用了。”蘇偉搖頭。
劉鐵柱臉上的笑收了收,盯著蘇偉看了一會兒:“蘇偉,你可想好了。過了這村沒這店。你不賣,有的是人想賣。”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蘇偉看著他的背影,心里說不出的別扭。
劉鐵柱這人他了解,平時沒啥事不會主動上門,一來準沒好事。
他這么熱心幫忙聯系買家,肯定有貓膩。
但蘇偉現在滿腦子都在想那只龜,沒往深處想。
他蹲下來,龜伸出頭看著他。
龜的眼睛渾濁,帶著一層灰白色的膜,像是得了白內障。
但那雙眼睛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想跟他說話。
蘇偉伸手摸了摸龜殼,龜往里縮了縮,像是害怕。
“你別怕。”蘇偉說,“我不害你。”
龜沒動,眼睛一直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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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當天晚上,蘇偉做了個夢。
夢里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海灘上。
天和海連在一起,分不出邊界,四周安靜得可怕,連海浪的聲音都沒有。
他往前走,腳下的沙子濕漉漉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前邊站著一個小姑娘,穿著一件舊衣裳,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四肢細得像柴火棒,像是剛從水里爬上來的。
她低著頭,看不清臉。
“你是誰?”蘇偉問。
小姑娘抬起頭。她的臉白得像紙,五官長得清秀,但眼睛紅紅的,像哭了很久。
“你姓蘇?”
“對。”
“我姓劉。”小姑娘說,“兩百年前,我家住在海邊。有一天晚上來了一群人,把我全家都殺了。我爹,我娘,我哥,我姐……一個都沒活。”
蘇偉的腿發軟,想走,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
“你手上那只龜,是我家的。”小姑娘走近一步,“我死之前,在龜殼上刻了字。劉家滅門,謝家起誓,放生者得福,殺龜者必死。”
“你……你是鬼?”
“我是冤魂。”小姑娘盯著他,眼眶里淚光閃閃,“你要是把龜賣了,謝家的人就會找上來。他們會殺了你,就像殺我全家一樣。”
“為什么?他們為什么要殺你全家?”
“因為地。”小姑娘的聲音很輕,“我家的地,值很多錢。謝家想要,就殺了我全家。”
“地契呢?”
“藏在龜殼里。謝家想拿走,但拿不到。”
蘇偉猛地驚醒。
他一身都是汗,后背濕了一大片。
蔣桂榮在旁邊睡得很沉,嘴里嘟囔著什么夢話。
他坐起來,看了看窗外,月亮很大,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起身去看龜,龜還在墻根底下趴著,一動不動。
但龜的周圍有一圈水漬,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蘇偉用手去摸,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海水的腥味。
“你……”蘇偉蹲下來,盯著龜,“你到底想干啥?”
龜伸出頭,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蘇偉回到屋里,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了。
那個小姑娘說的話,是真的嗎?
龜殼里真藏著地契?
那地契值幾百萬?
幾百萬,那是他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
有了這筆錢,他再也不用出海了,兒子能上好學校,媳婦不用跟著他吃苦,屋頂能修好了,冬天不用挨凍了。
但那個小姑娘說,謝家的人會找上來,會殺他全家。
蘇偉翻了翻身,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像是有兩個人在打架。
04
第三天下午,蘇萬財回來了。
蘇萬財是蘇偉的父親,年初腿受了傷,干不了重活,去縣里看了幾個月的病。
他個子不高,干瘦,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是被海風刻出來的。
他一進院子,就看見墻根底下那只龜。
臉色一下就變了。
“這是你捕的?”蘇萬財的聲音都在發顫。
“嗯,就前天。”
“龜殼上的字你看了?”
“看了。”
蘇萬財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從兜里摸出旱煙,卷了一支,點上。他抽了一根又一根,好半天沒說話。
“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蘇偉蹲在他面前。
蘇萬財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知道。我年輕時也捕到過這只龜。”
蘇偉愣住了。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蘇萬財的聲音很輕,“我出海打魚,一網下去撈上來這只龜。龜殼上就有字,跟你看到的一樣。我當時也害怕,想著趕緊放生。但消息傳出去了,謝家的人找上門來。”
“謝家?”
“對。謝文才的父親,謝老六。”蘇萬財抬起頭,看著院子外面灰蒙蒙的天,“他們問我龜在哪兒,我說放生了。他們不信,把我關在縣里一個倉庫里,三天不讓吃東西。我咬死了沒說。最后他們沒招,把我放了。”
“爸,你沒把龜交出去?”
“沒有。”蘇萬財搖搖頭,“我知道那只龜不簡單。后來我去打聽,才知道劉家滅門那檔子事。謝家為了爭地,做盡了缺德事。”
“那地契真藏在龜殼里?”
“真的。”蘇萬財點點頭,“劉家小女兒死之前在龜殼上刻了字,把地契塞進龜殼的夾層里。謝家一直想拿到,但龜在海里活了上百年,誰也逮不著。”
蘇偉沉默了。夢里小姑娘說的話,父親說的話,全都對上了。這不是鬧著玩的。“爸,那咱們現在怎么辦?”
蘇萬財看著龜,龜伸出頭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放生。趕緊放生。這龜不該落在咱們手里,咱們也惹不起謝家。”
“可是……”
“沒有可是!”蘇萬財拍了一下門檻,“你想讓咱家也滅門嗎?”
蘇偉一哆嗦。
那天晚上他去了墻根底下,龜伸出頭看著他。
月亮很大,把院子和龜都照得清清楚楚。
蘇偉蹲下來,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玻璃珠子。
“你放心。”蘇偉說,“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回去。”
但事情沒這么簡單。
當天傍晚,蔣桂榮從地里回來,一進院子就嚷嚷:“蘇偉,咱家的龜呢?”蘇偉從屋里跑出來,往墻根底下一看,龜不見了。
他的心一沉,像是被人猛地砸了一錘。
“誰?誰偷了龜?”
不用猜,他腦子里就蹦出一個人——劉鐵柱。
他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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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蘇偉跑得快喘不上氣,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海風吹得他臉頰發疼,但他顧不上。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把龜追回來。
他跑到劉鐵柱家門口,門鎖著。他又跑到村頭水井邊,劉鐵柱他媽在那兒洗衣服。“阿姨,鐵柱呢?”
“去縣城了,一大早就說去辦事。”老太太頭也不抬,“你找他有事兒?”
蘇偉沒回答,轉身就往家跑。他騎上那輛破摩托車,踩了好幾腳才打著火。蔣桂榮追出來:“你去哪兒?”
“去縣城!”
摩托車突突突地上了路。
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顧不上疼,滿腦子都是龜被謝文才拿走,地契被毀,那個小姑娘再也伸不了冤。
他心里亂成一鍋粥。
劉鐵柱肯定是把龜賣給謝文才了。
謝文才拿到龜,毀了地契,那劉家的事就永遠翻不了案了。
而且,謝文才會不會像夢里那個小姑娘說的那樣,殺了自己滅口?
一個小時后,他到了縣城。
他跑了幾家水產市場,都沒打聽到劉鐵柱的下落。
后來問了路邊修車的老師傅,老師傅說看見一個人拖著一只大龜往城東去了。
蘇偉騎著摩托車往東邊追。
城東有一片水產加工基地,門口掛著“謝氏水產”的牌子。
大門開著,蘇偉直接把車騎進去。
院子里停著幾輛大貨車,工人們正在卸貨。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里面,背對著他。
“謝老板?”蘇偉喊了一聲。
男人轉過身。五六十歲,頭發梳得油亮,圓臉上掛著笑:“你是?”
“我是海角村的,叫蘇偉。我那只龜……”
“哦,你說那只龜。”謝文才笑了笑,“已經被我買下來了。劉鐵柱那小子,三千塊就賣了。”
“龜在哪兒?”
“在后院。正準備處理。”
蘇偉的心揪緊了:“處理?怎么處理?”
“用化學藥水泡。把龜殼泡爛了,里面藏的東西就能拿出來。”謝文才說得輕描淡寫。
“你不能這么做!”
“為什么不能?”謝文才盯著蘇偉,笑容漸漸收起,“那地契是謝家的。”
“那地契是劉家的!”
謝文才臉色一沉:“你怎么知道?”
蘇偉不說話。
謝文才冷笑一聲:“行,既然你知道得不少,那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那只龜殼里確實有劉家的地契,但那塊地現在是謝家的。那張紙落在外面,會給我惹麻煩。”
“你不怕遭報應?”
“報應?”謝文才笑得更冷了,“我活了五十年,什么報應沒見過?不是還好好的?”
他揮揮手,兩個工人圍上來。蘇偉握緊拳頭,他知道跑不掉了。但他不能走,龜還在里面。他深吸一口氣,沖上去就干。
06
蘇偉跟兩個工人扭打在一起。
他不是打架的料。
打魚還行,打架完全不是對手,幾下就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嘴里啃了一口土。
謝文才走過來,蹲下身子看著他。
“年輕人,識相一點。錢我已經給了,龜是我的了。”
“你搶劉家的地契,還殺劉家的人……”蘇偉喘著粗氣,“你就不怕報應?”
“報應?”謝文才冷笑,“那都是兩百年前的事了。我爺爺干的,不是我干的。跟我有什么關系?”他站起來,“把他扔出去。”
兩個工人把蘇偉拖起來,推出大門。蘇偉摔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大門在他面前關上了。
他爬起來,看著緊閉的大門,心里憋著一股勁,卻不知道往哪兒使。他想沖進去,但一個人打不過三個。他想報警,但證據呢?就憑那幾句夢話?
他坐在路邊的臺階上,腦袋一片空白。天色暗下來,路燈亮了一盞,照在他身上。他低著頭,兩只手撐著腦袋。
就在這時候,他腦子里閃過那個小姑娘的臉。
她站在海灘上,眼睛紅紅的,看著他。她沒說話,但蘇偉明白了。
他咬咬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走向大門。
大門沒鎖,他推開一條縫走進去。
院子里的人看見他,愣了一下。
謝文才正要發火,后院傳來一聲嘶啞的叫聲,像是什么東西在叫。
蘇偉趁他們分神,抄起地上的一根鐵管,沖向后院。
龜被放在一個大鐵盆里,盆里灌著透明的藥水,正咕嘟咕嘟地冒泡。
龜縮在殼里一動不動。
蘇偉大喊一聲,舉起鐵管砸向鐵盆。
鐵盆裂了,藥水灑了一地,濺到他手上,疼得他直抽氣。
龜殼上沾了藥水的地方開始冒煙。
但龜突然伸出頭,一口咬住旁邊一個工人的褲腿,死死不松口。
“給我抓住他!”謝文才大喊。
工人撲上來,蘇偉抱著龜往外跑。
龜沉得要命,他咬著牙,步子都快邁不動了。
身后傳來叫罵聲和腳步聲。
他把龜放在摩托車的鐵筐里,跨上車,發動。
摩托車沖出院門的時候,他回頭看。
謝文才站在院子里,臉色鐵青,手在空中揮著。
蘇偉擰緊油門,車往村子的方向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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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摩托車在鄉間小路上飛馳。
前面黑黢黢的一片,路兩邊的樹像黑影一樣閃過。
蘇偉不敢回頭,全神貫注盯著前面的路。
龜在鐵筐里顛來顛去,殼撞著鐵框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手在發抖,身上也被藥水燒得火辣辣地疼,但他顧不上。
他沒回村。他知道謝文才會追到村里去,那樣反而連累家里人。
他拐上一條小路,繞到村后山上。
山里有個廢棄的老廟,好久沒有人來過,路都長滿了草。
他把摩托車停在山腳下,抱著龜上山。
龜沉得要命,他走幾步歇一歇,后背的衣服全濕透了,也不知道是汗還是藥水。
廟里供著一尊不知名的菩薩,香爐里的香灰都結成了硬塊。
墻上掛著蜘蛛網,地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蘇偉把龜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龜伸出頭左右看了看,又縮回去了。
“你待在這兒。”蘇偉對著龜說,“我去想想辦法。”
龜沒動。蘇偉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蔣桂榮坐在院子里等他,看見他回來,眼眶一下就紅了。
“你跑哪兒去了?我都嚇死了。”
蘇偉把事情說了一遍。蔣桂榮聽完,臉都白了:“你瘋了?跟謝文才搶東西?”
“我能怎么辦?看著他毀了龜?”
“那你想怎么辦?謝文才有錢有勢,你斗得過他嗎?”
“斗不過也得斗。”蘇偉說,“那龜里有劉家的地契,那是劉家的東西。”蔣桂榮不說話了。
她看著蘇偉,覺得這個男人突然變得陌生了,以前的他只會嘆氣,打不到魚就愁眉苦臉。
現在倒好,為了只龜,命都不要了。
蘇偉沒多說什么,翻出家里那本泛黃的縣志,一頁一頁地翻。
終于翻到嘉慶年間的記載,劉家滅門十五口人,一夜被殺,兇手至今未明。
他記下了所有細節。
08
第二天一早,蘇偉騎著車去了縣檔案館。
檔案館里冷清清的,一個老頭坐在門口打瞌睡。蘇偉說明來意,老頭翻了半天,找出一本案卷。
案卷里面夾著一張發黃的紙,是當年辦案的師爺寫的筆記。
筆記里提到,謝家報官說劉家欠了錢,但師爺懷疑這話不真,因為謝家拿不出借條。
筆記最后寫了一句:“謝家害命,天理難容。”
蘇偉把筆記復印了一份,裝進口袋里。
他從檔案館出來的時候,看見陳神婆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正抽著煙。陳神婆七十多歲,是村里出了名的神婆,替人看風水算吉兇,在村里有些威望。
“陳神婆,你怎么在這兒?”
“等你。”陳神婆吐了個煙圈,“你查到什么了?”
蘇偉把筆記遞過去。陳神婆看了一遍,臉色變了:“謝家干的,絕對是謝家干的。”
“你怎么知道?”
陳神婆從口袋里掏出一本破舊的記事本,封皮都快爛了:“我祖上當丫鬟時留下的,那晚的事全寫在里面。”
蘇偉接過來翻開。
紙已經發黃發脆,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筆都很用力。
他看到其中一行字:“劉家滅門夜,謝老六親手殺了劉家小女兒。小女兒死前叫了一聲:‘爹,我疼。’”
蘇偉的手開始發抖。
他又往下翻,看見最后幾頁夾著一張手繪的地圖,標注著劉家老宅的位置,旁邊寫著:“地契在龜殼里。龜殼難破,需用醋泡七天七夜,方可取出。”
“醋泡七天七夜?”蘇偉念出聲來。
“謝家想用化學藥水,是因為他們等不及了。”陳神婆說,“你要救龜,就得趁早。”
蘇偉點點頭,把記事本收好。他回到山上,把這件事跟龜說了。龜縮在殼里沒動,但眼睛動了動,像是聽懂了。
“你放心。”蘇偉摸著龜殼,“我不會讓謝文才得逞的。”
接下來的幾天,蘇偉沒閑著。
他找到在謝文才手下干過的老工人,老工人告訴他,謝文才偷稅漏稅,還私自捕撈保護動物。
蘇偉問能不能作證,老工人想了想,點了頭。
他又去縣工商局查了檔案,發現謝文才的公司有幾筆賬對不上。
他偷偷復印了,裝在一個袋子里。
這些東西能不能把謝文才送進去,他不知道。但至少,能讓謝文才惹一身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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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四天傍晚,蘇偉回到家,看見院子里停著兩輛警車。
他心里一喜,以為是來抓謝文才的。但蔣桂榮沖出來,臉色發白:“蘇偉,不好了!公安說你涉嫌盜竊,要來帶你調查。”
“什么?”
兩個警察走過來,一個亮出證件:“你是蘇偉?”
“是。”
“有人報案說你偷了他們的龜。”
“誰報的案?”
“謝文才。他說那只龜是從劉鐵柱手里買的,是合法交易。你強行搶走了龜。”
蘇偉愣了:“那龜是我捕的,是劉鐵柱偷走的!”
“這個到時候再說。你先跟我們回去。”
蘇偉沒掙扎。他知道掙扎沒用。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蔣桂榮站在門口,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沖她搖搖頭,意思是別怕。
這時候,他聽見一聲嘶啞的叫聲。他抬頭,看見廟里的龜伸出腦袋,直直地看著他。那眼神不像畜生,像人。蘇偉心里一陣發緊。
到了派出所,蘇偉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那只龜是他捕的,劉鐵柱偷去賣給了謝文才。
警察聽完,出去打了個電話。
過了很久,另一個警察走進來:“你的話我們已經核實了。劉鐵柱承認那只龜是從你家偷的,謝文才購買贓物,也有責任。你可以走了。”
蘇偉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站在路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回到家,蔣桂榮抱著他哭了一場。他拍拍她的后背:“沒事了。我沒事了。”他去廟里看龜,龜還活著,但精神不太好,眼睛半睜半閉的。
“你還沒死?”蘇偉蹲下來,摸了摸龜殼。
龜的手腳伸了伸,像是在回應他。
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的號碼。
“喂,是蘇偉嗎?”
“你是?”
“我是縣工商局的。你上次提交的那個材料,我們查過了。謝文才的公司確實有偷稅漏稅的問題,我們已經立案調查了。”
蘇偉激動得手都在抖:“真的?”
“真的。你那個材料很關鍵。謝謝你。”
掛了電話,蘇偉坐在地上,看著龜:“聽到沒有?謝文才要倒霉了。”龜的腦袋動了動,像是在笑。
10
天剛蒙蒙亮,蘇偉抱著龜上了船。
蔣桂榮站在碼頭上,手里攥著一張手帕。蘇萬財拄著拐杖,也來了。天邊有一層薄薄的云,海面上沒有什么風,浪頭輕輕的,一下一下拍著船幫。
“放了吧。”蘇萬財說。
蘇偉點點頭。他彎下腰,把龜放在船邊的海水里。龜一動不動地漂在那兒,過了很久才伸出頭,慢慢劃動四肢,往深水區游去。
游出十幾米,龜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蘇偉記了很久。龜的眼神很溫和,像一個老人終于卸下了背了一輩子的擔子。蘇偉沖它揮了揮手,龜又游了幾步,沉下去了,看不見了。
蘇偉站在船上,心里空落落的。他又想起那個小姑娘的臉,想起她說“如果有人記住了,我就沒白等”。
我記住了,他在心里說。
船慢慢往回開。海風吹在臉上,帶著一股咸咸的味道。
蔣桂榮問他:“就這么放了,虧不虧?”
蘇偉搖搖頭:“不虧。心里踏實了。”
蘇萬財把煙頭掐滅在船幫上,看了看天:“走吧,回家。”
船靠岸了,蘇偉跳上來,把繩子系在鐵樁上。陽光照在海面上,亮閃閃的,晃得人眼睛疼。他深吸一口氣,往家里走去。
日子還是那個日子,但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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