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在塔克拉瑪干沙漠種小麥,單純是為了在干旱缺水的絕境里保住一口糧倉。
誰能想到這場看似“瞎折騰”的農業試驗,最后竟鬧出了一個天大的驚喜——這片金黃的麥浪不僅達到了國家一級小麥的標準,更化身成為一臺巨大的“治沙神器”。
人們用推土機推平沙丘鋪上粘土層,用牛羊糞配上生物菌劑喚醒了沙子的肥力記憶,配合精準的滴灌技術。
狂風來襲時,小麥密集的根系猶如一張巨網死死鎖住了流沙。相比三五年就腐爛的傳統草方格,沙漠種麥固沙效果驚人,更創造了豐厚的經濟價值,徹底打破了生態與農業不可兼得的魔咒。
![]()
治沙認知在不斷重塑。
大家之所以還在努力治沙,是因為有一部分起沙的源區和地表不是天然形成的,屬于人為導致的“人造沙塵”,這部分才是治理的重點。
第一個就是北方的耕作農田,自然系統里沒有冬季完全裸露的農田,這是人工開墾出來的。
針對這類農田,現在提出用免耕留茬覆蓋的方法保護土壤,避免表層細土被吹走。
免耕就是冬天不翻地,留茬是把作物秸稈留15到20公分高,增加地表摩擦力,覆蓋就是如果割了秸稈,就把秸稈鋪在地表,讓風先吹秸稈而不是直接吹裸露的土壤。
![]()
第二個是退化的草場,原來的草場沒有這么多牲畜放牧、打草,是自然狀態。現在放牧過多、過牧或者過度打草,草場退化后會出現一塊塊裸露的區域,這也是人為導致的。
這些人類活動給地球“皮膚”造成的創傷,是專家們要重點治理、“包扎”的部分。至于原本就存在的原始沙漠,比如大家耳熟能詳的塔克拉瑪干、巴丹吉林、騰格里、烏蘭布和、庫布齊沙漠,本來就天然存在。
這些原始沙漠現在的技術也能治理,但特別耗水,投入產出比太低,不如把水用到效益更高的地方。除非是沙漠周邊開礦、城鎮建設、修路需要防護,其他區域的原始沙漠最好保留下來,專家們重點治理人為導致的人造沙塵,就能減少很多沙塵的供應量。
對癥下藥,沙漠種麥正是這種創新嘗試。還有很多關于沙漠、沙塵暴的認知,和大家想的不太一樣。
![]()
舉個例子,如果沒有沙塵暴,就沒有黃土高原。
黃土是風塵堆積物,所有的沙塵都來自沙漠,被風搬運到黃土高原區域堆積下來,才形成了遼闊的黃土高原。
以前研究黃土的學者知道這個關聯,但科學傳播只在小圈子里,后來治沙領域的研究把兩者連通了,大家才慢慢了解。
順著沙塵的來源往上追溯:沙子來自戈壁,戈壁的石子來自山地,從大尺度的衛星影像上看,中國從西北到東南的地理帶特別清晰:山地、戈壁、沙漠、黃土,順序分明,幾千公里的尺度下看非常有規律。
山水林田湖島沙是一個完整的大系統,哪怕再小的生態單元,也有自己的運行邏輯。
![]()
過去大家聊起沙塵暴,總覺得它只有害處,沒有任何好處,其實這種認知是有偏差的。
首先,黃土高原就是沙塵暴長期堆積形成的,黃土高原已經有250萬年的堆積歷史,最厚的地方有400多米,這么厚的堆積,說明遠古時期的沙塵強度比現在大得多,現在的沙塵強度根本是小case。
沙塵暴本身就是存在了上百萬年的自然現象,第四紀以來的250多萬年里,雖然沙塵強度有起伏,但科學上已經確定有1200到1500年的干濕旋回周期,屬于波浪式的周期性變化。
人類的歷史就算按100萬年算,連一個完整的沙塵周期都觀測不到,現在拿十年、百年的觀測數據去評判沙塵暴,放在地質長尺度里看根本太短了。順應自然規律,是化作治沙神器的前提。
![]()
很多人以為沙塵暴的源頭只有沙漠、戈壁、荒漠,實際上農田、草場、城鎮建筑工地、露天礦山都是重要的塵源。
沙塵暴是“沙”和“塵”兩部分組成的,吹到北京的其實基本都是塵,像小米那么大的沙粒重量太大,根本吹不過來。
這個結論是2000年前后專家們就提出來的,當時時任國務院總理邀請幾位專家做匯報,專門把所有產塵的區域都列了出來。
2000年的時候北京大興土木,建筑工地的揚塵占比非常高,現在北京建設得差不多了,但城鎮化還在推進,還有大量基本農田、草場,周邊的露天礦山也是塵源之一,這些區域的產塵量反而比沙漠戈壁更高。
![]()
現在開礦的技術也進步了,挖煤的時候會用霧化水技術,幾乎不會產生粉塵,行業也要求邊開采邊治理,不能留下大面積的裸露地面,技術能幫人們解決不少人為造成的揚塵問題。
塵源被控制后,沙漠種麥保糧倉成了新課題。
專家剛入行的時候,行業提的是“防沙治沙”,核心是“治”和“用”,“防”的工作量很小,當時也沒有明確區分“需要治理的沙化土地”和“應該保留的原生沙漠”,畢竟當時的需求很緊迫。
比如1958年修建的包蘭鐵路,是國內第一條穿越沙漠的鐵路,有6段線路都在騰格里沙漠里,當時最要緊的就是保證鐵路不被流沙掩埋,根本顧不上其他。
![]()
當年沙坡頭段的第一代治沙人,發明了現在知名的“草方格”固沙技術,也叫草魔方,用1米×1米的麥秸稈、稻草方格固定沙面,降低地表風速,阻止沙子流動,后來還發展出黏土方格、石頭方格,都是就地取材。
固沙的體系是分層的,最外層是沙障,往里是更高的枝條籬笆,再往里種灌木、草本、喬木,近些年同事還在沙坡頭研究人工促進生物結皮,用藻類、地衣在沙面形成硬殼,風吹過的時候沙子根本不會動。
當年做治沙工程的時候,部分區域會配套灌溉加速植被生長,但是研究團隊一直堅持一個原則:治沙不能長期依賴灌溉,就像人不能一直靠輸血過日子,植被最終還是要適應當地的降水條件,回到靠自然降水維持的狀態。一輩子灌水,人們都玩完了。
剛參加工作那會,不治沙是普遍共識,大家滿腦子想的都是趕工把項目建起來,該用什么措施就用什么措施。
沒人覺得沙漠需要保護,不少人還會問:為什么要保護沙漠?
![]()
從無奈固沙到種麥產糧,正向著雙贏轉變。過去的保護是基礎,現在要升級迭代,走更高質量的治理路徑,核心原則就是八個字:因地制宜,因害設防。
只要沒有產生危害,不是急需治理的區域,能不治就不治。很多人會問,到底怎么判斷需不需要治沙?
如果沙塵暴已經影響到正常生活,沙子經常堵家門,那肯定要治;修的路被沙子埋了,要治;剛挖的礦、建的蓄水設施被沙子覆蓋,也要治。說的“害”是打引號的,指的是對人類生產生活產生影響的沙害,才需要針對性防控。
治理的同時還要變廢為寶,現在提倡的“生態治理產業化,產業治理生態化”,就是讓利用過程盡量兼顧生態效益。眼下最成熟的模式就是在沙漠建光伏廠。
光伏板要發電,首先得治理沙面,周邊還要建防護系統,不然沙子會把光伏板埋了。光伏板每個月都要清洗,流下來的水還能澆灌周邊的綠植,相當于既發了電又增了綠,聽著就是雙贏的事。
![]()
很多人會問,建光伏廠推平沙丘,會不會破壞原有生態?比如影響小蜥蜴之類的小型生物生存?
這個問題領導經常問,公眾也很關心,其實要兩面看。生存和發展一直是永恒的矛盾,如果不想發展、不想減碳、不怕二氧化碳升高,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
但如果在發展的同時還能兼顧生態,反而才是最好的選擇,總不能為了保護生態退回原始社會吧?這筆賬其實很好算,核心就是正負抵消,像雙碳目標的清零思路一樣,自己排的碳自己吸收掉就行。
建光伏廠前半段推平沙丘,看起來是破壞自然,但后半段建設防護體系、增加綠植,其實是把生態補回來了,甚至還比之前的生態更好。
如果不需要發展,那當然可以保留原有的沙漠狀態;如果需要發展,能在保證碳排放不增加的前提下還能拿到收益,本來就是雙贏的好事。每一個順應自然的創新都彌足珍貴。
![]()
光伏治沙與沙漠種麥,本質皆是尊重自然規律的破局之路。那片翻滾的金黃麥浪不僅是一場保衛糧倉的嘗試,更打破了治沙無回報的死結。
它向世界證明,找對方法,沙漠同樣能孕育出兼顧生態與經濟的雙贏奇跡。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