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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房貸的短信是每個月15號準時到的。
我拿著手機看了一眼,2847元已扣款成功。放下手機,繼續切菜。
林俊文還沒回來,他最近項目忙,經常要加班到九點多。我已經習慣了先做好飯,放在鍋里溫著,等他回來再一起吃。
菜刀碰到砧板的聲音很有節奏感。我喜歡這個時刻,廚房里只有我一個人,不用說話,腦子可以放空。
手機又響了一聲。
我以為是林俊文說要晚點回來,拿起來一看,是銀行的消費提醒。
"您尾號3782的儲蓄卡支出100000元。"
我停下切菜的動作。
十萬。
我們的聯名賬戶里確實有這筆錢,是今年的年終獎和一些存款,原本打算年底裝修兒童房用的。
我翻開微信,給林俊文發消息:"剛才賬戶轉了十萬出去,你在用嗎?"
消息發出去,顯示已讀,但他沒回。
我又看了一眼那條銀行短信。轉賬時間是下午三點,現在已經七點多了,他應該早就看到了。
廚房的排風扇呼呼地響。我關掉火,把切了一半的肉放進冰箱。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林俊文進門,臉上有些疲憊。他換鞋的時候,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餓了吧?"我問。
"嗯,有點。"他掛好外套,"今天開了一下午會,累死了。"
我走回廚房,開始熱菜。他跟在我身后,從冰箱里拿了瓶水。
"對了,"我用很平常的語氣說,"下午那十萬是你轉的?"
他喝水的動作停了一下,很短,可能就一秒鐘。
"哦,對。"他把水瓶放下,"公司那邊有點事,先墊一下。"
"什么事?"
"項目上的,有個供應商要先打款才肯發貨,過幾天就能報銷。"
他說得很自然,我點點頭,沒再問。
飯桌上,他說了很多今天開會的事,誰說了什么,領導的意見有多離譜。我聽著,偶爾應一聲。
他的筷子夾菜的節奏一直很穩,沒有任何異常。
洗碗的時候,我聽見他在客廳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關小水龍頭,但還是聽不清他在說什么。
等我擦干手出去,他已經掛了電話,正在看手機。
"誰的電話?"
"同事,問明天會議的事。"
他回答得很快,抬頭看我的時候,眼神里沒有任何躲閃。
我坐到沙發另一邊,打開電視。他繼續看他的手機。
屏幕上在放什么我完全沒注意看,我只是盯著茶幾上他的水杯。杯口有一圈淺淺的水漬,他喝水的時候,總是只喝一半。
這個習慣我很熟悉,八年了,從戀愛到結婚,這些小細節我都記得很清楚。
所以我也能很清楚地感覺到,剛才他停頓的那一秒鐘,不對勁。
01
第二天起床,林俊文已經出門了。
他有晨跑的習慣,通常六點出門,七點回來,然后洗澡換衣服去公司。我一般睡到七點半,起來的時候能看見他留在桌上的早餐——面包、牛奶,有時候是包子。
今天桌上只有一張便利貼:"臨時要早會,沒來得及買早餐,冰箱里有雞蛋。"
字是他的,但以前他早走,也會提前把早餐準備好。
我煎了兩個雞蛋,坐在餐桌前,翻開手機看昨天的銀行流水記錄。
轉賬對象那一欄是空的,只顯示"轉賬支出"。我點進去看詳細信息,沒有備注,沒有收款方姓名,只有一個時間:15:07。
我記得昨天下午三點,我在家做瑜伽。手機就放在瑜伽墊旁邊,那條銀行短信進來的時候,我還看了一眼。
林俊文下午三點在公司開會。
我給他的朋友老陳發了條消息:"昨天你們公司下午開會嗎?"
老陳回得很快:"開了啊,從兩點開到五點,累死個人。"
"林俊文也在?"
"在啊,他發言還被老板懟了,你沒聽他抱怨?"
我沒回復,放下手機。
開會的時候也能操作手機轉賬,這不奇怪。可是為什么轉賬之后不告訴我,而要等我問起來才說?
雞蛋有點涼了,我吃了幾口,剩下的倒掉了。
上午我去超市買菜,路過銀行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取號,排隊,叫到我的時候,柜員是個年輕姑娘,笑容很標準。
"您好,請問要辦理什么業務?"
"我想查一下轉賬記錄。"我把身份證和銀行卡遞過去。
她操作了一會兒,"您稍等。"
打印機吐出一張紙,她遞給我。
我掃了一眼那些數字,找到昨天下午的那筆。
收款人:顧盈盈。
這個名字我很熟悉。
林俊文的前女友。
我站在銀行大廳里,攥著那張紙。空調的風從頭頂吹下來,有點涼。
周圍有人在說話,小孩子在哭,叫號的電子音此起彼伏。但我好像什么都聽不見了。
顧盈盈。
他們分手八年了。八年前,我和林俊文在朋友聚會上認識的時候,他已經單身半年。
那時他說,前女友性格不合,和平分手了,現在已經沒有聯系。
我問過:"完全沒聯系?"
他說:"嗯,分得挺干凈的。"
我當時還覺得,能和前任做到徹底沒聯系的男人,挺難得的。
我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路過我們常去的那家面包店。櫥窗里擺著新出的草莓蛋糕,林俊文愛吃草莓味的。
我沒進去。
到家后,我打開電腦,登錄我們的聯名賬戶。
從一年前往前翻,每個月的流水我都看了一遍。沒有可疑的大額支出,日常消費都很正常,房貸、物業、水電、日常開銷,每一筆我都認識。
再往前,兩年、三年……
在三年前的七月,我看到一筆5000元的轉賬。
收款人,也是顧盈盈。
備注是:"借款"。
我關掉電腦,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我起身拉上窗簾。
客廳暗下來,只剩電視機待機時那個小紅點,在黑暗里一閃一閃。
我想起昨晚林俊文接電話時的背影。他站在陽臺上,隔著玻璃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的側臉。
電話掛斷后,他回到沙發上的時候,臉上什么異常都沒有。
我們吃飯、看電視、聊天,他說公司的事,我說今天在小區碰見的鄰居。一切都像往常一樣。
如果我昨晚沒有問那句話,他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告訴我?
手機響了,是林俊文發來的消息:"晚上有應酬,不回來吃飯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兩個字:"好的。"
放下手機,我去廚房倒了杯水。
杯子是我們結婚時買的那套,一對,上面印著卡通圖案。我拿的是印著貓的那個,林俊文用的是印著狗的那個。
他說,貓是我,狗是他。
我端著杯子走回客廳,把水放在茶幾上。
然后我打開手機,給銀行客服打了電話。
"您好,請問需要什么幫助?"
"我想改一下房貸扣款賬戶。"
02
更改房貸扣款賬戶的手續比我想象的簡單。
銀行客服很耐心地指導我在APP上操作,填資料、上傳證件照、人臉識別,十分鐘就辦完了。
"請問要綁定哪個賬戶?"客服問。
我報了林俊文工資卡的卡號。
那張卡我知道密碼,是他生日。以前他說過,這卡就是發工資用的,平時不怎么動,錢攢夠了就轉到理財賬戶。
"好的,已經提交申請,會在三個工作日內完成變更,下個月15號開始從新賬戶扣款。"
"謝謝。"
我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在腿上。
客廳很安靜,冰箱的嗡嗡聲聽得格外清楚。
我沒有哭,也沒有砸東西。很多電視劇里,妻子發現丈夫背叛后,會歇斯底里地質問,會摔杯子,會嚎啕大哭。
但我只是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準確地說,不是空白,而是在飛速運轉。
十萬塊,這不是小數目。
林俊文的年薪稅后25萬左右,扣掉房貸、日常開銷,一年能存下10萬已經不錯了。
這次一下子轉出去十萬,相當于我們一年的積蓄。
三年前那五千塊,備注是"借款"。如果那次真的是借款,為什么這三年從來沒有還過?
我打開微信,找到林俊文的對話框,往上翻。
翻了很久,翻到三年前的七月。
那個月的聊天記錄很正常,他說工作累,我說天氣熱,他發了個表情包,我回了個"早點睡"。
沒有任何關于借錢的討論。
我又翻到昨天。
他說開會累,說領導離譜,說想吃紅燒肉。
我回復他:"晚上做給你吃。"
他發了個親親的表情。
關掉微信,我去廚房洗了昨晚的碗。本來昨天晚上洗過了,但我還是又洗了一遍。
水很燙,手泡在里面,指尖有點發紅。
我想,我應該生氣,應該質問他,應該把那張銀行流水記錄甩在他臉上。
可是我沒有。
我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我現在去質問,他會有無數種解釋。
他會說是幫前女友救急,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她走投無路了來找他。
他會說他本來想告訴我的,只是還沒來得及說。
他會說以后不會了,會跟她斷絕聯系。
他會道歉,會保證,會說很多話。
然后我們和好,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但那十萬塊,還是沒了。
那個叫顧盈盈的女人,還是在某個我不知道的角落,和我丈夫保持著聯系。
我關掉水龍頭,擦干手。
不,我要他自己發現問題。
下個月15號,房貸會從他的工資卡里扣掉。他的卡里只有工資,通常月底才會剩個幾千塊。
扣掉房貸,他卡里會直接變成負數。
銀行會給他發短信,會打電話催他補上。
他會慌,會查賬,會發現是我改的。
到那時候,他會怎么反應?
他會氣急敗壞地質問我為什么這么做,會說我小題大做,會說這是他的工資卡我憑什么動?
還是會心虛地沉默,會吞吞吐吐地找借口,會試圖蒙混過去?
我想看看,他會選哪一種。
晚上九點,林俊文還沒回來。
我給他發消息:"應酬結束了嗎?"
他秒回:"剛結束,喝了點酒,在打車。"
"路上小心。"
"嗯。"
我放下手機,去臥室換了睡衣。
鏡子里的我,臉色有點蒼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我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練習了一下笑容。
不能讓他看出來。
至少現在還不能。
半小時后,林俊文回來了。他身上有酒味,臉有點紅。
"喝了多少?"我接過他的外套。
"不多,三四杯吧。"他換鞋,動作有點不穩,"陪客戶,沒辦法。"
"去洗澡吧,我給你放水。"
"好。"
他洗澡的時候,我把他的外套掛起來。口袋里有手機、錢包,還有一個打火機。
林俊文不抽煙。
我拿起那個打火機,是一次性的那種,透明的粉色外殼。
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有淡淡的香水味。
衛生間傳來水聲。我把打火機放回口袋,走去廚房熱了杯牛奶。
他洗完澡出來,頭發還在滴水。我遞給他牛奶,他接過去喝了。
"累不累?"我問。
"還行,就是喝酒煩。"他把杯子放下,"對了,明天周末,咱們去看個電影?"
"好啊。"
"那我明天訂票。"他打了個哈欠,"我先睡了,困死了。"
"嗯,你先睡吧。"
他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呼吸聲很沉。
我關掉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燈光掃過天花板,然后又暗下去。
我想起那個粉色打火機,想起他說應酬,想起他每次回來都會主動匯報今天做了什么、見了誰。
但這次,他只字未提那個打火機是哪來的。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他的手臂搭過來,放在我腰上。
這是他睡覺的習慣動作,八年來每晚都這樣。
我沒有推開他,只是靜靜地躺著。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您的賬戶變更申請已審核通過。"
03
周末的電影院人很多,我們選的是晚上八點的場次。
林俊文買了爆米花和可樂,我們提前半小時到,在大廳的沙發上坐著等。
他翻著手機看今天的新聞,我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旁邊座位上坐著一對情侶,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兩個人共用一個耳機在聽歌。
我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
"看什么呢?"林俊文問。
"沒什么,隨便看看。"
他把爆米花遞給我,"吃點。"
我接過來吃了幾顆。奶油味的,有點甜。
"對了,"他突然說,"下周我可能要出差,去深圳,三四天吧。"
"什么時候走?"
"周二,具體要看公司安排。"
"哦。"
他又低頭看手機,我繼續吃爆米花。
電影是個愛情片,劇情挺老套的。男主角事業有成,女主角溫柔善良,中間出現了一些誤會,最后有情人終成眷屬。
散場的時候,林俊文問我:"好看嗎?"
"還行。"
"我覺得劇情有點假,"他笑著說,"現實哪有這么多誤會,說開了不就好了。"
我點點頭,沒接話。
回家的路上,他開車,我坐在副駕駛。
紅綠燈路口,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按掉了。
"誰的?"我問。
"推銷的,沒事。"
手機又響了,還是同一個號碼。他這次直接關了靜音。
"總打來煩不煩,"他嘟囔了一句,"回頭拉黑。"
我側過頭看窗外。街邊的路燈一盞盞往后退,車里放著音樂,是林俊文喜歡的那首歌。
"下周你出差,"我說,"我一個人在家不知道干什么。"
"可以約朋友出去玩啊。"
"也是。"
回到家,他說要處理點工作上的事,抱著電腦去了書房。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機。
微信上有條朋友發來的消息:"在嗎?"
是我大學同學李雅,我們關系一直不錯。
"在,怎么了?"
"沒事,就是好久沒見了,想約你吃飯。"
"好啊,什么時候?"
"這周你有空嗎?"
我想了想,"周三下午行嗎?林俊文那天出差。"
"可以,到時候我訂地方。"
聊完天,我放下手機。
書房的燈還亮著,門關著,聽不見里面的動靜。
我起床,輕輕推開門。林俊文坐在電腦前,戴著耳機,正在打字。
聽到動靜,他回頭,"怎么了?"
"沒事,就是想問你要不要吃點夜宵。"
"不用了,我不餓。"他摘下耳機,"你困了就先睡吧,我弄完就去。"
"那你別太晚。"
"嗯。"
我關上門,回到床上。
透過門縫,能看見書房透出來的光。
我盯著那道光,不知道過了多久,眼皮越來越沉,最后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林俊文已經出門晨跑了。
我起床,去廚房燒水。窗外天氣很好,陽光灑在陽臺的綠植上,葉子綠得發亮。
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的短信。
"尊敬的客戶,您尾號3782的賬戶將于本月15日自動扣繳房貸2847元,請確保賬戶余額充足。"
我看著那條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后刪掉了。
林俊文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煎好了雞蛋,煮好了粥。
"今天起得早。"他一邊擦汗一邊說。
"睡不著了。"
我們坐在餐桌前吃早飯,他說今天要回公司加班,準備下周出差的材料。
"那你中午回來吃嗎?"
"不回了,在公司點外賣。"他喝了口粥,"你呢,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想去趟商場,買點東西。"
"行,晚上見。"
他吃完飯就出門了,我收拾完碗筷,換了衣服也出門了。
商場周末人很多,我在一樓化妝品柜臺轉了一圈,試了幾只口紅,最后買了一支。
售貨員問要不要辦會員卡,我說不用。
從商場出來,時間還早,我去附近的咖啡館坐了會兒。
點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的桌上,有個女生正在哭,她的朋友遞紙巾給她,拍著她的背。
我收回視線,打開手機。
林俊文的微信置頂對話框里,最新的一條是今天早上他發的:"加班中,愛你。"
我沒有回復。
手指滑動屏幕,往下翻,翻到一個很久沒聯系的名字。
徐律師。
他是林俊文大學同學,現在在做律師。我們見過幾次,他話不多,但給人感覺很靠譜。
我猶豫了一下,發了條消息過去:"徐律師,在嗎?"
他回得很快:"在,怎么了?"
"想咨詢點事情,方便打電話嗎?"
"可以,你打過來吧。"
我拿起手機走到咖啡館外面,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撥通了他的電話。
04
"你好。"徐律師的聲音很平穩。
"徐律師,我想問點關于婚內財產的事。"
"你說。"
我站在咖啡館外面的街角,看著來往的車輛,"如果夫妻一方瞞著另一方,轉賬給第三者,這筆錢能要回來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轉賬金額多少?"
"十萬。"
"有轉賬記錄嗎?"
"有,我查到了銀行流水。"
"能證明對方知道這是夫妻共同財產嗎?"
"聯名賬戶,他有權限。"
"那就比較復雜。"徐律師說,"從法律上講,聯名賬戶里的錢確實屬于夫妻共同財產,但如果他能證明這筆錢是合理支出,比如正常借貸、投資之類的,就不構成侵權。"
"如果沒有合理理由呢?"
"那就涉及私自處分夫妻共同財產,理論上可以追回,但實踐中要看具體情況。"
我咬了咬嘴唇,"那如果我想離婚,這筆錢能算在財產分割里嗎?"
徐律師頓了頓,"你和林俊文……"
"我只是問問,先了解一下。"
"好。"他的聲音依然很平靜,"如果離婚,這筆錢可以作為證據,證明對方在婚內轉移夫妻共同財產,法院會考慮這個因素,在財產分割時給你適當補償。"
"謝謝。"
"不客氣。如果需要幫助,隨時聯系我。"
我掛掉電話,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
手機又響了,是林俊文發來的消息:"中午吃什么?"
我回復:"隨便吃點,你呢?"
"我點了個外賣,蓋澆飯。"
"嗯。"
收起手機,我往回走。路過一家花店,櫥窗里擺著一束向日葵,金黃色的花瓣在陽光下特別鮮艷。
我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沒進去。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兩點。
我隨便煮了碗面吃了,然后打開電腦,登錄我自己的銀行賬戶。
這是我的工資卡,里面有五萬多塊,是我這幾年攢的私房錢。
以前我覺得這筆錢可以留著給將來的孩子用,或者旅游什么的。
現在我想,也許這筆錢該留著給我自己用。
我從電腦里翻出結婚證的照片,放大看了看。
照片里的我們笑得很開心,林俊文摟著我的肩膀,我靠在他身上,手上戴著新買的婚戒。
那是五年前。
我關掉照片,打開了房產證的掃描件。
房子是婚后買的,寫的是我們兩個人的名字,首付是雙方父母湊的,貸款我們一起還。
如果離婚,這房子怎么分?
我盯著屏幕,腦子里亂糟糟的。
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林太太嗎?"
"我是,您哪位?"
"我是平安銀行的客戶經理,想跟您確認一下,您本月15號的房貸扣款賬戶已經變更為尾號8856的賬戶,是您本人操作的嗎?"
"是。"
"好的,那我們會在15號從新賬戶扣款,請您保持賬戶余額充足。"
"知道了,謝謝。"
掛掉電話,我看了眼日歷。
今天是10號,還有五天。
五天后,林俊文會發現他的工資卡被扣掉了將近三千塊。
他卡里的余額我知道,上個月月底查過,還剩四千多。扣掉房貸,就只剩一千多了。
如果他這個月花錢多一點,卡里可能直接不夠。
我想象他接到銀行電話的場景,想象他查賬時的表情,想象他發現是我改的賬戶后會怎么反應。
會直接打電話質問我嗎?
還是先忍著,回家再說?
門外傳來開門的聲音,我嚇了一跳,趕緊關掉電腦。
"我回來拿個文件。"林俊文走進來,直奔書房。
我站在客廳,看著他的背影。
他很快找到文件,匆匆忙忙走了出來。
"晚上可能還要晚點,"他換鞋的時候說,"項目組要開會。"
"好,路上小心。"
"嗯。"
門關上,樓道里響起他下樓的腳步聲。
我走到窗邊,看見他出了單元門,上了車。車發動,開走了。
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小區花園。
有幾個老人在樹蔭下乘涼,聊天,孩子在旁邊的滑梯上玩。
一切都很平靜,很正常。
就像我們的生活表面看起來也很正常一樣。
晚上林俊文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看起來很疲憊,進門就癱在沙發上。
"累壞了吧?"我倒了杯水給他。
"嗯。"他接過水喝了幾口,"開了四個小時的會,簡直是折磨。"
"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有點餓。"
我去廚房煮了碗面,加了個雞蛋,端給他。
他吃得很快,幾口就吃完了。
"好吃。"他把碗放下,"還是你做的面好吃。"
"喜歡就多吃點。"
"下次再煮。"他打了個哈欠,"我去洗澡,困死了。"
"去吧。"
他洗澡的時候,我收拾碗筷。
水槽里的碗泡在水里,上面浮著油花。我打開水龍頭,水沖下來,油花散開又聚攏。
我突然很想哭,但最后還是忍住了。
因為我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05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到了15號。
那天早上,林俊文照常出門晨跑,我也照常起床做早餐。
一切都像平時一樣,沒有任何異常。
十點鐘的時候,我收到了銀行的短信:"您尾號3782的賬戶已成功扣繳房貸2847元。"
我看著那條短信,心跳得很快。
林俊文應該也會收到短信,告訴他工資卡被扣款了。
我等著他的電話,或者消息。
但一直到中午,他都沒有聯系我。
下午三點,我給李雅發消息:"今天還約嗎?"
"約啊,我訂了家餐廳,發位置給你。"
我換了衣服出門,打車去了李雅說的那家餐廳。
她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見我,她揮了揮手。
"好久不見。"她給了我一個擁抱。
"是啊,至少半年了吧。"
我們點了菜,聊起了最近的生活。
她說她最近換了工作,新公司福利不錯,就是有點忙。
我說我還在原來那家公司,挺穩定的。
"對了,你和林俊文怎么樣?"她問。
"還行吧。"
"還行?"她笑了,"結婚五年了,怎么聽起來不太熱情啊。"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沒接話。
她看著我,突然收起了笑容。
"出什么事了?"
我搖搖頭。
"別騙我。"她說,"我認識你這么多年,你一不高興就會喝水,而且喝很多。"
我放下杯子,看著桌上的餐具。
"他給前女友轉了十萬。"
李雅愣住了,"什么?"
"上個月,從我們的聯名賬戶里轉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銀行流水。"
"他說什么了?"
"他說是公司的事,要墊錢。但我查到收款人是他前女友。"
李雅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呢?"
"我把房貸扣款賬戶換成了他的工資卡。"
"什么?"她瞪大了眼睛。
"今天15號,已經扣了。"
李雅看著我,表情很復雜。
"你……"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你就這么冷靜?"
"不然呢?"我笑了笑,"哭鬧有用嗎?"
"但你總得跟他說清楚吧。"
"我想看看他會怎么反應。"
"萬一他……"
"萬一什么?"我打斷她,"萬一他真的有問題,早點發現不是更好嗎?"
李雅嘆了口氣,"你心里真的準備好了?"
"準備什么?"
"離婚。"
這個詞說出來,我的心還是猛地跳了一下。
"不知道。"我說,"走一步看一步吧。"
菜上來了,我們開始吃飯,但我吃得很少。
手機突然響了,是林俊文打來的。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幾秒鐘,接了。
"喂。"
"你在哪兒?"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
"在外面,和朋友吃飯。"
"你……你改了房貸扣款賬戶?"
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對,有什么問題嗎?"
"你為什么不跟我說?"
"我為什么要說?那是我們的共同財產,我改個扣款賬戶不需要經過你同意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卡里沒那么多錢。"他說,"這個月開銷大,現在就剩幾百塊了。"
"那你想辦法啊。"
"什么?"他的聲音提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平靜地說,"房貸該還,你想辦法把錢補上。"
"你……"他似乎氣得說不出話來,"你是故意的?"
"對,我是故意的。"
"為什么?"
"你說呢?"
又是一陣沉默。
"因為上次那十萬?"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你知道就好。"
"我跟你說過了,那是公司的事。"
"是嗎?"我冷笑了一聲,"那為什么收款人是顧盈盈?"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突然變得很重。
"你查我?"
"不是查你,是查我們的聯名賬戶。怎么,我連自己賬戶的流水都不能看了?"
"我……"他說不出話來。
"我不想聽你解釋。"我說,"你現在想辦法把房貸補上,不然銀行會一直催。"
"可是我……"
"這是你的問題,你自己解決。"
我掛掉了電話。
李雅看著我,表情復雜。
"怎么樣?"她問。
"他發現了。"
"然后呢?"
"讓他自己想辦法。"
李雅搖了搖頭,"你真的狠得下心。"
"如果我不狠,他會把我當傻子。"
手機又響了,還是林俊文。
我按掉了。
他又打過來,我還是按掉。
第三次響的時候,我直接關機了。
"不接了?"李雅問。
"不接。"
"他肯定急死了。"
"那是他自己的問題。"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水。
這次是真的渴了。
晚上回到家,已經快八點了。
林俊文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見我進來,立刻站了起來。
"你終于回來了。"他走過來,想拉我的手,被我躲開了。
"干什么?"我換鞋,沒看他。
"你別生氣了,我們好好談談。"
"有什么好談的?"
"那十萬……"他猶豫了一下,"我可以解釋。"
"不用了。"我走進客廳,把包放在沙發上,"你現在應該想的是怎么把房貸補上。"
"我現在哪有錢?"他的聲音里帶著點惱怒,"你知道我卡里就剩幾百塊了。"
"那是你的事。"
"你……"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我真的是因為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為什么要轉給你前女友?"我盯著他,"你當我傻嗎?"
"她……她現在在那個供應商公司工作,所以要轉給她。"
"是嗎?"我冷笑,"那為什么三年前你也給她轉過五千?那次也是公司的事?"
林俊文的臉色變了。
"你查了多久的流水?"
"夠久。"
他沉默了,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掙扎。
"好,"他最后說,"我承認,那十萬不全是公司的事。"
"說實話。"
"盈盈她……她現在確實有困難。"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懇求,"她父親生病了,需要錢做手術,她一個人負擔不起,就找我借。"
"借?"我笑了,"三年前那五千借了嗎?還了嗎?"
"那次……"
"你跟我說過,你們分手后就沒聯系了。"
"確實很少聯系。"
"少聯系是多少?"我走近他,"一年聯系幾次?一個月幾次?還是每天都聊?"
"沒有每天。"
"那就是經常聯系。"
林俊文不說話了,低著頭。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算了,"我轉身往臥室走,"房貸的錢你自己想辦法,我不管了。"
"等等。"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那十萬我會想辦法還回來。"他說,"給我點時間。"
"多久?"
"兩個月。"
"好,我等你兩個月。"
我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我聽見客廳傳來他重重的嘆氣聲,然后是撥電話的聲音。
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模糊不清,但能聽出來是在求人。
"哥,能借我點錢嗎?急用……我知道你也不寬裕,但是……好,謝謝……"
又是一通電話。
"老陳,你最近手頭方便嗎?我這邊……嗯,我知道……那算了,沒事……"
我靠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
黑暗里,我聽著他一個又一個電話打出去,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沮喪。
我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我打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林太太,您好。我是盈盈。我知道這個月的房貸讓林俊文很為難,這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找他借錢的,但我真的沒有辦法了。我父親在醫院,醫生說如果再不手術就來不及了。我會盡快還錢的,請你不要怪他。"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又來了一條。
"還有,麻煩你不要再查他和我的聯系了。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沒有任何越軌的行為。他愛的人是你,他跟我說過很多次。"
我把手機扔在地上。
普通朋友。
十萬塊的普通朋友。
三年前五千,現在十萬,以后呢?
還要多少?
門外傳來林俊文的聲音,他在給第五個人打電話。
"媽,我……我想借點錢……"
06
最終林俊文還是湊夠了錢。
他找父母借了一萬,找同學借了一萬,從信用卡里套現了八千,才勉強補上了房貸的缺口。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發上,臉色很難看。
"滿意了?"他看著我,眼神里有疲憊,也有怨懟。
"不滿意。"我坐在他對面,"因為那十萬還沒還回來。"
"我說了給我兩個月。"
"好,我等著。"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們幾乎沒怎么說話。
他每天早出晚歸,回來就直接進書房,連飯都在公司吃。
我也不問他,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上班、下班、買菜、做飯,一切如常。
只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我會看著天花板發呆,腦子里一片混亂。
周五下午,我下班回家,發現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頭發扎成馬尾,臉上沒什么表情。
"你好,請問你是……"
"我是顧盈盈。"她說。
我愣住了。
她就這么站在我家門口,平靜地看著我。
"方便聊聊嗎?"她問。
我打開門,讓她進來。
她走進客廳,環顧了一圈,最后坐在沙發上。
"茶還是水?"我問。
"水就行。"
我倒了杯水給她,然后坐在對面。
"林俊文不在?"她問。
"他在公司。"
"哦。"她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其實我不應該來打擾你的,但是我想有些話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你說。"
"那十萬塊,確實是我向他借的。"她很坦白,"我父親需要做心臟搭橋手術,醫院要先交錢才能安排。我一個人承擔不了,就找了他。"
"三年前那五千呢?"
她頓了頓,"那次是我自己的事。我當時失業,房租交不起,找他借了點錢。"
"既然是借,為什么一直不還?"
"我沒有不還。"她從包里拿出手機,翻出轉賬記錄給我看,"你看,三年前的五千,我分了三次還清了。最近這十萬,我打算分一年還,每個月還一萬。"
我看著那些轉賬記錄。
確實,三年前的五千,她在之后的半年里分了三次轉給了林俊文。
但那些轉賬都是轉到他個人賬戶,不是聯名賬戶,所以我查不到。
"既然你有還錢的能力,為什么不去找銀行貸款,或者找別人借?"
"銀行那邊我申請了,但是審批很慢。"她說,"我也找了其他朋友,但能借給我的都借了,還是不夠。林俊文是最后一個辦法。"
"你們……"我猶豫了一下,"你們現在還有聯系嗎?"
"有,但很少。"她看著我,"一年大概聯系個兩三次吧,都是我有事找他。我知道你在擔心什么,但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我和他之間什么都沒有。"
"他為什么要瞞著我?"
顧盈盈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怕你誤會。"她說,"我們以前畢竟是戀人,雖然分手了,但他覺得如果告訴你他還在幫我,你肯定會多想。"
"所以他就選擇瞞著我?"
"他是想等還完錢了再告訴你。"
"如果我沒發現呢?他是不是打算永遠瞞著我?"
顧盈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林太太,我理解你的憤怒。"她站起身,"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很生氣。但我真的只是把他當朋友,沒有別的意思。這十萬我會盡快還清,不會再麻煩他了。"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頭看我。
"你說你父親要做手術,十萬夠嗎?"
"夠首期費用。"
"那后續呢?"
"后續我再想辦法。"
"你會繼續找他借嗎?"
顧盈盈看著我,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實在沒辦法了,"她最后說,"可能會。"
"也就是說,這事沒完。"
"我……"
"你走吧。"我打斷她,"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了。"
顧盈盈看了我一眼,最后還是走了。
門關上,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她喝過的那杯水。
手機響了,是林俊文發來的消息:"晚上回來吃飯嗎?"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最后打了三個字:"隨便。"
發送。
放下手機,我起身去廚房。
冰箱里還有昨天買的菜,西紅柿、雞蛋、青菜。
我拿出來,開始洗菜。
水龍頭的水沖在菜葉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我突然想起顧盈盈剛才的表情。
她很平靜,說話的時候沒有任何心虛或緊張,就像在陳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也許她說的是真的。
也許她和林俊文之間真的什么都沒有。
但那又怎樣呢?
重要的不是他們之間有沒有什么,而是他選擇瞞著我。
如果他一開始就告訴我,說前女友有困難,想借點錢,我們可以商量,可以一起決定要不要借,借多少。
但他沒有。
他選擇背著我轉賬,選擇編理由,選擇讓我自己去發現真相。
這才是最讓我無法接受的。
晚上林俊文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了飯。
西紅柿炒蛋,清炒青菜,一個湯。
很簡單,但是他愛吃的。
"今天挺早。"他換了鞋,走進廚房。
"嗯。"我把菜端出來。
我們坐在餐桌前,他吃得很快,看起來確實餓了。
"今天下午有個人來找我了。"我夾了口菜。
"誰?"他抬起頭。
"顧盈盈。"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跟你說什么了?"
"她說那十萬是借的,她會還。"
"嗯。"
"她還給我看了三年前那五千的還款記錄。"
林俊文放下筷子,"所以你現在相信我了?"
"我相信她借了錢,也相信她會還。"我看著他,"但我不相信你沒想過瞞我一輩子。"
"我……"
"如果她父親后續還需要錢,她會繼續找你借嗎?"
林俊文沉默了。
"會。"他最后說。
"那這事就沒完,是嗎?"
"如果她真的需要,我可能……"
"你會繼續借給她。"我打斷他。
"她沒有別人可以依靠了。"
"那我呢?"我的聲音提高了一點,"我算什么?"
"你當然是我最重要的人。"
"可是在這件事上,你連問都不問我一聲。"
"因為我知道你會反對。"
"所以你就瞞著我?"
林俊文看著我,眼神里有痛苦,也有無奈。
"我欠她的。"他突然說。
"什么?"
"當年我們分手,"他低下頭,"不是因為性格不合,是因為我劈腿了。"
我愣住了。
"我出軌了別人,被她發現,她提出分手。"他的聲音很低,"分手的時候她哭了,說她以為我們會結婚,以為我們會一直在一起。但我背叛了她。"
"然后呢?"
"然后我們就分開了。她去了外地工作,我們幾年沒聯系。"他抬起頭看我,"直到三年前,她回來了,在這邊工作,有一次偶然碰見,我們重新聯系上了。"
"所以這三年,你一直在幫她,是因為你覺得你對不起她?"
"是。"
我笑了,"所以你用我們的錢,去補償你的前女友?"
"不是補償。"
"那是什么?"
"是……"他說不出來。
"是贖罪,對嗎?"我站起來,"你覺得你對不起她,所以只要她需要幫助,你就會去幫。不管需要多少錢,不管會不會影響我們的生活,你都會去幫。"
"我沒有那個意思。"
"你有。"我看著他,"你心里一直放不下她。不是因為你還愛她,而是因為你覺得你虧欠她。所以只要她一開口,你就沒辦法拒絕。"
林俊文不說話了。
"我問你,"我走到他面前,"如果她以后還需要錢,你還會繼續給嗎?"
他抬起頭,眼神復雜。
"我不知道。"
07
那天晚上,我們誰都沒再說話。
林俊文去了書房,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放在枕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李雅發來的消息:"怎么樣了?"
我想了想,回復:"他承認了,說是因為愧疚。"
"愧疚什么?"
"當年他劈腿,辜負了前女友。"
"……我去,所以他現在是在贖罪?"
"差不多吧。"
"那你怎么辦?"
我看著那行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只發了兩個字:"不知道。"
李雅很快回復:"要不要出來見個面?"
"不用了,我想一個人靜靜。"
"好吧。記住,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
"謝謝。"
關掉手機,我翻了個身。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墻上投下一道白色的光。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
那時候林俊文很愛笑,總是想著法子逗我開心。
有一次下雨,我們在公交站等車,他突然跑到雨里,張開雙臂轉圈。
"你干什么?"我在站臺下面喊他。
"洗個澡!"他沖我大喊,笑得很燦爛。
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流,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你瘋了嗎?"我又好氣又好笑。
"沒瘋,就是覺得開心。"他跑回來,抖了抖頭發,水珠濺了我一身,"因為能遇見你,所以很開心。"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這個人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可是現在呢?
現在的他,對我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以后還會不會繼續幫前女友。
不知道那個女人在他心里到底占據什么位置。
不知道我們的婚姻還能不能繼續。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打濕了枕頭。
第二天早上醒來,林俊文已經出門了。
餐桌上放著早餐,還有一張紙條:"對不起。"
我拿起那張紙條,看了很久,最后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上班的路上,我給徐律師發了條消息:"有時間嗎?想約你聊聊。"
他很快回復:"下午三點,我辦公室,可以嗎?"
"可以,謝謝。"
下午我請了假,去了徐律師的律師事務所。
他的辦公室在二十樓,很寬敞,落地窗外能看到整個城市的景色。
"坐。"他給我倒了杯茶,"你在電話里說想咨詢離婚的事?"
"對。"我接過茶杯,"如果我們離婚,財產怎么分配?"
"房子是婚后買的,屬于夫妻共同財產,如果沒有特殊約定,原則上是一人一半。"他拿出紙筆,"貸款還剩多少?"
"大概還有八十萬。"
"那就是說房子現在的凈值大概是多少?"
"市價三百萬,扣掉貸款,凈值兩百二十萬。"
"這樣的話,如果離婚,每人可以分到一百一十萬。"他寫下數字,"但是房子只有一套,一般會判給有孩子的一方,或者需要住房的一方,然后由對方給另一方相應的補償。"
"我們沒有孩子。"
"那就看誰更需要這套房子,或者你們可以協商,賣掉房子,分錢。"
我點點頭。
"還有其他財產嗎?"他問。
"聯名賬戶里還有五萬,我自己的賬戶里有五萬,他的個人賬戶我不知道有多少。"
"婚后的存款也屬于共同財產,都要拿出來分。"
"那如果他私自轉移財產呢?"
"比如?"
"比如他給前女友轉了十萬。"
徐律師抬起頭,"這個有證據嗎?"
"有銀行流水。"
"那在離婚訴訟中,可以主張這是他私自處分夫妻共同財產,要求他補償。"
"能補償多少?"
"理論上是全額,也就是十萬。但實踐中要看法官的判斷,可能會少一些。"
我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我起訴離婚,流程是什么樣的?"
"首先要寫訴狀,列明離婚理由、財產分割方案。"他說,"然后遞交法院,法院會安排調解,如果調解不成,就開庭審理。"
"大概要多久?"
"如果對方同意離婚,三到六個月。如果對方不同意,可能要一年甚至更久。"
"這么長?"
"離婚案件比較復雜,法院會很謹慎。"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你真的決定了嗎?"徐律師問。
"不知道。"我說,"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萬一真的走到那一步,我該怎么辦。"
"理解。"他遞給我一張名片,"這是我的私人電話,如果你決定了,隨時聯系我。"
"謝謝。"
離開律師事務所,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江邊。
這是這座城市最安靜的地方,平時人不多,只有偶爾跑步的人經過。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江水慢慢流淌。
對岸的高樓在夕陽下鍍上了一層金色,很漂亮。
手機響了,是林俊文。
"你在哪兒?"
"江邊。"
"那么晚了,你在那邊干什么?"
"散步。"
"一會兒回家嗎?"
"回。"
"那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
我掛掉電話,繼續看著江水。
一對年輕情侶從面前走過,女生挽著男生的胳膊,笑得很開心。
男生說了句什么,女生拍了他一下,然后兩個人都笑了。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想起我和林俊文剛在一起的時候,我們也是那樣。
可是現在呢?
現在我們之間隔著一個叫顧盈盈的女人,隔著十萬塊錢,隔著他說不出口的愧疚,和我無法釋懷的失望。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江面上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
我站起身,往回走。
路過一家花店,櫥窗里擺著一束百合,白色的,很純粹。
我走進去,買了那束花。
老板娘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笑著問我:"送人的嗎?"
"不是,自己買的。"
"給自己買花的女人,心態都很好。"她一邊包花一邊說。
我笑了笑,沒說話。
心態好嗎?
我不知道。
我只是覺得,如果沒有人給我買花,那我就自己買。
回到家,林俊文已經做好了晚飯。
"怎么買花了?"他看著我手里的百合。
"好看。"我把花插進花瓶,"聞起來也香。"
"是挺香的。"
我們坐在餐桌前,他給我盛了碗湯。
"今天有個好消息。"他說。
"什么?"
"我找朋友借了點錢,加上這個月的獎金,應該能還你五萬。"
"哦。"
"剩下的五萬,我會盡快想辦法。"他看著我,"你相信我,好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喝湯。
湯有點燙,燙得舌頭發麻。
但我沒有停,一口一口喝完了。
08
一個月后,林俊文真的還了五萬。
那天晚上,他把銀行轉賬記錄給我看,五萬塊,從他個人賬戶轉到了我們的聯名賬戶。
"看到了嗎?"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我說過我會還的。"
"嗯。"我點點頭。
"剩下的五萬,我再努力一下,應該下個月就能湊齊。"
"不急。"我說,"慢慢來吧。"
他看著我,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轉身進了書房。
我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
最近這段時間,我和林俊文的關系處于一種很微妙的狀態。
表面上一切如常,他上班,我上班,晚上一起吃飯,周末偶爾出去逛逛。
但我們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會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臉色,會主動匯報他今天去了哪里,見了誰,做了什么。
他會在我面前盡量避免看手機,怕我多想。
他會問我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想要什么,盡量滿足我所有的要求。
但越是這樣,我越覺得累。
因為這不是我想要的婚姻。
我想要的是兩個人平等的、坦誠的、不需要小心翼翼的相處方式。
可是現在,我們之間多了太多的猜疑和防備。
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林太太嗎?"是個男人的聲音。
"我是。"
"我是平安醫院的醫生,請問顧盈盈是您認識的人嗎?"
我愣了一下,"認識。她怎么了?"
"她父親今天做了手術,手術很成功,但是她昏倒在醫院,現在還沒醒。"
"什么?"
"我們在她手機里看到最近的通話記錄,有一個標注是'林'的號碼,打過去說是她的朋友。我們想問一下,她還有其他家人嗎?"
"我……我不太清楚。"
"那能麻煩您過來一趟嗎?她身上沒有帶錢包和證件,我們需要有人幫忙處理一下手續。"
我沉默了幾秒鐘,"好,我馬上過去。"
掛掉電話,我坐在原地沒動。
去還是不去?
如果去了,是不是又要陷進他們的事里?
如果不去,一個人昏倒在醫院,確實很可憐。
我想了想,還是站起來,拿了包,往外走。
書房的門開了,林俊文探出頭,"你去哪兒?"
"醫院。"
"醫院?"他走出來,"誰生病了?"
"顧盈盈。"我換鞋,"她父親做了手術,她昏倒了。醫院打電話找不到她家人,就打給了你,你手機沒接,他們又打給了我。"
"什么?"林俊文立刻去拿外套,"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攔住他,"我自己去就行。"
"可是……"
"你在家待著。"我看著他,"這件事我來處理。"
"為什么?"他看起來有點懵。
"因為我想看看,"我說,"你口中那個只是普通朋友的前女友,到底是什么樣的人。"
我走出家門,留下林俊文站在原地。
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醫生帶我去了病房,顧盈盈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輸著液。
"她父親在ICU,手術成功,但需要觀察。"醫生說,"她可能是太累了,加上這段時間壓力大,一下子就暈過去了。"
"她什么時候能醒?"
"應該快了,我們檢查過,沒什么大問題,就是低血糖加疲勞。"
"好,謝謝醫生。"
醫生走了,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
病房很安靜,只有輸液器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看著顧盈盈的臉。
這是我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看她。
她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見。
看起來真的過得很辛苦。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看到我,她明顯愣了一下。
"林太太?"她的聲音很虛弱。
"醫生打電話找不到你家人,就聯系了我。"我說。
"對不起……"她想坐起來,我按住了她。
"別動,好好躺著。"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感激,也有尷尬。
"我爸……"
"醫生說手術很成功,現在在ICU觀察。"
她松了口氣,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
"謝謝……謝謝你……"她哽咽著說。
我遞給她一張紙巾。
她擦了擦眼淚,想說什么,卻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靜靜地坐著,等她情緒平復。
"對不起,"她終于止住了哭聲,"讓你看笑話了。"
"沒什么。"
"我知道你很討厭我。"她看著我,"如果我是你,我也會討厭我。明明已經分手了,還一直麻煩前男友,換誰都會生氣。"
我沒說話。
"但我真的沒辦法。"她低下頭,"我爸媽離婚很早,我媽在我十歲的時候就去世了,這些年一直是我爸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他為了我吃了很多苦,現在他病了,我不能不管他。"
"可是你有很多辦法籌錢,為什么一定要找林俊文?"
"因為……"她猶豫了一下,"因為我知道他心里對我有愧疚,所以只要我開口,他不會拒絕。"
我看著她。
她抬起頭,眼神很坦誠。
"我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她說,"我找過所有能找的人,借過所有能借的錢,最后實在湊不夠,才找了他。"
"所以你就利用他的愧疚?"
"對。"她沒有否認,"我利用了他對我的愧疚。我知道這樣做很自私,但是為了我爸,我只能自私一次。"
我深吸一口氣。
"那十萬,我會盡快還清。"她說,"我已經找朋友借了一部分,再加上我的工資,應該一年內能還完。"
"如果還不完呢?"
"那我就兩年,三年,總之一定會還的。"
"如果你父親以后還需要錢呢?"
她沉默了。
"你會繼續找他借嗎?"我盯著她。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如果我爸的命在我手上,而我又實在沒辦法了……"
"你會繼續找他借。"我替她說完。
她低下頭,沒有否認。
我站起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林太太。"她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頭。
"你是個好人。"她說,"比我強多了。如果是我,我早就跟他離婚了。"
"也許我會。"我說,"只是現在還沒到那一步。"
走出醫院,外面的風很涼。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人進去,有人出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苦衷。
顧盈盈有她的苦衷,她要救父親。
林俊文有他的苦衷,他心里有愧疚。
可是我呢?
我的苦衷是什么?
我的苦衷是,我以為我嫁了一個愛我、信任我、會跟我分享一切的人。
但現在我發現,他心里住著另一個女人,不是愛情,而是更難解決的東西——責任和愧疚。
而這個女人,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再一次出現,再一次伸手向他要錢,要幫助,要他的時間和精力。
而他,永遠不會拒絕。
因為他覺得他欠她的。
手機響了,是林俊文。
"怎么樣了?她還好嗎?"
"還好,醒了。"
"她父親呢?"
"手術成功,在ICU。"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口氣,"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在打車了,馬上到。"
"好,我等你。"
掛掉電話,我站在路邊等車。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單。
車來了,我上車。
司機問:"去哪兒?"
我報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車開得很快,窗外的景色飛快地往后退。
我突然想起今天在律師事務所看到的那些文件。
離婚協議書,財產分割清單,孩子撫養權協議。
每一份文件都在告訴我,離婚是一件多么復雜、多么傷人的事。
可是如果不離呢?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們的婚姻還能撐多久?
當我每次看見他,都會想起那十萬塊,想起顧盈盈,想起他的愧疚和隱瞞。
當我們再也沒辦法像從前那樣,毫無保留地信任彼此。
這樣的婚姻,還有意義嗎?
車停了,到家了。
我付了錢,下車,走進單元門。
電梯里,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臉色有點蒼白,眼睛里有疲憊。
我對著鏡子笑了笑,想看看自己笑起來是什么樣子。
鏡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但眼睛沒有笑。
電梯到了,我走出去,打開家門。
林俊文坐在沙發上,看到我進來,立刻站起來。
"你回來了。"
"嗯。"
"辛苦了。"他想過來扶我,被我躲開了。
"我去洗澡。"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然后我打開手機,給徐律師發了條消息。
"我想好了,我們約個時間見面吧,我要起訴離婚。"
發送。
放下手機,我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
熱水沖在身上,我閉上眼睛,眼淚混著水流了下來。
對不起,林俊文。
我真的盡力了。
但我實在撐不下去了。
09
我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發完那條消息的第二天,我接到了警察的電話。
"你好,請問是林俊文的妻子嗎?"
"是。"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了?"
"他沒事,但是我們需要你來一趟派出所,配合調查。"
"調查什么?"
"關于顧盈盈的案子。"
我愣住了。
掛掉電話,我立刻給林俊文打電話,但是他的手機關機了。
我只好打車去了派出所。
在派出所的會議室里,我見到了林俊文。
他坐在椅子上,臉色很差,眼睛里布滿血絲。
"怎么回事?"我問。
警察遞給我一份材料。
"我們接到舉報,說顧盈盈涉嫌詐騙。"
"詐騙?"
"對。"警察說,"舉報人說,顧盈盈以父親生病需要做手術為由,向多人借款,總金額超過五十萬。"
我拿過那份材料看了起來。
材料里詳細列出了顧盈盈這兩年的借款記錄。
林俊文:十萬。
另一個前男友:八萬。
大學同學:五萬、三萬、兩萬……
公司同事:一萬、兩萬……
還有很多其他的人,金額從幾千到幾萬不等。
所有借款的理由都是:父親需要做心臟搭橋手術。
"可是她父親確實生病了。"我說,"我昨天晚上在醫院見到他了,醫生說手術很成功。"
"手術是做了。"警察說,"但是手術費用只需要十二萬,醫保報銷后自費部分不到六萬。"
我愣住了。
"也就是說,她借的這五十多萬,大部分都不是用來給父親治病的。"
"那她拿這些錢干什么了?"
"我們正在調查。"警察看著林俊文,"林先生,你知道她把錢用到哪里去了嗎?"
林俊文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以為真的是給她父親治病。"
"那你為什么要借給她十萬?"
"因為……"林俊文猶豫了一下,"因為我欠她的。"
"欠她什么?"
"我們以前是戀人,分手的時候我傷害了她,所以她找我借錢,我沒辦法拒絕。"
警察記錄了下來。
"林太太,你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我說,"但是我不知道她是在詐騙。"
"她一開始跟你老公借錢的時候,有沒有說明是做什么用的?"
"她說是她父親要做手術,需要錢。"
"那她有沒有提供過醫院的診斷證明或者繳費單之類的?"
我想了想,"我沒見過,但是林俊文應該……"
我看向林俊文。
他低著頭,"她發過一張醫院的診斷書給我,但我沒有仔細看。"
"你現在還能找到那張照片嗎?"
林俊文拿出手機,翻了半天,找到了一張圖片,遞給警察。
警察看了一眼,"這張診斷書是真的,是去年十一月的,顯示患者確實有心臟疾病,需要手術。"
"那就不是詐騙啊。"林俊文說。
"但問題是,從去年十一月到現在,已經過去快一年了。"警察說,"而這一年里,她以同樣的理由向不同的人借了五十多萬。"
"會不會是手術費用增加了?"我說,"或者后續治療需要錢?"
"我們查過了,她父親的手術是上個月做的,總費用十二萬,已經結清了。"
"那剩下的錢呢?"
"我們正在調查。"警察合上筆記本,"林先生,林太太,如果后續有需要,可能還要請你們配合調查。"
"好。"
走出派出所,林俊文靠在墻上,閉著眼睛。
"我真傻。"他說,"我應該問清楚的,應該要看繳費單的,應該……"
"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我打斷他。
他睜開眼睛看我,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也有茫然。
"對不起。"他說,"都是我的錯,如果我當初不瞞著你,如果我多問一句……"
"算了。"我轉身往外走,"走吧,回家再說。"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四點。
林俊文坐在沙發上,一直沉默著。
我去廚房倒了杯水,遞給他。
"喝點水。"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那十萬……"他開口,"能要回來嗎?"
"不知道。"我說,"要看警察怎么查。"
"如果是詐騙,應該可以追回來吧?"
"不一定。"我坐在他對面,"就算是詐騙,錢也不一定能全部追回。"
他低下頭,雙手抱著腦袋。
"我真的好蠢。"
"是挺蠢的。"我說,"蠢到相信一個女人僅憑一張去年的診斷書,就能借走十萬塊。"
"我以為她真的需要幫助。"
"她確實需要幫助,但不是用來給她父親治病。"我看著他,"那些錢她到底用到哪里去了,你有想過嗎?"
林俊文抬起頭,"你懷疑……"
"我什么都不懷疑,我只是覺得很可笑。"我笑了,"你為了一個撒謊的女人,瞞著我轉走十萬塊,差點毀了我們的婚姻。"
"我……"
"更可笑的是,她不止騙了你一個人,她騙了那么多人,而你們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是特殊的那個,以為她只會找你借錢。"
林俊文說不出話來。
"我問你,"我站起來,"如果今天警察沒有打電話,如果顧盈盈繼續以她父親的名義找你借錢,你還會繼續借給她嗎?"
他沉默了。
"會。"他最后說,"我還會借給她。"
"為什么?"
"因為我覺得我欠她的。"他看著我,"我知道這很荒唐,但這是我心里一直過不去的坎。"
"你欠她什么?"我的聲音提高了,"你欠她一次背叛,然后你就要用一輩子來補償她嗎?你有沒有想過你還欠我什么?"
"我……"
"你欠我一個坦誠的丈夫,欠我一個完整的婚姻,欠我一個不用每天疑神疑鬼的生活。"我的眼淚掉了下來,"可是你給不了。"
"我可以改。"他站起來,"我以后不會再這樣了,我保證。"
"你保證?"我笑了,"你怎么保證?保證以后不再跟她聯系?保證以后不再瞞著我?保證以后不再有第二個顧盈盈?"
"我可以做到。"
"你做不到。"我搖頭,"因為問題不在顧盈盈,問題在于你。"
"我?"
"對,在于你。"我看著他,"你心里一直有個結,覺得自己對不起她,所以只要她一開口,你就沒辦法拒絕。這不是因為你還愛她,而是因為你放不過你自己。"
林俊文愣住了。
"你以為幫她就是在贖罪,以為只要幫了她,你就能心安理得。"我繼續說,"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種所謂的贖罪,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自私。"
"什么意思?"
"你為了讓自己心里好受一點,所以不顧我的感受,不顧我們的婚姻,瞞著我去幫一個已經分手八年的女人。"我看著他,"這不是贖罪,這是逃避。"
林俊文的臉色變得蒼白。
"你不敢面對你曾經做過的錯事,所以你選擇用這種方式來補償。"我說,"但你有沒有想過,真正受傷的是我。"
"對不起……"
"我不想聽你說對不起。"我打斷他,"我聽夠了。"
我轉身走進臥室,拿出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你要去哪兒?"林俊文跟進來。
"我去李雅那里住幾天。"
"為什么?"
"因為我需要靜一靜。"我把衣服一件件放進箱子,"我需要想清楚,我們的婚姻還要不要繼續。"
"別這樣。"他走過來,想拉住我,"我們可以慢慢談,不要做這種決定。"
"我沒有做決定。"我甩開他的手,"我只是需要一個人待幾天。"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我拉上箱子,"等我想清楚了再說。"
我拖著箱子走出臥室,林俊文跟在我身后。
"你真的要走?"他的聲音里有哭腔。
"嗯。"
"那……那我等你。"
我沒有回答,打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里,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眼睛哭腫了,臉色很差,整個人看起來很憔悴。
但我沒有后悔。
因為我知道,如果不離開,我會被這段婚姻拖垮。
電梯到了,門打開,我拖著箱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空很灰,看起來要下雨了。
我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我們家的窗戶。
林俊文站在窗邊,看著我。
我們隔著一段距離對視,誰都沒有動。
最后,我還是轉身走了。
10
在李雅家住了三天。
這三天里,我每天都在想同一個問題:我還愛林俊文嗎?
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愛和不愛,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選擇題。
我愛他,愛他的溫柔,愛他的細心,愛他曾經對我的好。
但我也恨他,恨他的隱瞞,恨他的愧疚,恨他把我放在了第二位。
第三天晚上,李雅問我:"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我窩在沙發里,"我現在腦子很亂。"
"那就不要想了。"她遞給我一杯酒,"喝點酒,睡一覺,明天再說。"
我接過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辣得喉嚨發疼。
手機響了,是徐律師。
"林太太,我幫你準備好了離婚協議書,什么時候方便我們見面?"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
最后還是回了一句:"再等等吧,我還沒完全決定。"
"好的,隨時聯系我。"
放下手機,我又喝了一口酒。
"還在猶豫?"李雅問。
"嗯。"
"其實我覺得吧,"她坐在我旁邊,"你之所以猶豫,不是因為你還愛他,而是因為你不舍得這段關系。"
"什么意思?"
"你們在一起八年了,結婚五年,這么多年的感情和回憶,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她說,"但是你要想清楚,你留戀的是這個人,還是你們曾經的美好。"
我沒說話。
"如果是后者,那就沒必要繼續了。"她說,"因為美好已經過去了,你們回不到從前了。"
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林俊文。
"能見一面嗎?"
我看著那條消息,想了很久,最后還是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下午,我們約在了一家咖啡館。
林俊文已經到了,坐在角落的位置。
看到我,他站起來,想說什么,最后只是拉開了椅子。
"坐吧。"
我坐下,他給我點了杯拿鐵,我最愛喝的。
"這幾天……還好嗎?"他問。
"還行。"
"我……"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們就這么沉默地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服務員端來咖啡,放在桌上,又悄悄走了。
"顧盈盈的事有結果了。"林俊文突然說。
"什么結果?"
"警方查出來了,她借的那些錢,大部分都用來還賭債了。"
"賭債?"
"對。"他的聲音很低,"她前男友是個賭徒,欠了一屁股債,她為了幫他還債,就以父親生病的名義到處借錢。"
"那她父親……"
"她父親確實生病了,確實需要手術,但是手術費用并沒有她說的那么多。"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所以,我們那十萬,大部分都用來幫她前男友還賭債了。"
"嗯。"
"能追回來嗎?"
"很難。"他搖頭,"她現在已經被刑拘了,但是錢已經給了賭場,要不回來了。"
我放下杯子。
十萬塊,就這么沒了。
"對不起。"林俊文看著我,"都是我的錯。"
"你打算怎么辦?"我問。
"我……我會想辦法再掙回來。"他說,"就算要花好幾年,我也會把這個窟窿補上。"
"我不是問這個。"
"那你問什么?"
"我問的是,你打算怎么辦。"我看著他,"你打算怎么面對你的愧疚,怎么面對你的過去,怎么面對我們的婚姻。"
林俊文愣住了。
"顧盈盈的事情結束了,錢追不回來了,她也被抓了。"我說,"但是你心里的那個結,解開了嗎?"
他低下頭,沒有回答。
"你知道嗎,我這幾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說,"我在想,如果時間倒流,回到你第一次給她轉錢的那天,如果你那時候跟我商量,我會同意嗎?"
"你不會同意。"他說。
"錯。"我搖頭,"如果你告訴我實情,告訴我你心里的愧疚,告訴我你想幫她但又怕我多想,我可能會同意。"
他抬起頭看我。
"因為我理解愧疚這種情緒,我也理解你想彌補過去的心情。"我說,"但是你沒有給我選擇的機會,你直接替我做了決定,這才是我最無法接受的。"
"我……"
"你知道一段婚姻最重要的是什么嗎?"我打斷他,"不是愛,不是信任,而是尊重。"
"尊重?"
"對,尊重。"我看著他,"尊重對方的知情權,尊重對方的選擇權,尊重對方有權利參與到所有重大決定中來。"
林俊文沉默了。
"但是你沒有尊重我。"我的聲音有點哽咽,"你把我當成一個需要被保護、被蒙在鼓里的小孩,而不是一個可以和你共同面對問題的伴侶。"
"對不起……"
"我不想再聽你說對不起了。"我站起來,"林俊文,我們離婚吧。"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為什么?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
"我知道你可以改,但是我不想等了。"我拿起包,"這段婚姻已經讓我太累了,我需要休息。"
"那你想休息多久?"他站起來,"一個月?半年?一年?你說個時間,我等你。"
"不是休息。"我看著他,"是結束。"
"不……"他的眼淚流了下來,"求你,不要這樣。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可以改,我發誓以后再也不會瞞著你任何事,再也不會讓你失望。"
"晚了。"我轉身往外走。
"等等。"他追上來,拉住我的手,"我們還可以再試試,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我已經給過你很多次機會了。"我甩開他的手,"是你自己不珍惜。"
"我以后會珍惜的,我保證。"
"保證?"我笑了,"你的保證還有用嗎?"
他說不出話來。
"林俊文,放手吧。"我看著他,"對你,對我,都好。"
"可是我愛你。"
"我知道。"我的眼淚也流了下來,"我也愛你。但是愛不夠,真的不夠。"
我轉身走出咖啡館,沒有回頭。
身后傳來他的哭聲,很壓抑,卻讓人心疼。
但我沒有停下。
我知道,如果這次回頭,我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一個星期后,我正式起訴離婚。
林俊文沒有反對,他簽了字,同意了所有的財產分割方案。
房子歸我,貸款他繼續還一半。
存款五五分,那十萬塊算作他的損失,不計入分割范圍。
辦完所有手續,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我們并排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人拿著紅本子笑得很開心,有人拿著綠本子哭得很傷心。
"以后……"林俊文開口,"要好好照顧自己。"
"你也是。"
"如果有什么需要幫忙的,隨時聯系我。"
"嗯。"
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走了。"我說。
"好。"
我轉身往前走,走了幾步,他突然在身后叫我。
"等等。"
我回頭。
他走過來,遞給我一個信封。
"這是什么?"
"你打開看看。"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銀行卡。
"這是……"
"這是我這段時間攢的錢,有五萬。"他說,"雖然還不夠十萬,但是至少能補償你一些。剩下的五萬,我會繼續攢,攢夠了再給你。"
"不用了。"我把卡還給他,"那十萬就算了,不要了。"
"不行。"他推回來,"這是我欠你的,我一定要還。"
我看著他,最后還是收下了那張卡。
"謝謝。"
"不用謝。"他笑了笑,眼睛里有淚光,"是我應該做的。"
"那……再見了。"
"再見。"
我轉身離開,這次沒有再回頭。
走出很遠,我才停下來,靠著路邊的欄桿,放聲大哭。
11
半年后。
我搬進了新租的房子,一室一廳,不大,但是很溫馨。
房子在市區,離公司很近,走路十分鐘就到。
我把那套和林俊文的婚房賣了,扣掉他那一半和剩余的貸款,我分到了一百多萬。
用這筆錢付了新房子一年的租金,剩下的存起來,做個小投資。
工作還是原來那份,同事還是原來那些人,但我的心態完全不一樣了。
我不再每天想著林俊文,不再糾結過去的事,不再為了那十萬塊而憤怒。
我開始學著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旅行。
起初很不習慣,但慢慢地,我發現一個人其實也挺好。
至少不用擔心有人會瞞著我做什么,不用擔心有人會讓我失望,不用擔心有人會突然離開。
周末的下午,我在陽臺上曬太陽。
手機響了,是李雅。
"在干嘛?"
"曬太陽。"
"一個人?"
"嗯。"
"那不無聊嗎?"
"還好。"我笑了,"習慣了就不覺得無聊了。"
"行吧,那我不打擾你了,晚上一起吃飯?"
"好啊,你訂地方。"
掛掉電話,我繼續躺在躺椅上。
陽光灑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突然閃過林俊文的臉。
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么樣了。
那天分開之后,我們就沒有再聯系過。
偶爾會在朋友圈看到他發的動態,都是一些工作相關的,看起來挺忙的。
我沒有點贊,也沒有評論,只是靜靜地看著。
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我沒有查賬,如果我選擇相信他,如果我們好好溝通,會不會結局不一樣?
但轉念一想,如果那樣,我可能還會被蒙在鼓里,還會繼續過那種疑神疑鬼的日子,還會在某一天再次發現他瞞著我做了什么事。
所以,也許分開是最好的選擇。
對他,對我,都好。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你好,請問是林太太嗎?"
"我不姓林。"我糾正他,"我姓周。"
"哦,對不起,周女士。"對方愣了一下,"我是華夏銀行的客戶經理,想跟您確認一下,您尾號8856的賬戶今天收到一筆轉賬,金額五萬,是您本人操作的嗎?"
"不是我,是別人轉給我的。"
"好的,那我們會記錄下來,謝謝配合。"
掛掉電話,我打開手機銀行,看到了那筆轉賬。
轉賬人:林俊文。
備注:剩下的五萬,還給你。對不起,讓你等這么久。
我看著那行字,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
他記得,他一直記得。
我點開微信,想給他發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還是放棄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謝謝?說不用?說你還好嗎?
每一句話都覺得不合適。
最后我只是把那筆錢退了回去,附了一句話:"不用還了,就當是我送你的,祝你幸福。"
發送。
放下手機,我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
杯子還是那套印著貓狗的杯子,搬家的時候我把貓的那個帶走了,狗的那個留給了林俊文。
我端著杯子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
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和朋友聊天。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個人都在努力地往前走。
我也是。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俊文回復了。
"收下吧,這是我欠你的。你要是不收,我心里過不去。"
我看著那條消息,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同意了。
"好,那就謝謝你。"
"不用謝。"他很快回復,"你現在過得好嗎?"
"挺好的。"
"那就好。"
"你呢?"
"我也還好。"他說,"就是有時候會想起你,想起我們以前的事。"
"別想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嗯,你說得對。"
我們又聊了幾句,都是很客套的話,最后他說:"那我不打擾你了,祝你幸福。"
"你也是。"
關掉微信,我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吧。
我們曾經相愛過,曾經傷害過彼此,曾經以為會一輩子在一起,但最終還是分開了。
但至少,我們都學會了成長,學會了面對過去,學會了放下。
這也許不是一個完美的結局,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晚上和李雅吃完飯,我一個人走回家。
路過那家花店,櫥窗里擺著一束向日葵,金黃色的花瓣在燈光下特別鮮艷。
我停下腳步,走進去,買了那束花。
"送人的嗎?"老板娘還記得我。
"不是,給自己買的。"
"又給自己買花啊。"她笑著說,"看來你現在心態真的很好了。"
"還行吧。"我也笑了。
拿著那束向日葵走在路上,我突然覺得,一個人的生活,其實也挺好的。
至少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買自己喜歡的花,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雖然偶爾還是會想起林俊文,想起我們的過去,但我不再為此感到痛苦了。
因為我知道,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然后就會離開。
而我要做的,就是收拾好心情,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我把向日葵插進花瓶,放在窗臺上。
月光灑在花瓣上,金黃色的花看起來像是在發光。
我站在窗邊,看著那束花,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一個微笑。
也許,這就是生活吧。
有歡笑,有眼淚,有相遇,有離別。
但無論怎樣,生活還要繼續,日子還要過下去。
而我,也會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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