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手機震得床頭柜嗡嗡響。
我迷迷糊糊接起來,對方說是銀行客服,提醒我貸款逾期了。
我罵了句“詐騙電話”,掛了。
手機又響,又掛。
第三次,我沒接,但腦子清醒了,翻了個身,打開手機銀行。
屏幕上的數字讓我整個人僵在那里——二十萬。
貸款日期,三天前。
我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確認不是眼花。
浩浩在隔壁屋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媽媽,你別怕……”我捂住嘴,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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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曉雪,在縣城中學教語文,今年三十六歲。
離婚那年我二十八,浩浩才三歲。
法院把浩浩判給了我,陳偉強每個月給八百塊撫養費。
頭兩個月他給了,第三個月開始拖,到后來就干脆不給了。
我沒去要,不是不想要,是我知道他沒錢。
他的錢,都輸在了麻將桌上。
說起陳偉強,我到現在都說不清楚自己當年是怎么看上他的。
他長得不算帥,但會說話,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
我們認識那年我二十五,剛從農村考進縣城教書,沒見過什么世面。
他追我追了半年,天天在學校門口等,拎著早餐,風雨無阻。
我媽走得早,我爸是個老實巴交的退休教師,從沒教過我什么叫“防人之心”。
我看他對我好,就嫁了。
婚后頭兩年確實好。
他找了份開貨車的工作,雖然賺得不多,但日子過得去。
浩浩出生那年,他還抱著女兒哭了一場,說以后要拼命賺錢,讓娘倆過好日子。
轉折來得莫名其妙。
浩浩周歲那天,他請了幾個朋友來家里吃飯。
吃完飯他們打麻將,他在旁邊看。
看了一晚上,第二天跟我說想去試試。
我沒當回事,覺得玩玩而已。
誰知道這一試,就再也沒收住手。
從一晚上輸幾百,到后來一晚上輸幾千。
他把貨車賣了還賭債,跟我說是車子壞了修不好。
我信了。
他又跟我借錢,說是要去學車考駕照,以后開出租。
我也信了。
等他欠了外面一屁股債,債主找上門來,我才知道這些年的錢都去了哪兒。
我跟他鬧過、吵過、哭過。他跪在我面前扇自己耳光,說再也不賭了,寫了保證書,還按了手印。可下次賭癮犯了,他又去了。
離婚是我提的。
那天他輸了三萬塊,債主堵在家門口潑油漆。
我抱著浩浩躲在屋里,報了警。
警察來了,把債主趕走了,也勸我離婚。
我第二天就去法院遞了申請。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他沒爭浩浩的撫養權,也沒爭房子——那房子本來就是租的。
出了民政局大門,他站在路邊抽煙,跟我說:“曉雪,我對不起你。”
我沒看他。抱著浩浩上了公交車。浩浩趴在我肩膀上,小聲問:“媽媽,爸爸不跟我們一起住了嗎?”
我說:“他不配。”
可這話說出來容易,做起來難。
離婚后第三個月,陳偉強就來找我了。
他拎著一箱牛奶,站在學校門口,看見我出來就迎上去,笑得一臉討好。
他說他在戒賭,還找了份工作,就是手頭緊,想跟我借兩千塊應急。
“就當是給浩浩的撫養費了。”他說。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軟了。這錢,我借了。
這“借”字,一用就是八年。
02
八年來,陳偉強找我借的錢加起來,少說也有三十多萬。
一開始是幾千,后來是一兩萬。
每次都有理由:要看病、要交房租、要還別人的賬。
每次都說“最后一次”。
每次我都信了。
不是因為我傻,是我總能找到原諒他的理由。
浩浩還小,我不能讓她知道爸爸是個賭鬼。
我爸年紀大了,我不能讓他為我操心。
我是老師,這事傳出去,影響工作。
這些理由像繩子,一根根往我身上纏,越纏越緊。
可這次不一樣。這次不是他找我借,是我發現的時候,錢已經貸出來了。
凌晨兩點,我坐在客廳里,盯著手機屏幕上的那筆記錄,渾身發冷。二十萬。我一個月工資四千多,不吃不喝要還四年。
我想給他打電話,又怕吵醒浩浩。我走到陽臺上,點開他的微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折騰了半個小時,最后發過去三個字:“睡了嗎?”
沒回。
我又發:“貸款的二十萬是怎么回事?”
等了十分鐘,沒回。
我打過去,關機。
那晚我坐在沙發上,一直坐到天亮。浩浩起床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了早飯。她揉著眼睛走出來,看見我嚇了一跳:“媽媽,你眼睛怎么腫了?”
我說:“昨晚沒睡好。”
她沒再問,坐在桌前喝粥。我看著她的后腦勺,心里翻來覆去地想:這事怎么辦?
上午第一節課,我上得心不在焉。學生在底下背課文,我站在講臺上,魂兒早就飛了。下課鈴一響,我拿起包就往外走,連教案都忘了拿。
我直接去了麻將館。
陳偉強不在那兒。麻將館老板認識我,看見我就笑:“嫂子來了?強哥最近沒來。”
我說:“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老板搖搖頭:“聽說去外地了,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我轉身要走,老板叫住我:“嫂子,強哥前陣子找我借了兩萬,說是一禮拜就還。這都半個月了,你……”
我沒等他說完就走了。
出了麻將館,我站在路邊給他打電話。這回通了。
“你在哪兒?”我問。
“在外地呢,跟朋友談點生意。”他的語氣很輕松,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銀行的貸款是怎么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他笑了:“哦,那個啊。嫂子,我就是簽了個字,錢我過陣子就還上。”
“你簽我的名?”
“咱倆誰跟誰啊。你放心,我最近手氣好,穩贏。”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陳偉強,你這是詐騙你知不知道?”
“你這話說得……”他的語氣變了,“我這不是周轉不開嘛。你要是非這么說,那我可就不認了。我又沒逼你簽字,是銀行放款的時候沒核實清楚。”
“你……”
“行了嫂子,我這兒忙著呢,回頭打給你。”
他掛了。
我站在路邊,手舉著手機,愣了半天。路邊有個人經過,看了我一眼。我趕緊把手機放下來,裝模作樣地翻了翻通訊錄,然后抬腿往回走。
走到學校門口,我看見徐姐站在那兒等我。
徐姐是大名,她姓徐,我叫她姐。她是我們學校的教導主任,比我能大四歲。我倆在一個辦公室坐了六年,她什么都知道。
“怎么了?”她看我的臉色不對。
我沒說話,把她拉到一邊,把手機遞給她看。
徐姐看完,臉色也變了。她把手機還給我,深吸了一口氣:“報警。”
我搖頭。
“你到現在還護著他?”
“不是護著他……”我低著頭,“浩浩知道了怎么辦?她還在上學。”
“那就讓他繼續欺負你?”徐姐急了,“曉雪,你替他扛了八年了!八年!你還要扛到什么時候?”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徐姐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你好好想想。我先去開會了。”
她走了。我站在那兒,看著操場上做課間操的學生,浩浩站在第三排第三個位置,胳膊伸得筆直。
她比我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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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請了半天假,我去了銀行。
接待我的是個年輕的信貸員,戴著眼鏡,說話很客氣。我把情況說了,他查了查記錄,臉色有點尷尬。
“這個貸款確實是您名下的,當時是線上申請的,簡簡單單就過了。”
“我沒申請過。”
他看了看系統:“對方的簽名和您銀行留存的筆跡比對過,系統顯示一致。”
我說:“能讓我看看合同嗎?”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打印出來了。
合同上,我的名字,筆畫生硬,字體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被人模仿的。
底下留的是我的電話和身份證號。那些信息,他都知道。
我把合同收好,問他:“這種情況,能報警嗎?”
小信貸員說:“建議您先跟家人溝通一下,畢竟……”
畢竟什么?畢竟他是前夫?畢竟我們還有孩子?畢竟這事傳出去對誰都不好?
我沒等他說完,站起來走了。
出了銀行,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我爸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退休后喜歡在院子里種點菜。
我過去的時候,他正蹲在菜地里拔草。
看見我來了,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吃了沒?”
我說吃了。他搬了兩把凳子,讓我坐在葡萄架下面。我掏出那張合同,遞給他看。
我爸看完了,沒說話。他點了一根煙,坐在那兒抽。抽完半根,他問我:“你想怎么辦?”
“我想報警。”
“那就報。”
“可是……浩浩還小,這事傳出去……”
“你別拿浩浩說事。”我爸打斷我,“浩浩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借口。”
我愣住了。
我爸把煙掐滅:“爸以前老教你忍讓,是爸錯了。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你忍了八年了,他改了嗎?”
他頓了頓:“你要是一直這么忍下去,浩浩長大了,會學會什么?學會忍氣吞聲?學會被人欺負了也不敢吭聲?”
我說不出話來。
我爸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閨女,該報警就報警。爸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先讓浩浩寫完作業,然后哄她睡下。我坐在她床邊,看她睡著了,才起身出去,帶上了門。
我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了周明的電話。
周明是我高中同學,在縣城的另一家銀行上班。我跟他好久沒聯系了,但我記得他的單位。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他們銀行。
他在信貸部當副經理,看見我來了有點意外。我把事情說了,他看了看合同復印件,搖頭:“這簽名也太假了。”
“能幫我查查貸款流程嗎?”
他想了想,說:“你等一下。”
過了半個小時,他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個U盤。
“我調了當時的監控。”他把U盤插進電腦,“你看。”
監控畫面上,一個戴著口罩的男人坐在柜臺前。
他故意低著頭,簽了幾次才把名字簽好。
辦完手續,他站起來往外走,路過一個柱子的時候,下意識地摘了一下口罩——是陳偉強。
“夠了。”我說。
周明把視頻拷給我,問我:“你真要報警?”
“嗯。”
“那需要我幫忙的話,隨時說。”
我說了聲謝謝,拿著U盤走了。
出了銀行,我站在路邊想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撥了110。
“您好,我要報案。”
04
警察來了。
接警的兩個民警,一個四十多歲,一個年輕點。他們坐在我家的客廳里,我把合同復印件和監控視頻給他們看。
老民警看完,問了我幾個問題:“你跟他離婚多久了?”
“這期間他有沒有威脅過你?”
“這筆錢你現在有辦法還嗎?”
我都一一回答了。
他合上筆記本:“這事我們會調查。如果屬實,他涉嫌貸款詐騙,是要負刑事責任的。”
我說:“我知道。”
他們走了以后,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浩浩放學回來,看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她沒再問,自己去做作業了。
晚上,我正做飯,陳母來了。
她沒敲門,直接推門進來的。我住的是學校的宿舍,門鎖不太好使,一推就開。她站在門口,臉色鐵青:“林曉雪,你說,你報警了?”
我沒說話。
她沖進來,指著我的鼻子罵:“你這個喪門星!你報警抓偉強?他還是浩浩的爸爸!你要是把他抓了,浩浩以后怎么辦?”
我還沒開口,浩浩從房間里跑出來,擋在我面前:“奶奶,你別罵我媽!”
陳母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你媽?你媽就是個白眼狼!你爸對她那么好,她還要報警抓你爸!”
浩浩攥著拳頭:“我爸騙我媽的錢!”
陳母臉色變了:“誰跟你說的?”
“我自己看到的!”浩浩喊了出來,“我上次看見我爸從媽媽包里拿錢!我還看見他藏了很多文件!”
浩浩轉過頭看著我,眼淚汪汪的:“媽媽,我不要爸爸了。他老是欺負你。”
我蹲下來,抱住她,眼淚一下子涌出來了。
陳母站在旁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浩浩趴在我肩膀上,小聲說:“媽媽,我們能不能搬家?搬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我沒說話,只是抱緊了她。
那天晚上,哄浩浩睡著之后,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發呆。
陳偉強打電話來了。
“嫂子,你報警了?”
我說:“是。”
“你真要搞我?”
“你騙我是第一次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行,你有種。林曉雪,我告訴你,就算我進去了,你也別想好過。浩浩的戶口還在我家呢。到時候我想怎么折騰她,就怎么折騰她。”
我握緊手機:“你敢碰浩浩一下試試。”
“那你試試我敢不敢。”
我坐在那兒,握著手機,整個人都在發抖。
浩浩剛才的話一直在我腦子里轉:“我們能不能搬家?”
我做不到。
可我也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打開手機,給徐姐發了條微信:“姐,明天我去派出所簽字。”
她秒回:“嫂子加油。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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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
那個老民警接待的我,讓我在立案告知書上簽了字。簽完字,他看了我一眼:“你確定?”
“確定。”
“你前夫可能要承擔刑事責任,你想清楚。”
我想起了昨晚那個電話,想起了陳偉強說“要讓浩浩好看”的時候,語氣里的惡意。
我說:“我想清楚了。”
從派出所出來,我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我往學校走,走到半路,手機響了。是陳母。
“林曉雪,你來一趟!”
“去哪兒?”
“醫院!你爸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
“你知道怎么回事!你爸知道你報警的事,氣得心臟病犯了!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趕緊來!”
我掛了電話,攔了輛車就往外跑。
一路上,我的腦子里亂糟糟的。我爸身體一直不太好,有高血壓,心臟也有點毛病。可他那天氣色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到了醫院,我看見陳母站在急診室門口,旁邊還站著幾個人,都是陳家那邊的親戚。
我爸躺在里面,戴著氧氣罩,臉色煞白。
我沖進去,抓住醫生的手:“我爸怎么了?”
醫生說:“老人家受了刺激,血壓突然升高,引發心梗。好在送來及時,已經沒什么大礙了。不過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我站在病床前,看著我爸緊閉的眼睛,眼淚直往下掉。
陳母從外面進來,站在我身后:“你看,這就是你干的好事!你非要報警,非要鬧,現在你爸被你氣得住院了,你滿意了?”
我轉過身看著她:“你叫我來的?”
“我不叫你,誰來伺候你爸?”
“我說的是……你跟我爸說了什么?”
陳母的表情頓了一下,然后說:“我還能說什么?我就說你報警抓偉強了。”
“然后呢?”
她語塞了。
旁邊的陳家大姑說:“弟妹,這事你做得確實過了。偉強再怎么不對,那也是浩浩的爸爸。一家人出了事,一家人解決就是了,非要鬧到派出所去,鬧得滿城風雨,有什么好處?”
我看著他們,看著這些人七嘴八舌,我站在中間,好像錯的人是我。
“他騙了我的錢,我就不能報警?”
“那是你前夫,錢的事好商量……”
“二十萬,怎么商量?”
“偉強說了,只要你不追究,這筆錢他自己還。”
“他拿什么還?”
“你放心,偉強說話算話……”
我笑了。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說話算話?”我看著陳母,“你兒子說了五次‘最后一次’,哪次算話了?”
陳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這個時候,病床上的我爸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
他看見我,伸出手來。我趕緊握住他的手。
我爸看著我,聲音虛弱,但很清楚:“閨女……報警是對的……別聽他們說……爸挺好……你該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握著他的手,使勁點頭:“爸,我知道。”
陳母在旁邊看著,臉色變了。
她還想說什么,我沒理她,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靜,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靠著墻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撥了徐姐的電話。
“姐,我爸住院了。”
“怎么回事?”
“被氣的。”
“誰?”
“陳家的。”
徐姐沉默了一會兒:“你在哪兒?”
“縣醫院。”
“我馬上來。”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手扶著額頭,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告訴自己,不能哭。
浩浩還要靠我呢。
06
徐姐來了,陪我坐了三個小時。
她沒怎么說話,就是坐在那兒,有時候遞張紙巾,有時候拍拍我的肩膀。
我爸的情況穩定了,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我松了口氣,但心里那根弦還是繃著。
徐姐走的時候,拉了拉我的手:“嫂子,你要是撐不住,就把浩浩放我那兒住幾天。”
我說:“不用,我能行。”
她嘆了口氣:“你別硬撐。”
她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病房外面的長椅上,想著接下來該怎么辦。
陳母走了,但那些親戚的話還在我耳朵里打轉。什么“一家人”,什么“商量”,什么“他改了”……這話我聽了八年了。
我忍了八年,這八年里,我欠過誰,我欠過什么嗎?
我沒欠陳偉強什么。離婚的時候,我沒要他一分錢。浩浩的撫養費他沒給過,我也沒去法院申請執行。我就是想著,他能過得好就行。
可我換來的是什么?
是他偽造我的簽名貸款二十萬。
是他媽拿我的工資去給他買車。
是他跟我說“你試試我敢不敢動浩浩”。
我還在忍什么?
坐了一個多小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上周浩浩跟我說過,她班上的同學問她“你爸爸怎么老來學校找你”。
浩浩說“我爸爸來看我”,同學說“他是不是想找你媽要錢”。
我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想,連小孩都看得出來。
我站起來,去護士站問了一下我爸的情況,確定他沒什么事了,就出了醫院。
我去學校接浩浩。她放學的時候看見我,有點意外:“媽媽,你怎么來了?”
“今天媽媽來接你。”
她沒說什么,背著書包跟我走了。
走到半路,她忽然說:“媽媽,今天有人來學校了。”
“奶奶。她來找我的老師了。”
我心里一緊:“她說什么了?”
“我不知道。但是老師找我談話,問我們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停住腳步:“她跟你老師說什么了?”
浩浩低著頭:“老師說,奶奶說你生病了,讓她幫忙照顧我。”
我握著浩浩的手,感覺自己的血直往頭頂沖。
陳母這是要干什么?她要去學校鬧?要去讓老師找我談話?要在浩浩面前,把我塑造成一個瘋子?
浩浩看著我:“媽媽,你是不是跟奶奶吵架了?”
我想說“沒有”,但我說不出口。
我說:“媽媽跟奶奶有點誤會。”
浩浩說:“我知道的,媽媽。奶奶不喜歡你。”
浩浩抬起頭看我:“我聽到奶奶跟姑姑打電話了。她說你壞話。”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媽媽,爸爸是不是真的騙了你的錢?”
我蹲下來,看著她:“你怕不怕?”
浩浩沒說話。
她想了很久,然后說:“我不怕爸爸。我怕媽媽不開心。”
我抱住她,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我們倆在路邊站了很久。我抹了抹眼淚,拉著她的手說:“走,媽媽帶你去吃好吃的。”
浩浩笑了:“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我帶浩浩去吃了她想了很久的炸雞。她吃得很開心,我也吃了。回家的時候,她趴在我背上睡著了。
我把她放到床上,幫她脫了鞋子,蓋好被子。
手機亮了。
是周明發來的微信:“陳偉強被傳喚了。他已經到派出所了。”
我打下兩個字:“謝謝。”
然后我關了手機,坐在浩浩旁邊,看著她的臉。
她睡得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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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我去派出所,在走廊里等了一個多小時。
老民警出來跟我說:“陳偉強承認了貸款的事,但他說是為了幫朋友周轉,只是借用了你的名義。”
“他說什么你就信什么?”
“他說他有證據。”
“什么證據?”
“他跟朋友的聊天記錄。”
我笑了。這人演戲演多了,連自己都騙。
老民警看我一眼:“但是貸款這筆錢,他說他已經轉給了一個叫‘王偉’的人,他沒辦法還。”
“那二十萬呢?”
“他說花了一些,剩下的還在查。”
我站在那兒,氣得發抖。
這個時候,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陳母來了。
她身后還跟著幾個陳家那邊的親戚,一個個氣勢洶洶的。
陳母看見我,直接沖過來:“林曉雪!你非要害死偉強你才甘心是不是!”
她罵著罵著,忽然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哭了起來:“我求求你了,你撤訴吧!偉強要是坐牢了,我這條老命也不要了!”
旁邊的親戚七嘴八舌地幫腔:“就是啊,一家人鬧成這樣,有什么意思?”
“林老師,你也是體面人,鬧到派出所去,以后在縣城里怎么抬頭做人?”
“他家就偉強一個兒子,你讓他媽怎么活?”
我站在原地,被他們圍著,感覺自己像個罪人。
老民警出來攔住他們:“你們干什么?這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場!”
陳母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頭磕在地上:“林曉雪,我求你了,你撤訴吧!我給你磕頭了!”
走廊里的人都看了過來。
我蹲下來,看著跪在地上的陳母:“你讓我撤訴?好,你先把我這八年的錢還給我。”
陳母抬起頭:“這……”
“你拿著我的工資卡八年,給你兒子買車、還債,這些錢,你還不還?”
陳母臉色變了:“那是你自愿的!”
“那這次簽我的名貸款二十萬,也是我自愿的?”
陳母說不出話來。
“你讓我撤訴,那這筆貸款,你來還?”
陳母張了張嘴,最后憋出一句:“我沒錢。”
“那你說什么?”
旁邊的大姑沖上來拉著陳母:“你這人怎么這么狠心?她一個當婆婆的,給你磕頭了,你就不能退一步?”
我看著她:“我退了一步八年了。你們誰退過?”
大姑被我堵得說不出話。
警察把我叫到了辦公室:“林曉雪,你考慮清楚了。如果繼續追究,陳偉強很可能被判刑,這會影響你女兒將來的政審。”
我愣了一下。
老民警繼續說:“你自己考慮。”
我走出辦公室,腦子嗡嗡的。
陳母還在走廊里哭哭啼啼。一幫親戚圍著警察七嘴八舌。我站在那里,忽然覺得特別累。
手機震了一下。是浩浩發來的語音消息:“媽媽,爸爸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我心里一緊。我點開語音,外放雖然不大,但走廊里安靜下來,陳母和那些親戚都聽得清清楚楚。
浩浩的聲音傳出來:“媽媽說,讓我勸你別報警了。她說要是爸爸坐牢了,老師會不喜歡我的……”
浩浩說到這兒,聲音小了下去:“媽媽,我害怕……”
我握著手機,整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也動不了。
陳偉強,連自己女兒都利用。
那幫親戚聽了,有人嘀咕了一句:“小孩子懂什么。”
陳母趕緊接話:“就是,浩浩一個孩子,能懂什么?”
我轉過頭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浩浩是我女兒。她比你們任何人都懂事。”
走廊里沒人說話了。
08
我爸出院那天,我把他接回家里。
他坐在沙發上,喝著我給他泡的茶,看了我一會兒:“閨女,瘦了。”
我說:“沒事,最近沒睡好。”
他把茶杯放下:“案子的事,怎么樣了?”
“還在調查。”
他點了點頭,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你媽走的時候,你才十五。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也沒教過你什么大道理。就是告訴你,做人要善良。”
他嘆了口氣:“可這世上,不是你對別人善良,別人就會對你善良。”
我坐在他旁邊,頭靠在他肩膀上:“爸,我知道了。”
我爸拍了拍我的手:“別怕。爸在。”
那幾天我沒去學校上班。徐姐幫我請了假,說家里有點事。
陳偉強被關在看守所,案子轉到檢察院了。
周明幫我聯系了一個律師。
律師看完材料跟我說:“這是實打實的詐騙,檢察院那邊已經批捕了。如果他愿意主動退賠,態度好,刑期可能短一點。”
我問:“最短多久?”
“六個月以上。”
我看著窗外:“那就不短了。”
律師走了以后,陳母又來了。
這次她沒罵我,也不鬧了。她拎著一袋水果,站在我家門口,紅著眼睛說:“曉雪,我來跟你商量個事。”
我讓她進來了。
她坐在沙發上,搓著手:“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以前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里去。”
她繼續說:“偉強的事,我也沒辦法了。我在銀行查了一下,可以拿老房子抵押貸款。只要你愿意撤訴,這筆錢我來還。”
我看著她:“你確定?”
她點頭:“我確定。只要偉強別坐牢,我什么都愿干。”
我沉默了一會兒:“讓我想想。”
陳母走了以后,我給律師打了個電話。
律師說:“如果原告出具諒解書,再加上已經退賠了全部損失,法院可能會判緩刑。”
“那他的案底呢?”
律師沉默了一會兒:“案底是留定了。緩刑期間只要不再犯,就不用坐牢。”
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陳母的態度變了,她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兒子還債。可是……
我想起了浩浩,想起了昨晚她在被窩里偷偷哭。
浩浩說她不要爸爸了。可我知道,她心里還是難受。
我拿起手機,給陳母發了條消息:“阿姨,我不撤訴。錢的事,你們自己想辦法。他有案底,是他自己造的孽。”
陳母沒有回消息。
傍晚的時候,浩浩放學回家,看見我在家,愣了一下:“媽媽,你今天怎么在家?”
“媽媽請假了。”
她放下書包,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問我:“爸爸會坐牢嗎?”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她繼續問:“他是不是真的做了壞事?”
我點點頭:“嗯。他騙了別人的錢。”
浩浩歪著頭想了很久:“那他應該受懲罰。”
我愣了一下:“你不難過嗎?”
浩浩搖搖頭,過了一會兒又點點頭:“有一點點難過。但媽媽教過我,做錯事要承擔結果。”
她湊過來抱了抱我:“媽媽,我不想你每天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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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兩個月后,案子開庭了。
法院不大,旁聽席上坐著幾排人。陳母坐在第一排,旁邊是她那邊的親戚。我爸坐在靠邊的位置,手里拿著一張報紙,從頭到尾沒怎么看。
周明也來了。他坐在最后一排,沒跟我打招呼。
開庭之前,我跟律師聊了一下。律師說,陳偉強的辯護律師想找我談,爭取一個諒解書。
我說:“不見。”
律師點點頭:“那你準備好了嗎?”
我說:“準備好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開庭。
陳偉強被帶上來的時候,我看了他一眼。他瘦了很多,穿著看守所的號服,低著頭。
檢察官讀完起訴書,法官問陳偉強:“你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有沒有異議?”
陳偉強抬頭看了看我,又低下頭:“沒有。”
法官問辯護律師有沒有意見。律師站起來說:“我的當事人認罪認罰,愿意積極退賠,希望法庭從輕處罰。”
整個過程很簡短,簡短到讓我覺得,這件事好像從頭到尾都沒那么復雜。
開庭結束的時候,法警帶陳偉強走。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避開了他的目光。
陳母從旁聽席上站起來,沖著我撲過來,被法警攔住。她罵我:“林曉雪,你不得好死!”
我沒理她,扶著我爸走出了法庭。
外面陽光刺眼。我瞇著眼站在臺階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浩浩站在學校門口等我,看見我來了,笑著跑過來:“媽媽,放學了!”
我接過她的書包:“今天學了什么?”
“語文課學了《背影》。老師說我讀得很好。”
“真的?”
“真的!老師說讀得有感情。”
我笑了笑,拉著她的手往家走。走出一段路,浩浩忽然問:“媽媽,爸爸今天判刑了嗎?”
我愣了一下:“還沒有。還要等宣判。”
浩浩沒再問,低頭踢了踢腳下的石子。
快到家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媽媽,我可以去看爸爸嗎?”
我心里一堵。
但我還是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你想去嗎?”
浩浩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我不想去……但是奶奶給我打了好多次電話。”
陳母這個人,真是……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拉著浩浩的手說:“媽媽陪你去。但不是今天。”
浩浩沒再說話。
晚上,哄她睡下了。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給我爸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庭上的情況。
我爸說:“不管判多久,你都要撐住。別心軟。”
“我知道。”
“浩浩還好吧?”
“還行。就是……”
“什么?”
我說:“陳母一直在打浩浩電話。她想影響浩浩站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我爸嘆了口氣:“她不懂孩子心里怎么想。浩浩心里疼她媽,她知道的。”
我沒繼續聊這個話題。掛電話之前,我爸又說了一句:“閨女,記住。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10
宣判那天,我沒去看。
周明幫我查到了結果:陳偉強因犯詐騙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零三個月。
律師給我發了一條微信:“比預期輕了一點。”
我沒回。
不是不感激。是我不知道該回什么。
一年三個月。在這件事鬧到我報警之前,我已經替他熬了八年。他騙我的錢,不算騙,可能要追究刑事責任,才算騙。
這筆賬,我算不清楚。
也不想算了。
日子還是照常過。工作、教課、批改作業。
浩浩然期中考試考了班上第七名。回家的路上我見了她,說了句“下次爭取更好”。
浩浩抬頭看了我一眼,也沒多說,只是點了點頭。
秋天的傍晚開始涼了,路兩旁的葉子落了一地。我們走在這條走了無數次的路上,我心里忽然涌出一個念頭:這條路,大概還是要一個人走下去。
回到家門口,看見門口放著一個水果籃子。籃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是陳母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曉雪,這是自家樹上結的石榴,給浩浩吃。”
我把石榴拿進去,洗了一個切開,遞給浩浩:“你奶奶給的。”
浩浩接過去咬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好酸。”
“那就別吃了。”
浩浩又咬了一口:“還行。能吃。”
她端著石榴,坐到書桌邊寫作業去了。
我站在廚房里,手機震了一下。是周明:“緩刑變實刑的事定下來了。他在看守所多關了兩天,陳母在外邊鬧了一場,但也沒用。”
我沒回這條消息。
過了幾分鐘,他又發來一條:“聽說陳偉強在看守所里寫了好幾封信,都讓管教退回去了。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我發了一個“嗯”。
沒有再回復。
夜里,我坐在陽臺上。
秋天的風帶著點涼意。
我翻手機相冊看以前的照片,看見幾年春天我爸過生日吃蛋糕時拍的。
我媽走了以后,這幾年也就是他和我,加上浩浩,在家里做一桌子菜,一人一碗長壽面了。
關掉手機,我忽然想起來,這一個月來,我的郵箱里收到了不少信。打開一看,全是駱伊的律師郵件,說陳偉強申請減刑的材料需要我簽字。
我把所有的信拖進回收站。按了刪除。
浩浩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披著校服外套走過去,小聲問:“媽媽,你還不睡嗎?”
我說不困。浩浩然并排坐下,靠在椅背上,大概也在看院子里。
過了一會兒,浩浩忽然說:“媽媽,我今天在班上寫作文了。寫的是我媽媽。”
“寫的什么?”
“寫的是……我媽媽很勇敢。”
我鼻子酸了一下。
浩浩偏過頭,在路燈微弱的黃光里看著她干凈清亮的眼睛:“老師還把我作文念給全班同學聽了呢。”
我半天沒說話,使勁眨了眨眼,才開口:“幾點睡?明天還要上學。”
浩浩站起來,拉著我的手:“明天我也想寫一篇《我的媽媽是英雄》。”
我笑著罵她:“別貧了。”
其實我還想跟她說:媽媽沒什么。媽媽就是個普通女人,一步步走過來的。
但這話我沒說出口。
她進了屋,回頭沖我笑了一下:“晚安,媽媽。”
我說:“晚安。”
這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月亮很圓,風很靜。
遠處有人家的電視聲嗡嗡地響著,模模糊糊地聽不出內容。
我端著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我爸說的對。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我也許還錯了這好幾年。但從頭再來,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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