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后,田里的秧苗剛插下去,樹莓就紅了。
這東西,我們那兒叫“刺泡”。名字起得直白,凡是沾上“刺”字的,都得小心。可小孩子哪管這些。放學路上,書包往田埂上一扔,人就鉆進草叢里了。
植株矮矮的,趴在地上,像一叢帶刺的綠云。果子藏在葉子底下,紅得發亮,一顆一顆,小珊瑚珠子似的。摘的時候得用指尖輕輕捏住,往上一提,熟了的一碰就掉,沒熟的得用點勁。指腹常常被扎,細細密密的小刺,扎進去看不見,摸得到,癢癢的,疼疼的。
可嘴里那顆是甜的。那種甜,不像現在超市里水果的甜法。它是酸的底子,甜的鋒刃,一口咬下去,先是酸得皺眉,緊接著甜就漫上來了,滿口滿心的,連牙床都跟著軟一軟。
我們一邊摘一邊吃,吃得滿手通紅,舌頭也是紅的。有時候摘急了,連著葉子一塊塞進嘴里,呸呸吐出來,也不惱,繼續找。
那時候的大人們,總愛嚇唬我們:“那是蛇爬過的,別吃。”我們才不信呢。蛇要是真爬過,怎么我們年年吃,年年都沒事?后來想想,大概全天下的父母都會這一招。
阿棉家住村東頭,阿云住西頭,我住中間。一到樹莓熟的時候,我就站在院壩上扯開嗓子喊:“阿棉——阿云——快出來!好多刺泡!”那聲音能穿過三塊水田、兩戶人家的屋檐,一直傳到她們耳朵里。
等她們跑來了,三個人蹲在田埂上,像三只護食的小雞仔。有時候搶起來,你推我一下,我擠你一下,嘻嘻哈哈的,最后誰也不生氣。
手帕是標配。四角一結,兜成一個小包袱,紅紅的一包提在手里,晃悠悠的。阿云手巧,會用狗尾巴草把樹莓一顆一顆穿起來,做成手環,戴在手腕上,紅瑪瑙似的。我們學著她穿,穿得歪歪扭扭,穿到一半就塞嘴里了。
還有一種吃法,把穿好的樹莓串兩頭一合,打個結,掛在脖子上,像佛珠。然后滿村子跑,邊跑邊喊:“我有金鏈子啦!”
再后來,我們長大了。阿棉嫁到了鎮上,阿云去了外地打工。我進了城,坐在寫字樓里,吹著空調,吃著一盒十九塊九的樹莓。干干凈凈的,沒有刺,也沒有蟲子。可怎么吃,都不是那個味道。
去年回老家,帶著外甥去山上轉。找了半天,才在田坎底下發現一小叢。稀稀疏疏的,果子也小。孩子沒見過,伸手就要抓,被刺扎得哇哇叫。我摘了一顆,吹了吹,塞進他嘴里。他嚼了嚼,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說:“好吃!還要!”那個饞樣,像極了當年的我。
只是再沒有阿棉和阿云的聲音,再沒有狗尾巴草串成的手環,再沒有奶奶坐在門口瞇著眼睛笑。樹莓還在。刺還在。摘的時候還是會扎手,摔了還是會疼。可那些和我們一起蹲在田埂上的人,已經散落在四面八方了。
我把外甥扛在肩膀上,讓他去摘高處的那顆。他的手伸出去,指尖剛剛碰到果子,陽光正好落下來,紅艷艷的,像一團小火苗。他咯咯地笑。
那笑聲穿過幾塊水田,傳得很遠,很遠。
作者:唐筱毅(作者系中國散文學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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