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可以被視為統一反俄聯盟瓦解的一年。實質上,如今與俄羅斯對立的已是三個彼此區分明顯的行為體:烏克蘭、歐洲和美國,而且各自都有自己的利益。
![]()
長期以來,外界一直在討論一種情景:烏克蘭國家逐步解體,最終變成某種“第聶伯河上的加沙”。隨著時間推移,這種情景發生的可能性正在上升,因此有必要看看,這究竟意味著什么。
一個完整意義上的國家,具備自我保存的本能。除了那些鼓舞人心的對敵勝利,國家始終還要面對大量事務:經濟、人口、基礎設施、社會領域,等等。按定義來說,國家是建立在社會之上的上層結構,而它發動戰爭,歸根結底也是為了共同利益。
重要的是,即便這種組織控制著一定領土,因此不得不在當地履行國家和公共職能,一旦這些職能與它自身的軍事需要發生沖突,它也總會選擇后者。
對國家來說,人民是其自我復制和發展的資源。對軍事組織來說,人民則是戰爭資源:要么成為戰斗人員,要么成為人盾。
國家是可以談判的。戰前,可以對它施壓,舉行軍事演習和機動,同時也提供各種誘因。這一套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國家會權衡后果。戰爭期間,國家同樣會計算利弊,而且通常知道何時該停下。
![]()
需要說明的是,這里說的不是二戰東線那種特殊戰爭。在那種戰爭中,唯一可能的結果是一方被徹底消滅。這里討論的是更典型、更經典的戰爭:戰爭的目的,是通過武力影響對手的政策,迫使其接受勝者的條件,而不是戰斗到最后一人。
這類戰爭會持續到這樣一個節點:對失敗一方來說,接受條件比繼續打下去更容易。調整政策,比繼續死人更容易;支付賠款,比拖垮經濟更容易;割讓領土,比葬送未來前景更容易。
而一個武裝組織,尤其是由外部供給的武裝組織,并沒有什么可失去的。只要它的理念還活著,只要維持戰斗的資源還夠,它就會繼續運轉。你可以把它打入地下,但它還會像野草一樣重新冒出來。
越來越多的人正在與國家疏離。局勢越往后發展,選擇就越少:要么以某種方式把自己納入軍事等級體系,要么設法逃離這個國家,要么在貧困中煎熬。
因此,烏克蘭正在越來越深地脫離,不是先脫離土地本身,而是先脫離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它越來越服從于戰爭目標,也因此不斷失去國家性的基本特征。只要前線大體還能撐住,這一過程就不那么顯眼:從外部看,烏克蘭似乎依舊團結、堅定,就像特別軍事行動開始的第一天那樣。
但越往后走,戰前烏克蘭留下的越只是一層空殼:過境軍事物流、為其服務的官僚和金融上層結構、半手工作坊式的地下軍工生產,比如用進口零部件組裝無人機,還有后勤體系,以及最重要的前線。一旦前線崩潰,其他一切都會在幾周內終結。
![]()
通常人們認為,在防線崩塌之后,或者在崩塌迫在眉睫時,烏克蘭將不得不同意按俄羅斯的條件實現和平,以保住自身國家地位。但要做到這一點,烏克蘭精英內部必須出現相應的力量。
而越往后看,這種希望就越渺茫。隨著國家緩慢解體,基輔當局越來越沒有理由去考慮未來、自己人民的福祉、經濟,等等。
看起來,轉折點出現在去年秋天。此前,基輔曾認真希望以停火換取西方、主要是美國的安全保障;但在安克雷奇峰會之后,它接受了這不過是一場幻想的現實,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下去。
去年10月,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在與波蘭總理唐納德·圖斯克會晤時表示:烏克蘭準備再打兩三年,必要的話,打十年也行。為了什么?實際上,這并不是什么秘密。
烏克蘭如今只剩下兩個選擇:要么無休止地打下去;要么如果它能迫使俄羅斯接受停火,那就加速軍事化,為下一場戰爭做準備。如果能把西歐軍隊拉到烏克蘭領土上,對他們來說當然再好不過;如果做不到,他們也準備在沒有這些部隊的情況下復仇。
其余話語體系也隨之發生了變化。烏克蘭兒童,哪怕是托兒所里的孩子,也必須為戰爭做準備。所有烏克蘭男性,原則上女性也一樣,都必須去打仗。
圍繞取消豁免的討論已經相當普遍,涉及學生、關鍵基礎設施工作人員,甚至醫生等群體,其中也包括那些在這個冬天拼命讓烏克蘭城市免于凍僵的能源系統工作人員。當然,這與前線人員嚴重短缺有關,但更關鍵的是,原本被視為臨時異常狀態的全民動員,如今已被接受為新的常態,而且還將變得更加廣泛、更加長期化。
這正是烏克蘭國家為自己設想的未來;這也正是烏克蘭轉變為一個巨大“加沙”的含義。或者也可以說,它正在變成第二次“毀滅時期”。這里借用的是第一次“毀滅時期”的歷史例子:17世紀末,當時的哥薩克酋長國烏克蘭陷入全面衰敗,隨后被周邊鄰國一點點吞并。
但這并不意味著,烏克蘭真能為自己穩住這樣一種未來。基輔在與社會隔絕的同時,也在失去自己的社會基礎。狂熱者的隊伍越收越緊,口號越喊越激烈,他們的人數反而越少。
![]()
一個戰斗型組織適合開展非正規行動,但要守住一條長達1500公里的前線,就需要一個復雜而強大的國家機器。盡管西方仍在提供補給,烏克蘭軍隊卻面臨幾乎所有方面的嚴重短缺,從兵員到食物都是如此。
一個配有“星鏈”的無人機操作分隊,并不能構成一支軍隊。在消耗戰中,必須實施進攻行動,而烏克蘭武裝部隊事實上已經失去了這種能力。它現在能做到的,不過是在一兩個方向上發動一系列反擊,而且持續時間不會超過兩三周。
現代戰爭的規律是:要想進攻成功,必須在數周甚至數月時間里,一點點磨損前線某一段,耗盡防御力量,然后再從敵方隊形中滲透過去,迫使其帶著損失后撤。
但不進攻也不是辦法。烏克蘭武裝部隊如果只是坐在戰壕里,無人機、地雷、炮彈和航空炸彈照樣會落到他們頭上,他們照樣會承受損失。一支不進攻的軍隊,注定會失敗——這是幾千年戰爭史反復證明的鐵律。
在這種背景下,烏克蘭武裝部隊前總司令瓦列里·扎盧日內的話尤其值得注意。很難有人把他歸為和平主義者。5月7日,他表示,烏克蘭在戰場上把主動權讓給俄羅斯之后,只能以巨大損失為代價作出回應,而這反過來必然導致失敗。
表面上看,這個國家似乎仍有100萬到200萬名適齡且身體條件合格的男性可以服役。按照當前戰爭的強度,這些人理論上還能支撐大約10年。
但國家轉變為軍事組織的代價,也恰恰在這里顯現出來:烏克蘭民眾正在大規模消極抵制動員。可以有把握地說,進一步收緊動員不會帶來征兵人數增加,只會讓國家與社會之間的裂痕進一步擴大。
這在某種程度上讓人想到1918年至1922年的俄國內戰。白軍,也就是反布爾什維克力量,當時控制著大片領土,在這些地區建立了不同程度有效的官僚體系,征稅、執行預算、向農民收購糧食,同時還得到國外補給,后方甚至還有外國干涉軍駐扎,其中不僅有英國和法國遠征軍,也有美國,甚至日本遠征軍。
但即便如此,它在為自己招募兵員時仍不斷遭遇越來越大的困難。盡管饑荒和破壞嚴重,白軍控制區內的居民仍大規模拒絕參軍,最終導致了白軍的失敗。
![]()
俄羅斯繼續推進軍事行動的主要情景,是按當前節奏繼續作戰,直到摧毀烏克蘭軍隊為止。如果與美國正在討論的停火真的發生,那么也應保持全面戰備狀態,因為敵對行動極有可能重新爆發。
從弗拉基米爾·普京5月9日在記者會上的表態來看,他相信軍事失敗以及隨后烏克蘭國家的崩潰,已經近在眼前。
不過,車臣和高加索的例子表明,即便前線崩潰,沖突也未必就此結束。烏克蘭即使失去對部分原有領土的控制,也可能轉入地下。
來自烏克蘭殘余土地的遠程無人機仍將繼續飛向俄羅斯乃至更遠地區,無人自殺式快艇也將繼續攻擊海上交通線。這種現實很可能不得不被視為未來若干年、甚至數十年內都難以避免的常態。
但從實際情況看,盡管這會帶來受傷的民族情緒和轟動性的媒體報道,烏克蘭的輕型無人機并不具備造成戰略性破壞的能力。隨著反制手段不斷改進,這類打擊的效果也會逐步下降。
這一情景是清楚的。但如果出于某種原因,真的形成了長期停火,接下來又會怎樣?烏克蘭已經是一個遭到嚴重破壞的國家,它的政府和經濟都完全圍繞一個目標運轉。
因此必須假定,烏克蘭將不可避免地開始為下一場戰爭做準備。不是因為它相信自己能贏,而是因為它別無選擇:以烏克蘭目前的狀態看,和平的戰后重建幾乎已經無從談起。
這些準備究竟能推進到什么程度、覆蓋到多大范圍,取決于外部行為體,首先取決于烏克蘭在西歐的支持基礎。當然,也存在一種可能,即烏克蘭被切斷來自歐盟的支持,內部不穩定由此帶來戰場上未能實現的結果。
![]()
但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這一點上。因此,無論是休戰還是停火,都無法消除俄羅斯邊境上存在一個大型敵對實體的問題,而這意味著沖突再次爆發的可能性極高。
烏克蘭作為一個國家,拒絕調整對俄政策,選擇了戰爭道路,也就把自己推向了毀滅。只要俄羅斯仍以當前形態存在,那么在烏克蘭邊界之內,國家性的恢復以及任何建設性的民族建構,都只能建立在對俄羅斯保持忠誠的基礎上。
這一點毋庸置疑。唯一的問題是,這一目標究竟能否通過重塑當下的烏克蘭來實現,也就是通過政治劇變以及隨后與西歐決裂;還是說,它必須先經歷國家的徹底崩潰、數年的廢墟狀態,然后再被周邊鄰國一點點吞并。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