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系車靈魂交給中國，日本供應鏈破產

作者丨石 劼

責編丨石 劼

編輯丨王 越

對日本制造業來說，比銷量崩盤更可怕的，是日系車正在變成“中國車”。

“你們去調研過的豐田STM那邊，出現了中國供應商的人，但不確定是蕪湖躍飛還是浙江金發。”

當泰國朋友給我透露這條消息時，我著實吃驚。盡管街頭豐田鉑智3X或日產N7（參數丨圖片）這樣的日系車，隨便一拆就是中國零部件，但如果說中國零部件已經打穿日系車海外基地，那還是有些出乎意料。

STM是?暹羅豐田制造有限公司（Siam Toyota Manufacturing）的縮寫，位于泰國曼谷東部的北柳府Gateway工業園區，產品從卡羅拉、雅力士到Fortuner等等。

2024年夏，我們汽車公社/C次元團隊曾經在泰國調研一周，以中國車企為主要觀察對象，覆蓋了上汽、廣汽埃安、長安、長城、哪吒等企業，彼時比亞迪泰國工廠尚未開張。順便，我們也去曼谷附近的豐田分公司以及日系4S店溜達了一圈。

兩年后，并沒有出現我們預想的“中國供應鏈在東南亞血戰日本供應鏈”場景，而是直接就在當地實現了供應替代。

我們看到的供應鏈之戰是根，而枝葉則是日系車銷量潰敗，2025年日系車市場份額跌至9.67%，較2020年的23.1%縮水過半；樹干便是正在大規模發生的產業隱秘革命。

《日經新聞》開始用恐慌的筆觸來描寫這一切，用“Keiretsu（系列）瓦解”來形容這一趨勢，認為比整車銷量更致命的，是那些日系車的“內臟”和“靈魂”，正加速被中國產業鏈替換。

而尼得科（Nidec）等日本零部件巨頭的造假丑聞本質，第一層是企業的恥辱；第二層是一個殘酷真相：當生存壓力大到一定程度，“工匠精神”也會被逼成“躬匠精神”；第三層是與“日系車靈魂交給中國供應鏈”形成呼應。

日系供應鏈的衰敗，不只是輸給了對手，更是輸給了一個時代。

01

日本供應商集體失血

“廣汽豐田鉑智3X在4月銷量重新回歸五位數！”

10,027輛，鉑智3X國內零售銷量創下了新紀錄，超過了去年10月和11月。這是廣汽豐田的榮耀，是豐田中國的光芒，甚至也可以是豐田總部的欣慰，但絕不是整個日本汽車產業鏈的喜訊。

2025年3月，鉑智3X問世，便掀起了一場沉默的地震。弗迪、中創新航和正力新能的動力電池，Momenta的智駕算法，禾賽的激光雷達，德賽西威的域控制器……哦，電機是文章開頭那個陷入造假丑聞的尼得科，但直接提供電機的公司，是廣州尼得科汽車驅動公司，廣汽也占有合資股份。

多名分析師測算，這款車中國零部件的占比接近九成。這意味著，豐田在中國賣了這么多年車，第一次造出了一輛“披著豐田殼的中國車”。

這不是豐田的背叛，而是求生的本能。

2020年中國通過新能源換道超車之后，中外汽車產業的優劣勢便攻守易形。從那之后，日本高校與機構連續拆解中國新能源車，從五菱宏光MINI到比亞迪海豹等等，但都以驚嘆“成本是日本無法企及”而告終。

2022年，比亞迪與豐田純電車型的價格差約為200萬日元（約合人民幣10萬元），與日產的差距更是高達300萬日元。

在價格戰打到血肉模糊的中國市場，這樣的差距等于直接宣判死刑。到2025年，日系純電車型勉強將差距縮小到20萬日元區間——代價是供應鏈的大規模“去日化”。

鉑智3X之后，一汽豐田bZ5延續了這一路線。即便2026年的鉑智7將日系零部件比例拉回到三成左右，但整體方向已不可逆轉。日產的N7同樣如此，東風日產開發的這款純電轎車，從三電系統到智能座艙，中國供應商的烙印無處不在。

這種轉向的直接后果，是日本本土及中國境內的日系零部件供應商業績斷崖式下滑。根據日本帝國數據庫2025年5月發布的報告，2024財年日本汽車零部件制造商破產案件達32件，同比增長33.3%，創下過去10年最高紀錄。2025年前四個月，破產案件繼續維持高位，達11件。

日本發條、矢崎總業等老牌供應商已開始清算或關閉中國工廠。三菱電機、松下等巨頭紛紛剝離汽車業務。這不是結構調整，這是系統性失血。

背后的邏輯很簡單：中國零部件企業的成本優勢達到30%至40%，響應速度更是碾壓級——中國廠商從接單到量產僅需10個月，而日系企業需要一年半以上。更讓日本人感到恐懼的是，質量差距正在歸零。豐田合成副社長安田洋公開承認“已經沒有差距”，萬寶井社長平中勉直言“越來越感覺不到差別”。

當質量、成本、速度三個維度全部失守，日系供應鏈的敗退就不僅僅是價格戰的結果，而是工業體系競爭力的全面塌陷。

那個像家族樹一樣精密、封閉、傲視全球的日系供應鏈體系，正在中國成本、效率和質量的三重碾壓下分崩離析。

02

戰場外溢：包抄日系后花園

如果說日系車在中國市場的潰敗是一場意料之中的風暴，那么中國產業鏈在東南亞的滲透，則是一場對日系“后花園”的精準突襲。

東南亞，這片日系車統治了半個世紀的土地，曾是日本供應鏈最堅固的海外堡壘。從曼谷的豐田工廠到雅加達的本田組裝線，從馬尼拉的三菱售后網絡到胡志明市的電裝零部件基地，日本車企和供應商構筑了一個封閉、自洽、利潤豐厚的產業生態。

但這個生態正在被中國供應鏈從底部瓦解。

首先是中國整車廠的涌入。比亞迪在泰國羅勇府的工廠2024年投產，年產能15萬輛；長城汽車在泰國羅勇的工廠改造完成后，已成為右舵車出口基地；哪吒、長安、廣汽埃安紛紛在東南亞建廠。

這些中國品牌帶來的不僅是整車，更是背后的供應鏈體系——從電池包到電機控制器，從座椅到線束，中國供應商以“組團出海”的方式同步落地。

更隱蔽但更具殺傷力的，是中國零部件對日系車東南亞工廠的滲透。

就在豐田泰國生產基地，蕪湖躍飛從內飾零部件領域開始滲透，為豐田在當地提供新型吸音材料；而浙江凱華模具提供了模具，金發科技則貢獻樹脂材料。

日本企業也并非單純采購中國元件，也會牽線搭橋設立合資企業，推廣使用優質低成本的中國零部件。

一家日本二級供應商駐曼谷的銷售經理向我抱怨：“以前這里的日系工廠只用日本供應商，現在他們明說不降價就換中國貨。我們的利潤已經被壓到只剩3個點。”

摩根士丹利的研究報告將2025-2030年定義為第二階段，即“日系零部件企業與中國本土企業技術競爭加劇期”。

但在東南亞，這一競爭早已提前白熱化。中國企業的優勢不僅是價格，更是交付速度。日本供應商修改一個模具需要三個月，中國企業三周就能完成。在電動車迭代以月為單位計算的今天，速度就是生命線。

日系供應鏈在東南亞的失守，比在中國本土更具象征意義。因為東南亞不僅是一個市場，更是日系車全球利潤的重要支柱，是檢驗日本制造競爭力的試金石。當這塊石頭開始碎裂，整個日系供應鏈大廈的根基都在動搖。

反過來，讓日本制造業感到欣慰又震撼的是，日系供應商將來的出路，反而有可能是中國整車品牌的“搭救”。

2026年2月6日，日本武藏精密工業株式會社通過其中國子公司（武藏精密汽車零部件（中山）有限公司），宣布獲得比亞迪MPV夏的大額訂單，核心產品包括懸掛用滾珠接頭和轉向用橫拉桿端頭。

據財年報告（截至2025年3月），該公司對比亞迪的銷售額預計將達到60億日元（約合人民幣3億元）。

在此一個月前，豐田合成株式會社在其官網發布官方新聞稿，正式宣布其簾式安全氣囊被中國高端電動汽車品牌智己汽車（IM Motors）的LS9車型采用，這是豐田合成首次獲得中國車企的安全氣囊訂單。

03

王朝更迭不是公平對決

正如火槍齊發讓冷兵器時代的騎士沖鋒徹底崩潰，日系供應鏈的崩塌，從來不是一場公平的戰爭。

制造業的終極對決在于：規模、速度與生態的降維打擊。

從表面看，這是一場關于成本、質量、交付速度的競爭。但深層邏輯是兩種制造業哲學的碰撞：日系的“精密保守主義”對陣中國的“換道迭代主義”。

日本制造業的巔峰時代，建立在三個支柱之上：精益生產、系列封閉生態、漸進式創新。豐田生產方式曾是全球制造業的圣經，但它的精妙之處在于“穩定的效率”——在技術路線明確、市場變化緩慢的時代，這種模式能將質量和成本控制到極致。

問題是，汽車產業正在經歷百年未有之變局。電動化、智能化、網聯化的技術迭代速度，遠遠超出了日系供應鏈的適應能力。當中國汽車品牌快速迭代車型、頻頻OTA功能時，日本供應商那套“三年改款、五年換代”的節奏，就像馬車在高速公路上狂奔。

中國供應鏈的真正優勢，不是便宜，而是“奇”與“快”——“奇”是另辟蹊徑，從電動化和智能化換道超車；快是更快地試錯、更快地量產、更快地規模化。從接單到量產10個月 vs 一年半以上，這種差距在傳統燃油車時代或許不致命，但在電動車時代，意味著中國供應商可以在日本對手完成一次改款的時間里，完成兩輪產品迭代。

規模優勢則進一步放大了速度優勢。中國新能源汽車年銷量已突破1500萬輛，全球占比超過60%。如此龐大的市場容量，讓中國零部件企業可以在極短時間內攤薄研發成本，形成正向循環：更多訂單→更低成本→更多研發投入→更強技術優勢。

日系供應鏈陷入的是反向循環：訂單流失→成本上升→研發收縮→競爭力下降。這也是為什么三菱電機、松下要剝離汽車業務，日本發條、矢崎總業要關閉中國工廠——他們已經看到了終局。

尼得科近期的造假事件，是這個終局的注腳。當一家日本電機巨頭開始數據造假，暴露的不是個別企業的道德缺陷，而是一個體系在巨大壓力下的系統性變形。當“工匠精神”被逼到墻角，它就會異化為“躬匠精神”——用鞠躬代替改進，用造假掩蓋衰退。

摩根士丹利預測的第三階段（2030年后），是中國零部件企業全面進入全球市場，形成“中國主導、多元并存”的全球供應鏈格局。這個預測正在加速成為現實。從匈牙利到巴西，從泰國到墨西哥，中國供應鏈的海外產能布局已全面鋪開。

但我們必須清醒：中國供應鏈的勝利，目前更多是“規模優勢”和“速度優勢”，而非絕對的技術碾壓。在車規級高端芯片、基礎工業軟件、高端精密傳感器等領域，日本及西方企業仍有深厚的積累。

如果滿足于現有優勢，中國產業界可能重蹈日本“失去三十年”的覆轍——在取得階段性勝利后陷入路徑依賴，最終被后來者取代。

全球汽車產業鏈的重構才剛剛開始。日系供應鏈的倒下，不是中國的勝利，而是舊范式的終結。真正的勝負，將在下一場技術革命中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