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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被抬進急診室的時候,身上只穿了一條毛褲。
褲腰卷著邊,一只腳光著,另一只腳上的襪子褪到了腳后跟。
值班醫生掀開毛褲看了一眼,腿上的鞭痕和烙痕疊在一起,有些地方皮肉翻開了,邊緣發白發皺,已經流不出血了。
他翻了一下病人的眼皮,瞳孔散了,四肢僵硬,身上有一股失禁后的腥臭味。
醫生后來在筆錄里說,這個人至少死了幾個小時,送來的時候根本不是在求救,是在拋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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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他來的一男一女站在走廊里,女人一直在哭,哭得撕心裂肺,但眼淚沒多少。
她反復喊同一句話——醫生救救他,救救我老公。
民警到了以后把她攔在一邊問話,她除了哭什么也不說,問急了就搖頭,說不知道,不清楚,我下樓的時候他就躺在車后座上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地面,兩只手絞在一起絞得指節發白。
死者叫劉斌,三十八歲,臨沂人,做礦產生意的。
送他來的女人是他老婆王君秀,男的是鄰居,被臨時叫來幫忙抬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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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君秀跟民警說,她接到一個陌生電話讓她下樓,說你的男人在車上,她下去一看劉斌就躺在自家轎車后座上,已經不行了。
她不知道誰干的,可能是高利貸。
民警查了那個號碼,是她親弟弟王君龍。
王君龍有案底,之前在派出所掛過號。
民警拿王君秀的手機給王君龍發了條短信,約他見面,把人帶回來的時候王君秀看見弟弟從警車上下來,腿一軟,順著墻滑坐下去。
她知道瞞不住了。
她說人是在她手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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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斌身上那三百多萬的外債,是一筆一筆攢出來的。
剛開始是一百萬,他說做生意虧了,王君秀把家里的積蓄全掏出來給他填了。
沒過幾天又冒出五十萬,她又去借,去貸款。
后來隔三差五就多一筆,每回都是同一個說法——欠了錢,不知道欠的什么,不知道錢去了哪里,你幫我還。
王君秀賣了房子,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前前后后填進去將近四百萬。
她跟民警說我連孩子的奶粉錢都要去借,他還在往外冒新賬。
她問他這筆錢到底去哪了,他不說。
問急了就沉默,問得再急一點就摔門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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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懷疑他在外面有人,懷疑他吸毒,懷疑他賭博。
但沒有證據,只有一個接一個的債主打電話來催款。
她去找弟弟王君龍哭了一場。
王君龍說姐,這事交給我。
他找了幾個無業的年輕人,帶了鋼管、皮帶和鐵鏈,在臨沂郊區租了一間廢棄的農場倉庫。
王君秀把劉斌騙到車上,開到倉庫門口。
劉斌被拽下車的時候還在罵,罵她瘋了,讓她等著。
王君秀站在倉庫外面,聽著里面皮帶抽在皮肉上的悶響和劉斌的慘叫,來來回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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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她進去給劉斌喂了幾口水,問他錢去哪了,他還是不說。
打了二十七個鐘頭。
劉斌到最后也沒有開口。
王君秀跟民警說,她本來只是想讓弟弟嚇唬他一下,讓他說句實話。
只要他說出來,她可以原諒他,日子還能往下過。
但劉斌挺了將近一天一夜,一個字都不肯吐。
她站在倉庫外面,從一開始的憤怒等到后面的恐懼,等到最后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他不說,她這輩子都得背著這筆債,他死了她也是背,他活著她也是背,反正都一樣了。
她說她后來沒讓弟弟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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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斌咽氣以后,她和王君龍把人塞進車后座,一路開回蒼山,想假裝是被人扔在樓下的。
那個幫忙抬人的鄰居,從頭到尾不知道車上是個死人。
審訊的時候王君秀問過民警一句話,她說警察同志,他到底把錢給誰了。
沒有人能回答她。
到劉斌火化那天,那筆錢的去向依然是個謎。
她為了這個謎底背上了一條人命,背上了幾百萬的債,把她弟弟也搭了進去,家里剩一個一歲的孩子,連奶粉都買不起。
那個孩子現在在親戚家寄養。
她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她媽把她爸打死,是為了追一筆不知道去了哪里的錢。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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