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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李大寶家的院子里掃得干干凈凈,灶房里飄出蒸年糕的香氣,可李大寶卻坐在堂屋里抽旱煙,一袋接一袋,眉頭擰成個疙瘩。
老伴張氏從灶房端了碗熱茶進來,放在他手邊:“當家的,想啥呢?年根底下了,別老皺著眉頭!”
李大寶磕了磕煙袋鍋,嘆口氣:“我想著成田和成園的事。倆小子都成了家,該給他們安頓安頓了!”
張氏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是該分了。只是成業那邊……”
“成業那邊不用咱操心。”李大寶擺擺手,“他有劉大成那邊照應著,咱也幫不上啥。倒是這兩個小的,得讓他們有個立身的根基!”
李大寶今年五十有六,在李守仁家當了二十多年的莊頭,攢下了一大份家業。
他有三個兒子,大兒子李成業最有出息,考上了舉人,如今跟著徐大人在濟城學做官,又得了岳父劉大成的全部家產,早已不是這個家里的人了。
二兒子李成田,三兒子李成園,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今年剛成了家,得給他們置辦下家業,讓他們自己過日子。
張氏問:“你打算怎么分?”
李大寶又裝上一袋煙,慢慢說:“我想把祖宅的三進院子給成田,咱們跟著他住。當年給成業娶媳婦蓋的那兩進院子,給成園住。六十畝地,一家三十畝。再定個規矩,讓他們兄弟合伙種地,成田當家長!”
張氏想了想:“成園那孩子老實,讓他單過,怕是不行。合伙種地好,兄弟倆有個幫襯!”
“就是這個理!”李大寶點點頭,“成田穩重些,當家長合適。成園聽哥哥的,錯不了!”
張氏又問:“那成業那邊……”
“成業那邊我跟他打過招呼了。”李大寶說,“他說爹做主就行,他什么都不要。這孩子,心里裝著咱,可他也知道,劉大成那邊把他當親兒子待,他得承那份情!”
兩人說定了,便讓張氏去請二兒子兩口子、三兒子兩口子過來,又讓人去請族長李宗林來做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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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寶的祖宅是個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前院是牲口棚和柴房,中院住人,后院是倉房和磨坊。院子雖不算大,但在李家莊,也算氣派了。
二兒子李成田今年二十三,個子不高,但結實,一臉憨厚。他媳婦叫王盼弟,是李家莊王老五家的閨女,進門半年,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
三兒子李成園今年二十一,比哥哥高半個頭,但性子更悶,不愛說話。他媳婦叫張巧兒,是隔壁張家莊的,瘦高個,做事爽快,就是嘴有點碎。
彩禮要多少?人家說了,六兩就行。要知道,尋常人家嫁閨女,彩禮已經漲到十兩了,莊頭這樣的人家,正常得十六兩。可人家沖著李成業的面子,六兩就答應了,還陪嫁了不少東西。
人齊了,李大寶清了清嗓子,說:“今兒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說。俗話說,樹大分枝,人大分家。你們兄弟三個,成業已經另立門戶了,成田和成園也都成了家,我想趁著臘月閑了,把家分了。往后你們各自過日子,各立門戶!”
李成田愣了愣,看了弟弟一眼,說:“爹,您身子還硬朗,分家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了。”李大寶擺擺手,“我跟你娘還能動彈,可這家早晚得分。趁我現在明白,把事說清楚,免得日后有爭執!”
李宗林坐在一旁,捋著花白的胡子,點點頭:“大寶說得在理。分家是正理,早分早安心!”
李大寶便把他的想法說了,李成田聽了,說:“爹,祖宅給我,成園住新院子,這我沒意見。可地的事,一人三十畝,各干各的不行嗎?為啥非要合著種?”
李大寶說:“你們倆都是莊稼人,單打獨斗,遇上災荒年景扛不住。合著種,有商有量,農具也能合著使,省得各買各的。再說,你們倆的媳婦都要生孩子,往后人口多了,分開種,勞力不夠!”
李成園悶聲說:“我聽爹的!”
李成田看了媳婦一眼,王盼弟微微點頭。他便說:“那我也聽爹的!”
李大寶松了口氣,又轉向三兒媳婦張巧兒:“巧兒,你呢?”
張巧兒抿嘴笑了笑:“爹說了算,我沒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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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林捋著胡子說:“這就對了。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你們爹這么安排,是為你們好。成田是兄,成園是弟,兄友弟恭,日子才能過好!”
接下來便是寫分家單。李宗林鋪開一張紅紙,研了墨,一筆一劃地寫。寫完了,李大寶看了,點點頭。李成田、李成園分別在名字下面按了手印。李宗林也按了手印做見證。
接下來分東西。牲口棚里有一頭大黃牛,是種地的主力。李大寶說:“牛不分,兩家合著使!”
農具有犁、耙、鋤頭、鐮刀等等,李大寶讓兩個兒子自己挑。李成田說:“我是兄,讓成園先挑。”李成園也不客氣,挑了一把好鋤頭和一把新鐮刀。李成田笑了笑,拿了剩下的。
家具方面,堂屋里的八仙桌和條凳,李大寶說:“這張桌子跟了我二十年,留在我這屋,你們誰回來吃飯,都在一塊!”
兩個兒媳開始分灶房里的家什。鍋碗瓢盆,一人一半。王盼弟讓著張巧兒,張巧兒也不是貪心的人,兩人客客氣氣地分了。
最后是糧食。倉房里還有五十多石糧食,李大寶說:“留十石給我和你娘吃的,剩下的你們兩家分。明年開春,你們就得自己種自己吃了!”
一切都分停當,天已經黑了。張氏在灶房煮了一大鍋餃子,一家人圍在堂屋里吃。李成田給父親倒了杯酒,說:“爹,分家是分家,可您永遠是我爹。往后有啥事,您盡管吩咐!”
李成園也給父親敬了杯酒,悶聲說:“爹,我不會說話,可我心里有數。您和娘跟著二哥住,缺啥少啥,跟我說!”
李大寶眼眶有些發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好,好。你們兄弟和睦,我就放心了。”
李宗林也在座,他喝了口酒,說:“大寶,你這三個兒子,成業是舉人,有出息。成田成園雖不如哥哥,可都是老實孩子,將來差不了。你這輩子,值了!”
李大寶搖搖頭:“什么值不值的,兒女平安就好!”
張氏在一旁抹眼淚。兒子們成家立業,是高興的事,可她心里還是有些不舍。從今往后,兩個兒子就各過各的日子了,再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圍在她身邊叫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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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盼弟懂事,給婆婆夾了個餃子:“娘,您別難過,天天都能見著!”
張巧兒也說:“是啊娘,我還打算跟您學做咸菜呢,您可得教我!”
張氏破涕為笑:“好好,教你們!”
臘月的夜很長,屋外寒風呼嘯,屋里卻暖融融的。餃子吃了三盤,酒喝了半壺,大家又說了一會兒話,才散了。
李大寶送走李宗林,關上門,回到堂屋。張氏正在收拾碗筷,他坐在椅子上,長舒了一口氣。
“分完嘍!”他說,語氣里有如釋重負,也有一絲落寞。
張氏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分完了也好。孩子們大了,該讓他們自己闖了!”
李大寶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說,成業要是知道家里分家了,會怎么想?”
張氏想了想:“成業那孩子,不會計較這些。他有他的路要走,咱們幫不上忙,也不能拖他后腿!”
“是啊!”李大寶嘆口氣,“成業是舉人,將來要做官的。咱這家業,他看不上。可成田和成園不一樣,他們是莊稼人,這家業就是他們的命根子。我得給他們安排妥當了,不能讓他們將來埋怨我!”
張氏握住他的手:“你安排得挺好。成田穩重,成園老實,兄弟倆合著種地,錯不了!”
李大寶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對了,過年的時候,讓成田和成園去給劉大成拜個年。成業不在家,咱得替他把禮數走到!”
“行,我記下了!”張氏說。
第二天,李成田和李成園就開始搬家了。李成田的東西少,就是兩口子的衣裳被褥,還有王盼弟娘家陪嫁的箱柜。他把這些搬進祖宅的中院東廂房,正房留給父母住。
李成園的新院子在村子東頭,兩進的院子,當年是給李成業劉春妮蓋的,青磚到頂,門窗都是新做的。后來李成業搬到劉大成那邊去了,這院子就空了下來。李成園兩口子搬進去,院子里頓時有了生氣。
張巧兒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又在院子里堆了個雪人,說是迎客的。李成園看著媳婦忙活,心里高興,嘴上不說,只是悶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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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王盼弟過來幫忙。兩個妯娌有說有笑,把灶房收拾得干干凈凈。王盼弟說:“往后有啥事喊一聲!”
張巧兒笑道:“嫂子,我可不會做飯,往后還得跟你學!”
“行,我教你!”王盼弟說。
日子就這么過下來了。臘月二十八,李成田去給劉大成送年禮。劉大成家在劉村,離李家莊不遠,走路半個時辰。
劉大成熱情地招待了他,問起分家的事。李成田一五一十說了,劉大成點點頭:“你爹安排得好。兄弟合心,其利斷金。你們好好種地,將來日子不會差!”
李成田又問起大哥李成業的情況。劉大成說:“成業在濟城跟著徐大人,挺好的。前幾天還來信了,說年后可能回來一趟!”
“那就好!”李成田放心了。
回到家,他把劉大成的話告訴了父親。李大寶聽了,臉上露出笑容:“成業能回來就好。他要是回來了,讓他去給李守仁老爺拜個年。李老爺幫了咱家不少忙,不能忘了人家!”
除夕夜,李家堂屋里擺上了供桌,供著祖宗牌位。李大寶帶著兩個兒子磕頭燒香,又放了鞭炮。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飯菜比平時豐盛許多,有雞有魚,還有一大盆紅燒肉。
李大寶端起酒杯,對兩個兒子說:“從今往后,你們就各立門戶了。我跟你娘老了,幫不上你們什么,可你們要記住,兄弟是一輩子的親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互相幫襯!”
李成田說:“爹,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弟弟的!”
李成園也說:“我也會聽哥哥的話!”
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照亮了夜空。太皇河在月光下閃著銀光,河邊的村莊里,家家戶戶都亮著燈,那是團圓的光。
李大寶站在門口,望著漫天的煙火,心里想:三個兒子都成家了,大兒子有出息,二兒子穩重,三兒子老實。他這輩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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