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進行到“夫妻對拜”那一刻,婆婆李玉芬站起來,手里攥著一張銀行卡,對著麥克風笑:“靜靜,按咱家規矩,新媳婦進門,存款得交給我保管。”全場安靜下來,兩百多雙眼睛盯著我。
我穿著婚紗站在臺上,手心全是汗。
腦子里卻是婚禮前三天那晚,我媽跪在我面前,抱著我爸的遺照,哭著說:“靜靜,你要是不把錢轉給我,這婚就別結了!”我咬著牙轉了。
可此刻,婆婆當眾逼我,我該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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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禮前三天,晚上七點半。
我剛下班,手機響了,是我媽。電話那頭就一句話:“靜靜,你回來一趟,媽有事跟你說。”
我媽的語氣不對勁。
平時她說話嗓門大,中氣足,今天這聲音像壓著什么東西,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沉。
我心里咯噔一下,問什么事,她沒說,只說了句“你回來就知道了”就掛了。
我騎著電動車往娘家趕。
路上風有點涼,九月底的晚上了,天黑得早,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我腦子里轉了好幾圈,想了無數種可能——我媽病了?
家里出事了?
可我怎么也猜不到,等待我的會是什么。
推開家門,客廳燈開著,我媽坐在沙發上。
茶幾上擺著我爸的遺照,旁邊是一張銀行卡、一個存折本子,還有一封信。
那信我看著眼熟,是我爸走那年留下的,我媽一直鎖在柜子里,很少拿出來。
我放下包,問她:“媽,怎么了?”
我媽抬起頭看我,眼睛是紅的,明顯哭過。她沒拐彎抹角,直接說:“靜靜,把你那90萬,轉到媽卡上。”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
“我說,把你這些年攢的90萬,轉到我卡里。”我媽重復了一遍,聲音不大,但特別清楚。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這90萬是我兩年半的心血,每天晚上接外快,周末幫人代賬,省吃儉用一分一分攢下來的。
我爸走后,我就想買套房,給我和我媽一個安身的地方。
這錢是我的命根子,是我所有的底氣。
“媽,你瘋了?”我說,“那是我攢了兩年半的錢,買房用的。你讓我轉給你?轉給你干嘛?”
我媽沒接話,只是把茶幾上那封信推到我面前。
信紙發黃了,邊角有點皺,是我爸的字跡,歪歪扭扭的,那時候他已經被病痛折磨得沒什么力氣了。
信上寫著一行字:“芳華,我走了以后,靜靜這孩子心太軟,你得替她把關,別讓她吃虧。”
我拿著信,手指有點抖。
我爸走的時候,我守在床邊,看著他拉著我媽的手,嘴皮子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我媽當時趴在他耳邊說“你放心,我知道”。
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告別的話,沒想到還有這封信。
“媽知道你不容易。”我媽說,聲音有點啞,“可你爸臨走前交代我了,我得替他把這個關。”
“你替我把關,就把錢要走?”我聲音大起來,“媽,那是我的錢!我要買房!你不是也說過咱娘倆得有個窩嗎?”
我媽沒接話,她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從沙發上滑下來,跪在我面前。
我整個人都懵了。
我媽跪在地上,抱著我爸的遺照,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她說:“靜靜,你聽媽說。當年我嫁給你爸,你奶奶讓我把彩禮全交上去,說這是規矩。我那會兒年輕,不懂事,交了。結果呢?你奶奶拿那錢給你小叔娶了媳婦,我一件新衣裳都沒買上。我嫁進這個家,前十年連一分私房錢都沒有,買包鹽都得找你奶奶要。”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句都扎在我心上。
她的事我知道一些,但從來沒聽她說得這么清楚過。
我媽是個要強的人,不愛訴苦,今晚這些話,大概是憋了幾十年了。
“靜靜,媽不是不信張浩,媽是不信他媽。”我媽抬起臉看我,眼睛紅紅的,“你婆婆那個人,我第一次見面就看出來了,精得很。她家那規矩,什么新媳婦存款上交?那是她們家的規矩,咱憑啥按她的規矩來?”
“可你要是把錢給我了,你讓我怎么跟張浩交代?”我也哭了,“到時候他媽問起來,我說給我媽了,她不得氣死?”
“氣死就氣死。”我媽擦了把眼淚,“你聽媽的話,這婚咱照結,錢轉我卡上。婚禮那天我跟你去,我倒要看看,你婆婆是不是真能當著那么多人面逼你交錢。”
我哭著搖頭:“媽,我不能轉。這錢是我爸走了以后我一點一點攢的,我舍不得。”
“傻孩子,我不是要你的錢。”我媽說,“錢還是你的,我只是幫你存著。等你過了這一關,我把錢還你。”
我蹲下來想拉她起來,可她死活不起來。她就那么跪在地上,抱著我爸的遺照,眼睛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哀求。
我活了三十年,沒見過我媽求人。
從小到大,不管多難,她都是咬著牙硬扛。
我爸走那年,她一滴眼淚沒在我面前掉,一個人忙前忙后把后事料理了。
可今天她跪在我面前,抱著我爸的遺照,哭成了淚人。
我心軟了。
這大概就是我媽說的,我這人心太軟。
我哭著說:“媽,你起來,我轉。”
我媽抬起頭看我,嘴唇哆嗦著,又哭又笑。
她扶著茶幾站起來,腿都跪麻了,差點沒站穩。
我扶著她坐到沙發上,拿紙給她擦眼淚。
她自己拿過紙,擤了把鼻涕,說:“靜靜,媽謝謝你。”
我沒說話,拿起手機,打開銀行APP,把那90萬轉到了我媽卡上。
轉賬成功的那一刻,我看著屏幕上那個數字變成了零,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掏空了。
那是90萬,是兩年半每一個深夜和周末的辛苦,是我和我媽未來的指望。
就這么沒了。
我媽收到短信,看了一眼,把卡收進包里。她把那張發黃的信紙疊好,放回柜子里,回頭跟我說:“靜靜,你放心,媽不會虧待你。”
我沒說話。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我爸的遺照,腦子里亂成一團。
我心里又恨我媽,又恨自己沒骨氣。
可事已至此,錢已經轉了,說什么都晚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娘家,翻來覆去到半夜才睡著。夢里全是我爸,他躺在病床上,握著我的手,嘴皮子動了動,我沒聽清他說什么。
我哭著醒過來,枕頭濕了一片。
窗外天快亮了,我聽見廚房里有動靜,是我媽在熬粥。那粥香飄進來,和我爸走之前的每個早晨一樣。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02
轉過錢之后的那兩天,我心里一直不踏實。
上班的時候,我坐在工位上發呆,同事喊我好幾次都沒聽見。
領導布置的任務,我做到一半就走神了,腦子里全是那90萬的事。
那筆錢是我犧牲了幾乎所有娛樂換來的,平時周末別人逛街看電影,我在家里對著電腦做兼職,一坐就是一下午。
兩年半,一千多個日夜,存下來的錢,說沒就沒了。
我心里憋屈,可又不知道該怪誰。
我撥張浩的電話,響了六聲沒人接。
我又撥了一次,這次接了,電話那頭聲音嘈雜,他在工地上。
我問他在干嘛,他說在盯進度,問我什么事。
我說沒事,就想聽聽你聲音。
他在那頭笑,說你今天咋了,想我了?
我說嗯,想你了。
掛了電話,我心里稍微好受點。
張浩這個人吧,雖然不怎么浪漫,但踏實,對我好。
他會在我加班的時候給我送飯,會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陪我散步。
我當初答應嫁給他,就是看中了他這個人實在。
可一想到他媽,我心里就犯怵。
我第一次去張浩家,是兩個多月前的事。
那天張浩說要帶我回去認門,我特意買了水果和牛奶,收拾得整整齊齊。
他家在老城區,一個普通的小區,房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凈。
客廳墻上掛著一幅十字繡,上面繡著“家和萬事興”。
李玉芬從廚房里迎出來,笑呵呵地說:“來了來了,快坐快坐。”
她五十多歲,保養得不錯,燙了一頭卷發,穿著碎花襯衫,看著挺精神。
她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神像在看一件貨,從頭發絲看到腳后跟。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笑著喊了聲“阿姨”。
“靜靜是吧,長得真俊。”李玉芬笑著說,拉著我的手坐下,“我們家浩浩可經常提起你,說你這姑娘能干,在保險公司當內勤,一個月不少掙呢吧?”
我說:“還行,夠吃飯的。”
“夠吃飯哪行?”李玉芬皺了皺眉,“你們年輕人得攢錢,不能月月光。靜靜,你一個月能攢多少?”
我當時就愣了,心說這才第一次上門就問這個?我打了哈哈說:“也沒多少,就看情況吧。”
李玉芬沒追問,但她那眼神明顯沒放過我。她轉身去廚房端菜,一邊端一邊說:“靜靜啊,你媽一個人在家,她退休金夠用不?”
“夠,我媽有退休金,平時也不怎么花錢。”我說。
“那就好,那就好。”李玉芬點點頭,“這當媽的,不能拖累孩子。”
這話聽著就不對味了,可我沒接茬。
張浩在邊上坐著,給他媽打下手,一句話也不說,連個眼神都不給我。
他那意思很明顯——你們女的說話,我別摻和。
飯桌上,李玉芬又開始盤問我的家庭情況,問我爸走了幾年了,問我媽身體好不好,問我家有沒有欠賬。
我都一一回答了,語氣平淡,不冷不熱。
張浩的爸爸張鐵柱坐在桌尾,悶頭喝酒,從頭到尾沒說幾句話。
他偶爾抬眼看看我,眼神倒沒那么精明,反而有點木訥,像是在想別的什么事。
那頓飯吃得我渾身不自在。李玉芬表面上一口一個“好姑娘”,可那話里話外全是試探。她在摸我的底,看看我這個人值不值得她兒子娶。
吃完飯,張浩送我下樓。我忍不住說:“你媽怎么跟查戶口似的?”
張浩撓撓頭,說:“她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我媽也是為咱倆好,想了解了解你。”
“了解?”我哼了一聲,“她是想了解我兜里有多少錢吧?”
張浩沒說話,臉色有些尷尬。他拉住我的手說:“靜靜,你別多想。我媽就那性格,嘴快,心里沒壞意。”
我沒再說什么。可我心里知道,一個女人有沒有壞意,不是看她笑不笑,而是看她問什么。
后來小姑子張潔貞的出現,讓我更加確定了我的直覺。
那是兩周后的事。張潔貞約我逛街,說是想跟我熟悉熟悉。我想著既然要嫁進這個家,跟小姑子搞好關系也沒壞處,就答應了。
張潔貞二十八歲,在超市當收銀員,嘴巴碎,心眼也碎。
她從見面開始就沒停過嘴,一會兒說這衣服料子不好,一會兒說那化妝品貴得離譜。
逛了半小時,她說累了,拉我去奶茶店喝東西。
“嫂子,”張潔真吸了口奶茶,往我這邊湊了湊,“我聽說你在保險公司干好幾年了,攢了不少錢吧?”
我心里一緊,臉上沒表現出來:“還行,夠花就行。”
“夠花哪夠啊?”張潔貞撇撇嘴,“女人嫁了人,錢就得擱一塊兒,這樣才踏實。我聽我媽說,以后你嫁過來,咱家的錢都得歸她管,這是規矩。”
這話跟李玉芬說的如出一轍。我當時就覺得,這小姑子十有八九是李玉芬派來探我話的。
“哎,潔貞,”我轉了話題,“你跟張浩從小感情好吧?”
“那肯定的,我哥最疼我了。”張潔貞笑起來,“嫂子,你嫁進來就知道了,咱家就我媽說了算,萬事都聽她的,咱日子也好過。”
那天分開后,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把李玉芬和張潔貞說的話全說了。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媽知道了。”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我媽就是隨口一說。可后來我才知道,從那天起,我媽就開始琢磨著怎么對付李玉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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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領證那天,我總覺得心里不踏實,像有什么事要發生。
民政局門口,我特意穿了件紅裙子,喜慶。
張浩穿著白襯衫,頭發也打理過,看著挺精神。
他牽著我走進去的時候,還說“靜靜,今天咱就是合法夫妻了”,我心里挺高興的。
辦完手續,我們倆一人拿著一個紅本本,站在民政局大廳里合影。我正準備發朋友圈,李玉芬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浩浩,證辦好了?”李玉芬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隔著屏都聽得清楚。
“辦好了,媽。”張浩說。
“那你們趕緊回來,媽燉了湯,等著你們喝。”李玉芬說完又補了一句,“讓靜靜也來說話。”
張浩把手機遞給我。我接過來,喊了一聲“媽”。
“哎,靜靜啊。”李玉芬的聲音立馬變了,笑呵呵的,“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你可得多回來吃飯。對了,媽問你個事。”
“您說。”
“你那個存款,浩浩說你存了不少,”李玉芬的語氣就跟聊家常似的,“婚禮那天,你把卡帶上,媽當著大伙的面收著,以后咱家的錢媽統一管著,不折騰。”
我臉上的笑僵住了。我看了張浩一眼,他在旁邊低頭玩手機,根本沒注意我的表情。
“媽,這不著急吧?”我說,“婚禮之后再說唄。”
“不著急不行。”李玉芬說,“這是規矩,咱家一直都這樣。你進咱家門,就得按咱家的規矩來。你可不能不懂事啊。”
我咬咬牙說:“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張浩抬起頭,問我我媽說什么了。
我說沒什么,就是讓咱回去喝湯。
張浩哦了一聲,拉著我往外走,嘴里還念叨著“我媽燉的排骨湯特別好吃”。
晚上回到家,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張浩躺在身邊打著小呼嚕,睡得挺香。
我側過身看他,月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照在他臉上。
這個男人,三十多歲了,在家里就跟他媽面前的小孩子似的,連句硬話都不敢說。
我心里越想越怕。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娘家。
我媽正在陽臺上澆花,看見我來了,問我怎么了。
我把昨晚李玉芬在電話里的話跟我媽說了。
我媽放下灑水壺,坐在陽臺上那個老藤椅上,半天沒說話。
“媽,你說我怎么辦?”我蹲在她面前,“婚禮那天,她真要當著那么多人逼我交錢,我怎么辦?”
我媽看著窗外,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爸說得對,你這孩子心太軟。”
“可我不轉給她能怎么辦?”我說,“總不能因為這事不結了吧?請柬都發出去了,親戚朋友都知道了。”
“誰說要把錢給她?”我媽轉過頭看我,“我有辦法。”
“什么辦法?”
我媽沒說。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進屋去翻手機。
她翻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過了會兒那頭接通了。
我媽說:“春生,你上次跟我說那批房源,還有好的嗎?”
電話那頭是我大舅梁春生,在城里開了幾家房產中介店,對房地產的事了如指掌。我媽平時很少找他,一找他準有事。
我聽我媽在電話里說:“三室一廳的,位置好點的,咱們下午去看看。”
掛了電話,我問我媽:“媽,你要買房?”
“給你買。”我媽說,“你那90萬,不能白擱著。放在銀行里就是個數字,買成房子才是實在的。”
“可那錢……你不是說幫我存著嗎?”
“存著是存著,”我媽看我一眼,“我說的是幫你存著,又沒說不幫你花。買房不比存銀行強?”
我愣在那兒,完全沒想到我媽會這么做。
那90萬轉到她卡上才幾天,她就要拿去買房子?
我有點急,說:“媽,那是我的錢,你花之前總得跟我商量吧?”
“商量什么?”我媽沒看我,翻著手機上的房產信息,“你是我的閨女,我能害你?我跟你舅都看好了,兩套不錯的,下午去看看。你要是不要,我給別人了。”
“我要。”我趕緊說。
下午我媽真拉著我去看房了。
大舅梁春生開車來接我們,一見面就說:“姐,雅靜,你們來得正好。我這手頭有兩套,價格合適,位置也好,以后不管是自己住還是出租,都不虧。”
我們先看了一套一樓的,帶個小院子。
我媽進去轉了一圈,嫌光線不好,扭頭就走。
第二套在七樓,電梯房,三室一廳,南北通透,站在陽臺上能看見遠處的小山。
我媽推開窗戶,感受了一下風,點點頭說:“這還行。”
房子不算新,但地段好,周邊菜市場、醫院、公交站都有。價格也合適,90萬出頭。我媽看了我一眼,說:“你覺得呢?”
我站在客廳里,心里說不清什么滋味。
這房子不大,但很亮堂。
我在心里想象了一下,如果住在這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我媽在廚房里做飯,我在陽臺上晾衣服……
“挺好的。”我說。
“那就定這套。”我媽拍板了。
大舅張羅著簽合同、辦手續,忙前忙后。我媽把銀行卡遞給他的時候,手沒抖一下。
我看著我媽在合同上簽下名字,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感覺。
我爸走得早,我媽一個人撐著這個家,退休金不多,可從來沒讓我受過委屈。
現在她又拿我這些錢給我買房子,我心里又感動又愧疚。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車后座,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
我媽坐在前面,側過頭跟我說:“靜靜,婚禮那天,你該干什么干什么。媽給你撐著呢。”
我問她:“媽,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我媽笑了笑,沒說話。
04
婚禮前的最后一周,我幾乎每天都睡不好。
白天上班的時候,我強撐著處理工作。
到了晚上,我就一個人坐在出租屋的床邊上發呆。
張浩偶爾打我電話,問我婚禮的事準備得怎么樣了,我都說挺好的,讓他別操心。
我不敢跟他說錢的事,更不敢跟他說我媽要買房的事——雖然那房子是我自己的錢買的,可我心里還是覺得對不起他。
我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想出了一個辦法。
婚禮前兩天,我實在忍不住了,偷偷從娘家跑出來,騎電動車去了銀行。
我想著,要不先問我媽要回一部分錢,轉到一張新卡里,婚禮那天給李玉芬交點“誠意”,先把場面應付過去再說。
可我一查余額,發現卡上只剩幾千塊錢了。我媽已經把大部分錢付了房款,剩下的也打給了裝修公司。
我站在ATM機前,看著那個數字,眼淚差點掉下來。我一分錢都沒了。
那天晚上,我紅腫著眼睛回到娘家。我媽正在廚房包餃子,見我進門,抬頭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誰欺負你了?”
“媽,”我哭著說,“你把我的錢全都花了,婚禮那天我婆婆問我要存款,我拿什么給她?”
“拿什么給?”我媽擦了擦手,走過來,“你什么也不用給。她要是問,你就讓她來找我。”
“可那是你女婿的媽媽,你讓我怎么跟她交代?”
“交代什么?”我媽聲音大起來,“她自己賺錢自己花,有什么資格讓你交代?我問你,她給了你多少彩禮?給了你多少錢置辦新房?”
我愣住了。
我媽說:“我跟張浩家談彩禮的時候,我說不要,按風俗意思意思就行。我心疼他爸媽掙錢不容易,一分錢沒多要。可他們倒好,彩禮給了三萬八,連個新房首付都不肯出。現在倒打一耙,要你的存款?憑什么?”
我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靜靜,”我媽拉著我的手,“你聽媽一句,這世上沒有白占的便宜,也沒有該受的欺負。你爸走了以后,你就是咱家的頂梁柱。你要是軟了,以后日子怎么過?”
那晚我在娘家吃了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我媽包得香,可我吃得沒滋沒味的。我腦子里一直在想,婚禮那天會發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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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禮那天早上,我五點就醒了。
窗外的天還黑著,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我媽推門進來,說化妝師到了,讓我趕緊起來。
我坐起來,刷牙洗臉,坐到鏡子前。
化妝師在我臉上涂涂抹抹,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覺得那個穿著白紗的人不像是我。
化妝師是個小姑娘,一邊給我描眉一邊說:“姐,你今天真好看。”
我勉強笑了笑。
張浩給我發了一條微信:“靜靜,緊張不?”我回了一個笑臉。他又發:“我也緊張,嘿嘿。”
看著那兩行字,我鼻子一酸。張浩是個好人,他對我好,這點我從不懷疑。可他從來沒在他媽面前替我撐過腰,這讓我心里一直沒底。
我穿著婚紗,坐在屋里等著。我隔壁房間里,我媽在打電話,聲音壓得低低的,聽不太清楚說了什么。
中午的時候,迎親的車來了。
張浩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胸前一朵紅花,笑得跟個大傻子似的。
他推開我房間的門,看見我的那一刻,愣了一下,半天才說了句:“靜靜,你真好看。”
我站起來,挽著他的胳膊往外走。下樓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回頭看了一眼,我媽站在門口,朝我擺了擺手。
婚宴訂在城東的一家酒店里,不大不小,擺了二十桌。
雙方親戚朋友擠得滿滿當當,熱鬧得很。
司儀是個嘴皮子利索的中年男人,站在臺上侃侃而談,把氣氛搞得挺熱乎。
我站在臺上,穿著白紗,臉上帶著笑,可心里一直在打鼓。
我忍不住往臺下看,找我媽。
我媽坐在第二桌,旁邊是我大舅和幾個親戚。
她穿了件棗紅色的旗袍,頭發盤起來,顯得格外精神。
她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著,一點都不緊張。
另一桌,李玉芬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攏嘴。
她今天穿了件大紅的外套,脖子上戴著一條金項鏈,整個人喜氣洋洋的。
她一邊跟旁邊的親戚說話,一邊拿眼睛往臺上瞟。
我收回目光,手心全是汗。
婚禮的程序一項一項往下走。司儀先問了張浩幾句,又問了我幾句,然后拉著我倆一起搞了些小游戲。臺下的親戚朋友們哈哈大笑,氣氛熱鬧得很。
我心里卻越來越慌。
那天早上,我媽出門之前,把她那個手提包換成了一個大一點的。
我問她換包干嘛,她說“放東西”。
我當時沒多想,可現在想起來,那包里肯定裝著什么。
司儀拿起話筒,笑著說:“接下來,請新人夫妻對拜——”
“等一下。”
一個聲音從臺下響起,不大,但很清晰。
全場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李玉芬站起來,她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笑盈盈地朝臺上走去。
她走到臺前,對著麥克風說:“靜靜啊,趁今天大家都在這,媽把咱家的規矩說一下。”
我站在那里,心跳得像擂鼓。
李玉芬面帶笑容,對著臺下說:“按照咱家的規矩,新媳婦進門,存款都得交給婆婆保管。這樣才不亂,才叫一家人。”
全場一片安靜。
李玉芬轉過頭,笑著看我:“靜靜,把卡拿出來吧。”
全場兩百多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我。
06
我站在臺上,腦子里嗡的一聲,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臺下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我聽見有人說“這是啥規矩”,有人說“我結婚可沒這種事”,還有人說“這婆婆管得也太寬了”。
張浩站在我旁邊,低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看著李玉芬,她臉上的笑還在,可那笑容底下全是不容商量的堅決。
她手里那張銀行卡金燦燦的,在燈光下晃得刺眼。
她往前遞了遞,等著我把卡放上去。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靜靜?”李玉芬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媽跟你說話呢。”
我還是說不出話。
我腦子里反復過著那90萬的事,想著銀行賬戶上僅剩的那幾千塊錢。
如果我有卡,我早就拍在桌上了。
可我沒有。
我什么都沒有了。
就在我快站不住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臺下傳來。
“讓她把卡交了吧,交完了我也好說話。”
是我媽的聲音。不大,可整個宴會廳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玉芬愣了愣,轉過頭看向我媽的方向。
我媽站起來,手里拎著一個挺大的手提包。她不緊不慢地穿過人群,走到臺前。她穿著那件棗紅色的旗袍,步子穩穩當當的,臉上還帶著一絲笑。
“親家母,”我媽開口了,“你今天讓雅靜交存款,這是你們家的規矩?”
“是,”李玉芬挺了挺胸,“進門兒媳婦的錢,歸婆婆管,這是我們家的規矩。”
“那她有多少存款,你知道嗎?”
“這個……”李玉芬噎了一下,“浩浩說她存了不少。”
我媽點點頭,從包里掏出一個紅色的本本,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這是房產證。”
全場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我媽拿起那本房產證,翻了開來。里面的信息清清楚楚:戶主,梁雅靜,共有人,梁芳華。九十多平的房子,三室一廳,地處市中心。
我媽把那本房產證舉起來,朝著李玉芬的方向。
“雅靜那90萬,加上我這幾年攢的養老錢,全買了這套房。房產證寫的是我和她的名字。”
“你要她的存款?”我媽笑了,“不好意思,錢在這兒了。”
“這套房是我們娘倆安身立命的地方,誰也拿不走,誰也管不著。”
李玉芬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她站在那里,手里還攥著那張銀行卡,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
臺下的親戚朋友們全傻了眼。
有人從座位上站起來,伸著脖子看那本房產證。
有人竊竊私語,聲音越來越大。
整個宴會廳嗡嗡的,像個炸開的馬蜂窩。
李玉芬的臉,從白色,變成紅色,又從紅色,變成了青色。
她看看我媽,又看看那本房產證,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媽的聲音不大不小,中氣十足,“我干我應該干的事。我女兒嫁給您兒子,是奔著好好過日子去的。可她的錢,是她辛辛苦苦攢下的血汗錢,不是誰想拿就能拿走的。”
李玉芬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我這是按規矩辦事,你這人怎么這樣?這是瞧不起誰呢?”
“我不是瞧不起誰。”我媽說,“我是當媽的。我得讓我女兒有個退路,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如果你家沒這個規矩,我今天這本房產證不會掏出來。可你既然當著這么多人面要她交存款,那我也不能讓你當傻子耍了。”
全場的人都豎著耳朵聽。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的90萬,在我媽兜里只待了三天,就變成了一套房子。
一本紅彤彤的房產證,上面寫著我梁雅靜的名字。
那一刻,我眼淚嘩地就下來了,止都止不住。
我站在那里,穿著一身白紗,哭著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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