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的一個角落有一個倔強的老頭子沒有說話

　　五月份的魯西南，太陽很毒辣，可以把人的皮膚曬掉一層。

　　每逢三八大集的時候，賣甜瓜的人、賣涼粉的人、賣花布的人，吆喝的聲音此起彼伏。在最繁華的十字路口向西走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個賣櫻桃的小攤，但是冷冷清清的就像冬天里的一口水井一樣。老頭六十多歲的樣子，臉上的皺紋可以夾住一顆綠豆大小的東西，在馬扎上坐著既不會叫價也不會招攬客人。

　　他腳下放著兩個竹筐，里面的櫻桃質量不好，在旁邊還有一根竹竿，上面掛著的東西更加引人注目——用棕毛編織而成的衣服，厚厚的如同戰甲一樣，針腳緊密得好像一隊螞蟻在排列。和整套塑料盆、尼龍繩、化肥袋子放在一起的話，就有一種穿越的感覺了。

　　一位帶著小孩的女人停了下來，并且指著那個東西問道：“大爺這是什么東西？”老人睜開眼睛，在牙齒之間擠出了一個“嗯”字旁邊的賣十三香的小哥實在不忍心了：“大叔你怎么能這樣做呢？別人問你的時候你不說話，那么別人怎么知道呢？”老頭把帽子戴在自己的頭上之后就閉上眼睛開始打起盹來。

　　不會說怎么會這樣呢？他說起城里人要解釋一個農具的時候，覺得很難開口。之后這個東西就被一個人花了100塊錢買走，并且把視頻上傳到了網上，引起了很多年輕人的關注——原來這就是電視劇里的大俠穿的衣服啊！

　　編寫這樣的東西的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的罪過

　　說起來很輕松——一百塊錢，在城市里看電影、吃爆米花的錢。但是把東西拆開來仔細研究一下的話，里面的奧秘就會讓人害怕。

　　棕樹皮不能直接使用，要先用井水浸泡幾天之后去掉它的澀味，并且把里面的纖維變得柔軟一些才能用來做其他事情。漚料需要七到八天的時間，在此期間還要更換一次水，否則就會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味道。撕絲更加痛苦，力氣太大就斷裂了，力氣太小又撕不開了，一上午只能撕下不到兩斤的原料來，手指上都被棕毛刺出了很多血點子，在水中泡著都疼。

　　編的時候也很麻煩。從小窩開始，一層疊著一層地往下壓，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緊，太松的話就擋不住雨水，太緊的話就像穿了一層鐵甲一樣難受。一個熟練工人每天工作四到五天才算是正常的，并且還要加上準備材料的時間。這不是在做衣服，而是在用生命來制作衣服。

　　六十到七八十年代的時候，每戶人家都有蓑衣嗎？春天下秧田的時候穿著它去趕牛犁地，雨水落在棕毛上發出噗噗的聲音，但是身體一點都沒有被淋濕。冬天下了雪之后就插進墻根里去，凍得梆梆硬好像一塊鐵板一樣，到了春天融化了冰雪之后還是可以穿的。有多少人是依靠著這樣一件東西來播種水稻、收獲糧食、養活一家人。

　　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人承認它了。年輕人覺得沉、難看、穿上去像個草垛一樣不好看。輕便雨衣只要十元錢一件，在超市里掛著一排可以隨便挑選，還有人會去注意嗎？

　　100元的價格標簽很燙手

　　三農雷哥在思考這個問題時，腦海里反復出現的一個想法就是：一百塊錢是不是太欺負人了？

　　計算一下成本，買材料、加工費等等，差不多要花去半個月的時間才能賺回來一個銅板。就連鎮上的超市里工作的理貨員也比不上它。理貨員至少還有空調可以吹風，而這位老人卻在烈日下坐著，坐了一整天，口渴的時候喝一口自帶的白水，餓的時候吃一塊干燒餅，最后只得到一張皺巴巴的紅色鈔票。

　　但是這個東西并不是按著流水線上的按鈕就可以生產出一百件塑料商品來的。每一項都不同，編者的心情不同、手指的力度也不同、棕毛顏色的深淺也不一樣。如果說不好聽的話，比起商場里動不動就要上千元的手工定制來要好很多了，但是它的價格卻只有白菜的價格。

　　為什么呢？由于沒有人給它講過故事。沒有故事就沒有價值，沒有價值就不會有人重視你，而被忽視的人又怎么會去學習呢？這就形成了一個死循環。視頻下邊的評論區熱鬧非凡，“老祖宗的奢侈品”、“這才是高定”等詞語不斷出現，敲擊鍵盤的聲音此起彼伏，但是真正掏錢買來掛在客廳上的只有九成左右的人會打消念頭。

　　手藝人生命的價值要比一張紙還要輕一些

　　三農雷哥見過很多這樣的人和事，結果都是相同的。編竹筐的、打鐵的、納千層底的、捏泥咕咕的……一個個地倒出來，就像秋天里落下來的葉子一樣。師傅們熬到了頭發變白、腰彎得下不去氣、手指發抖的時候，回頭一看后面已經沒有人了。

　　并不是因為年輕人懶惰，而是這個行業無法養活一家人。學習了三年還沒有畢業，畢業之后也沒有足夠的收入來買奶粉，哪有父母會把自己的孩子推向這條路呢？再加上沒有人會去搭這個臺子——沒有補貼、沒有場地、沒有傳習的機會，“要保護好”的口號喊得震天響，但是落實到村子里卻連個泡都不愿意冒出來。

　　有人認為這些東西遲早要進入博物館，但是進了博物館之后就會死掉，在玻璃柜里就像木乃伊一樣，還能算作是活著的人嗎？活的東西是可以使用的、可以傳播的、可以讓年輕人看到好處的。

　　三農雷哥說了一些很實在的話

　　蓑衣上的花瓣掉到旁邊的人家去了，以后還能不能見到面就很難說了。但是這一集里少了的東西，并不僅僅是蓑衣了，還有這樣一種生活方式正在慢慢消失。

　　其實手藝活并不是靠著可憐來維持生計的。要有買家、有學習者、有鋪路架橋的人。嘴上說非遺不值錢，但是真的拿出錢來購買一件或者認認真真地去學習一門技藝的話，那就是救命稻草了。老人坐在大集上直到散場的時候，櫻桃只剩下一半了，蓑衣卻被別人拿走了，在這樣的場景中既有傷心又有希望。以后集市上的手藝人要少一些，識貨的顧客要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