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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人蔣中懿在庭審中
德國華人跨國迷奸案震驚了世人,但凡關注此案的人,首先冒出來的恐怕都是這樣一個疑問:這些嫌犯在現實中都是相當光鮮的精英,為什么會干下這樣令人不齒的勾當?
精英當然未必就道德高尚,相反,有時正因為是精英心態,反倒為這種罪行提供了隱秘的動力。
審理法官指控這四人的行為是蔑視人性和厭女的“怪物般”行為,似乎其行為是變態而難以理解的,但這種蔑視,除了有毒的男性氣概之外,恐怕根源之一也在于那種自認凌駕于他人之上的精英意識。
嫌犯之一的張大鵬,被法庭認定具有自戀人格障礙(NPD),判決書中稱“ 他常常覺得自己比其他人優越,尤其是比警察更高明”。這也符合其犯罪行為特質:像這樣的人往往抱有強烈的特權意識,對于傷害他人也毫無悔意,因為他們傲慢地認為其他人都是滿足自身欲望的工具。
從表面上看,這是性犯罪,但正如王爾德所言,“世上的一切都關乎性,唯有性關乎權力”,這些人之所以沉迷于性犯罪,實際上真正尋求的不是性本身,而是完全支配他人的權力欲。簡言之,他們幻想自己是皇帝。
為什么他們偏好下藥迷奸女性?這不僅僅是一種犯罪手法,也是因為這樣可以任意擺布受害者,使之在昏迷中完全無法反抗;而他們,不僅可以予取予求,任意侵犯,而且逍遙法外,逃脫制裁——換言之,他們享受的是“我對你可以隨心所欲,而你拿我毫無辦法”。
如果你真心愛一個人,那你不會這樣想,因為真愛必然會促使你在意對方的感受,你愛的是一個大活人,只有當她/他能在這段關系里自由舒展時,才最美。然而這些人不是,他們眼里的異性只是一具毫無反應的肉體——他們稱之為“死豬”。
端傳媒在報道中已經察覺到這種傾向,并引用了德國心理學家埃里希·弗洛姆《人類破壞性的剖析》一書的觀點,認為這是一種“ 嗜死傾向”(Necrophilia):
“嗜死傾向”不只是狹義上對尸體的欲望,而是對“靜止、僵硬、無生命、可控制之物”的迷戀,是一種更廣泛的偏好:對生命、自發性和他者主體性的敵意,對機械、安靜、不會反抗之物的偏愛。 “德國老司機駕校”群組里的男性,他們討論受害的女性什么才算“死豬”的狀態,他們顯然并不滿足于一個清醒的、會說話的、會拒絕的女性,他們要的恰恰是另一種東西:一個失去意識、反應和邊界的人體。[……]他們的性興奮并不主要來自性關系中的平等互動,而是來自對方處于睡眠、昏迷、醉酒、藥物作用或其他無法響應、無法反抗也無法表達同意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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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關系》
武志紅著
九州出版社
2023年10月第一版
武志紅在《深度關系》里指出,這種心態其實就是權力支配欲的產物,當事人“ 希望在關系中自己是絕對的掌控者,對方是絕對的被掌控者,任自己擺布”。
具備這種人格特質的,往往控制欲極強,因為他尋求的是完全由自己說了算,而對方完全沒機會表達自己的意志,他們對健全、獨立的“人”不感興趣,而希望對方言聽計從,不能有任何反抗。
男權文化由于其隱含的權力意志,就滲透著這種意識:
男人做類似選擇時常常使用的語言是:她很單純、很聽話、很乖。如果你是因這樣的心聲而選擇伴侶,那意味著你的安全感很低,你很懼怕失控,所以要找一個像惰性氣體一樣的伴侶。她的不活躍,讓你覺得好控制,給了你一種穩定感。[……]做了這種選擇的人,勢必會傾向于壓制伴侶的自由選擇。伴侶的選擇只要和你想象的不同,你就會不安,甚至因失控而導致出現崩潰感。(《深度關系》,第186頁)
吊詭之處也在這里:他們沉浸在“我就是神”的全能權力幻想中,內心卻是相當脆弱的巨嬰,因為對方稍有自由意志或反抗行為,就能讓他們心神不寧乃至崩潰。為此,他們訴諸最卑劣的手段來讓對方喪失意志和反抗能力。
巨嬰的全能自戀,意味著在他們光鮮的外表之下,心理年齡其實在幼年就已停滯了。這也是為什么他們對于理解他人的感受顯得很低能,毫無邊界感,因為嬰兒的全能自戀意識不到母親是另一個獨立的存在。在他們的暴力侵犯中,隱含著一種嬰兒對母親的憤怒與挫敗:你必須完全滿足我。
本案嫌犯之一的周同在庭審中承認,對他來說只有控制,完全意識不到對方是一個獨立自由的個體:“ 回想起來,我現在意識到,我常常將情感的親近與控制或記錄混淆。我沉迷于數字影像、視頻和幻想中,卻沒有意識到這可能傷害真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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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犯周同在庭審中
他在Telegram上的昵稱是“白天的上帝,夜晚的魔鬼”,不論是神是鬼,都具有凌駕于人的權力,區別只是善惡。他給外人的印象甚至是“熱情友善”的,但更換女友的頻率很高,因為他內心有個填不滿的黑洞,一如他在法庭上所言:
我很早就學會了不能依靠任何人,必須在情感上保護自己。這使我深感壓抑,變得猜疑。我從未真正有過情感寄托對象。我雖然從未捱餓,但從未感受過情感上的溫暖。
這種人必然遭受的終極懲罰也在此:哪怕他們不斷更換女友、尋覓獵物,但在權力支配之下所得到的快感太短暫,他們永遠都無法真正真正的快樂與滿足。
想想看,一個人怎么能通過厭女、仇女的行為,從女性那里得到愛的滋養與回饋?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們炫耀暴力侵犯,仿佛是什么“戰績”,但這最終只會帶來對女性更深的蔑視與厭惡,一次次的重復,最終只有厭倦,沒有美好。這是相當可悲的。
因為他們的全能自戀,把他人當作滿足自己欲望的工具人,那當然就無法建立深度聯結,而沒有深度關系就沒有美好可言。他們所尋求的完全支配,無疑是把女性物化了,但暴力把他人物化的結果,也必將反過來物化自身:他們已經成了自身欲望的奴隸。
雖然德國那邊的法國謹慎地指出,這樣有毒的男權文化在不同國家都有,但我不能不想到,本案中幾名嫌犯所表露出來的心理病態,難道和我們的社會文化沒有關系?
在那種既寵溺又嚴厲管教的家庭里,最容易出現這樣的人格障礙,而重男輕女的文化對男孩子的教養正是如此。只不過當他們遠離老家那種環境后,終于有機會將一直以來壓抑的欲望付諸實施了。現在我們看到的是果,但病因必定在二三十年前就已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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