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一年的審查,騰訊對喜馬拉雅的收購案終于落錘了。
12.6億美元現金,加上一部分股權,合計大概200億人民幣,聽起來像是一個體面的歸宿。
但這個數字,和五年前沖擊上市時,50億美元的估值相比,已經跌去了四成多。
這中間的差距,不止是資本市場的想象力被一口一口吃掉。
更是五年前,所有人都相信的一套「聽覺經濟」的敘事,正在崩塌。
這期內容,我們來聊聊喜馬拉雅賣身騰訊。
喜馬拉雅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它幾乎就是「聽覺經濟」的代名詞。
月活超過3億,用戶數超過6億,市場占有率高達70%以上,妥妥的頭部平臺,音頻之王。
它之于聽覺經濟,就和淘寶之于電商、騰訊之于社交。它不是參與者,它就是這個賽道本身。
因此,喜馬拉雅的背后,站著一套敘事:
「音頻會是下一個短視頻」。
「聲音是最后一塊沒被開發的注意力金礦」。
「中國 3 億耳朵等著被變現」。
資本市場給它的估值,是為這套敘事買單,是對聽覺經濟的未來買單。
那么第一個問題來了,喜馬拉雅是如何站到這個一家獨大的位置上的?
02
事實上,音頻賽道最重要的三個玩家,喜馬拉雅,荔枝FM和蜻蜓FM,幾乎是前后腳誕生的。
前兩家都是2012年上線。蜻蜓更早一點,2011年上線,也是最早拿到融資,最早實現「千萬用戶」和「一億用戶」成就的。
但哥仨的差距并不大。當年的音頻賽道,也沒有一個明確的競爭主線。
無論是傳統電臺,還是版權內容,或者是UGC內容,并沒有哪一種內容類型,是徹底出圈了的。
喜馬拉雅能贏,歸根結底就是因為做對了一件事:
2014年,他們簽下了德云社,拿下了所有德云社的正版相聲版權。
不要小看這筆簽約,郭德綱之于在線音頻市場,就基本相當于周杰倫之于在線音樂市場。
數據不會騙人。哪怕十幾年過去,喜馬拉雅全站排名第一的專欄,依然是《郭德綱21年相聲精選》,播放量突破30億次,并且還在高速增長中。
不管你是年輕人,還是中老年人,郭德綱幾乎是通殺。
跑步聽郭德綱,腿都不酸了。
睡前聽郭德綱,入睡都容易了。
通勤聽郭德綱,堵車都沒那么煩人了。
拿下一個人,就是拿下在線音頻市場的半壁江山。到了第二年,喜馬拉雅就在用戶數上反超了蜻蜓FM,成為行業老大,從此一騎絕塵。
但這還不是郭德綱最核心的戰略意義。
郭德綱的成功,讓喜馬拉雅意識到,版權,只有版權,才是在線音頻行業的競爭主線。
手握版權,不僅吸引用戶,更是一把尚方寶劍,能掐斷競爭對手平臺上的內容供給。
從2015年開始,喜馬拉雅就開始在各大領域,嘗試復制郭德綱的成功。
隨后,喜馬拉雅四處出征,拿下了超過200家頭部出版社的合作,牢牢抓住了市面上70%有聲書的改編權。
2016年,知識付費浪潮興起,喜馬拉雅又趕上了這一波。和馬東一起推出了付費音頻課程《好好說話》,還有羅振宇的《羅輯思維》以及《吳曉波頻道》等等等等。
很長一段時間里,喜馬拉雅都可以說是「知識付費第一平臺」。
再往后,還有播客浪潮,喜馬拉雅也沒有錯過。
可以說,喜馬拉雅能成為「聽覺經濟」代名詞,是踩中了無數次風口,做出了無數次正確的決策,才走到如今這個江湖地位的。
03
資本市場對于聽覺經濟的想象力,也隨著喜馬拉雅的崛起而與日俱增。
2014年5月,喜馬拉雅的A輪融資,市場給出的估值是30億元人民幣。
到2021年5月1日,喜馬拉雅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遞交IPO申請,估值目標50億美元,按照當時的匯率,折合人民幣320億。
那是聽覺經濟最值錢的時刻。如果在那時上市,喜馬拉雅的創業歷程,會是一個非常完美的故事。
但命運偏偏和這家公司開了個玩笑。
就在喜馬拉雅遞交申請書兩個月之后,滴滴在美股上市。這場繞過了國內監管的上市,引發了一場監管風暴,喜馬拉雅的上市計劃也慘遭波及,不得不轉戰港股。
更麻煩的是,與滴滴引發的監管風暴幾乎同一時間段,在線教育行業也迎來了雙減政策,整個行業幾乎出清。
多重事件催化下,資本市場對互聯網行業的態度,一夜之間從追捧轉為避之不及。無論是上市還是找風險投資,都難如登天。
轉戰港股后,喜馬拉雅連續兩年沖擊上市,但都因為投資者普遍信心不足,募資延遲,最終上市失敗。
但這還不是最難受的。
從2012年創立到2022年沖擊港股失敗,這九年里沒有一年是盈利的。
光是2019年到2021年,三年加起來虧了將近100億。
在一個內容付費習慣并不穩固的市場,想要用版權樹立壁壘,必須面對一個事實:
虧損是長期的,盈利是艱難的,錢是要從別的地方來的。
如今上不了市,投資人也不會多給你一分錢了,對無法盈利的公司來說,很要命。
大難當前,喜馬拉雅不得不選擇降本增效,來扛過資本的寒冬。
2022年下半年,公司第一次對全體員工明確提出了盈利計劃。喜馬拉雅的態度很簡單,盈利多少不重要,但盈利很重要,至少能證明這家公司是可以不靠外力自己站起來的。
于是,從2022年開始,喜馬拉雅啟動了大規模的降本增效。例如降低主播分成、減少版權方分成,一部分不那么核心的版權就干脆解約等等等等,當然,最有用的還是大規模裁員。
這一招還是太管用了,第二年,喜馬拉雅就實現了2.24億元的盈利,屬于立竿見影。
但是對應的,公司的增長也陷入了停滯,2023年總營收61.6億元,只比前一年增長了一個億,月活用戶數只增長了10萬,幾乎就是不發展了,付費率甚至還跌了一個點,這就是放棄版權帶來的副作用。
喜馬拉雅為了生存,選擇了削弱自己的競爭力。
偏偏這個時候,互聯網世界里,已經出現了一個全新的競爭者:
字節跳動。
2020年,就在喜馬拉雅滿心以為自己已經在音頻市場上大獲全勝,只等上市最后一搏的時候,抖音的日活已經突破6億,短視頻開始系統性地攻陷通勤、家務、睡前所有原本屬于音頻的場景。
在當時,喜馬拉雅可能還不覺得番茄暢聽是個什么威脅,畢竟左手斗羅右手慶余年,這把怎么輸?
但還記得我前面說的嗎?這是一個,內容付費習慣并不穩固的市場。
字節的生態是基于免費策略的,相比更重視精品付費的喜馬拉雅,番茄對用戶的虹吸能力是降維打擊。
就在喜馬拉雅版權收縮的2023年,番茄暢聽的日活達到了千萬級別,在有聲書市場搶走了一大塊蛋糕。
盡管如今的喜馬拉雅還是音頻之王,但在來勢洶洶的字節番茄系產品面前,也未必真的能走上幾個回合。
到這個階段,賣身給騰訊,可能是它最好,也是唯一的選擇。
現金加股權,合計大概200億人民幣,相比300多億的頂峰價格,少是少了點,但多少還算體面。對管理層來說,順利賣給騰訊,也絕對算得上是一次成功的創業之旅。
只是可憐了E輪之后進來的股東們,恐怕是要割肉退出了。
到這里,喜馬拉雅這場「聽覺經濟」的盛宴,就到此為止了。
但最后,我們總結一下,這家公司其實沒做錯什么。產品沒爛,內容沒差,核心數據也一直是行業第一。
它錯失資本市場,最終只能賣給騰訊。不止是運氣不好,也不只是資本市場翻臉無情,在這一切背后,還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悄悄奪走「聽覺經濟」的市場。
這種結構性的力量,我稱之為內容形態的食物鏈。
內容形態之間,從來不是平行競爭。短視頻和音頻,從來不是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它們之間,其實是捕食關系。
一種內容形態,可以吃掉另一種內容形態,而且這種捕食是不對等的,上層可以吃下層,下層吃不動上層。
那么這個層級是怎么排的?
看占用感官通道的數量,看感官本身的重要性,看內容是偏具象還是抽象。
音頻只占用耳朵一個感官通道。
長視頻占用視聽兩個通道。
短視頻除了視聽,還加入了操作通道,也就是手指的上下滑動反饋。它和游戲一樣,都占用3個通道。
因此,短視頻在食物鏈上,天然就靠上,能捕食其他的內容形態。
另外,感官通道本身也是不平等的,信息傳遞效率來看,視覺是第一感官,聽覺是第二感官,視覺內容往往能捕食聽覺內容。
可以說,音頻內容在內容形態的食物鏈上,天然是最底層的。
舉個例子你就明白了。當你戴著耳機,聽著播客,順手打開手機刷一下抖音。哪怕抖音是靜音播放,但當你的眼睛在屏幕上停留,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你的注意力在不知不覺中,也已經被屏幕搶走了。
當然,你可以把注意力勉強放在耳朵里,但那需要你刻意去做。
這就是食物鏈,上層哪怕關掉聲音,也能自然地吃掉下層。下層需要花費額外的注意力資源,才能反過來吃上層。
所以說,喜馬拉雅的命運,從它一開始,就在食物鏈上被寫好了。
它能崛起,是因為趕上了4G網絡普及前的低網速時代,是因為趕上了2016到2020那段時間,短視頻這個頂級捕食者還沒長成。
等到它長成,我們就看到,短視頻憑借著它頂級的注意力攫取能力,順著鏈條一層一層往下吃。
所以,200億,這是喜馬拉雅在市場上的最后定價,也是「聽覺經濟」的最終落錘價。
不是它貶值了,而是聽覺,從來就不是單獨存在的。
要讓耳朵被占用,得讓眼睛先閑下來。
而要搶奪眼睛的產品,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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