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金斯學會近期發(fā)布的一份分析報告,在美國戰(zhàn)略界引起了不同于尋常的關注。這份報告的核心觀點并不復雜:美國不必執(zhí)著于維持“世界第一”的地位,即便被中國超越,也并非不可接受。發(fā)出這種聲音的機構不是邊緣智庫,而是美國最具影響力的建制派學術機構之一。這意味著,關于美國是否還能、是否還應繼續(xù)扮演唯一超級大國角色的討論,已經突破了政治禁忌,進入了主流話語圈層。
要理解這一勸誡的真正分量,需要先看清美國精英階層內部關于對華戰(zhàn)略的一個根本性分歧。過去十年,無論民主黨還是共和黨執(zhí)政,“美國必須保持領先”都是一條不容質疑的政治紅線。任何暗示美國可能衰落、或者接受與中國平起平坐的言論,都會被迅速扣上“失敗主義”的帽子。布魯金斯學會敢于公開提出“被超過也沒什么大不了”,說明這條紅線正在松動。松動的原因不在于美國對中國突然變得友善,而在于一個越來越無法回避的現(xiàn)實:美國為維持“第一”所付出的代價,已經超出了這個頭銜本身的價值。
美國對“世界第一”的執(zhí)念,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國家榮譽問題。它根植于二戰(zhàn)結束以來形成的霸權運行邏輯。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地位、美軍在全球的軍事基地布局、美國主導的國際機構規(guī)則體系,這些支柱都需要一個前提來維系——美國必須是無可爭議的第一。一旦這個前提被質疑,整個體系的合法性就會受到沖擊。因此,美國精英階層長期以來形成了一種集體無意識:寧可承受高昂成本,也不能讓“第一”的光環(huán)出現(xiàn)裂痕。布魯金斯報告觸及的核心問題,正是這種成本與收益之間的嚴重失衡。
從成本端看,美國過去三十年為維護霸權投入了巨額資源。多場對外戰(zhàn)爭消耗了超過八萬億美元,換來的是中東局勢更加動蕩、恐怖主義威脅并未根除、以及美國全球形象的大幅折損。為了維持金融和科技領域的頂層控制,美國主動將制造業(yè)大規(guī)模外移,導致國內工業(yè)基礎空心化、中產階級萎縮、社會階層流動性降至歷史低點。這些結構性問題的積累,并非因為中國崛起而產生,但被“不能輸給中國”的政治正確掩蓋了。政客們習慣于把一切國內問題歸咎于外部競爭,從而回避了真正艱難的改革。
布魯金斯報告的不同之處在于,它把問題反轉了過來。其邏輯不是“我們怎樣才能打敗中國”,而是“如果不再把打敗中國作為目標,我們能不能更好地解決自己的問題”。這是一個深刻的視角轉換。它承認了一個許多美國政客不愿面對的事實:美國當前最大的挑戰(zhàn)不是中國的追趕,而是自身治理能力的衰退。政治極化導致基礎設施法案反復擱淺,教育醫(yī)療成本持續(xù)攀升,階層固化加劇社會撕裂。這些問題與中美競爭沒有直接關系,但它們在持續(xù)削弱美國的長期競爭力。一味把資源投入到對外遏制的戰(zhàn)線,不僅解決不了內政,反而會讓內政更加惡化。
美國精英群體中正在形成一種新的判斷:與中國競爭的真正勝負手,不在于在哪個技術領域搶占先機,也不在于在哪個地緣板塊拉攏盟友,而在于誰能先把自家后院收拾利索。中國過去四十年的發(fā)展經驗已經表明,持續(xù)的經濟增長和社會穩(wěn)定依賴于有效的內政治理。美國如果繼續(xù)把大部分戰(zhàn)略精力放在外部,忽視內部矛盾的積累,那么即便名義上保住了“第一”的位置,這個位置的含金量也在不斷稀釋。反過來,如果美國能夠進行一場深刻的內政改革,修復受損的社會契約,重建產業(yè)基礎,那么即便在GDP總量上被中國超過,其國民的實際生活質量和國家的創(chuàng)新能力也不會受到根本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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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在于,這種理性分析能否轉化為實際政策。美國當前的政治體制很難支撐長期戰(zhàn)略。四年一次的選舉周期迫使執(zhí)政者優(yōu)先考慮短期政績,而非長遠利益。兩黨惡斗使得任何重大改革都需要付出極高的政治成本,而反對黨更傾向于利用對手的失敗而不是協(xié)助成功。在這種環(huán)境下,“接受被中國超過”無論從道理上多么站得住腳,都很難成為競選口號。相反,煽動外部威脅、打“中國牌”仍然是成本最低、見效最快的拉票手段。布魯金斯的學者可以在報告中冷靜地論證“第一執(zhí)念是一種病”,但國會山的政客們不可能靠承認自己生病來贏得選票。
這就構成了一個深刻的悖論。美國戰(zhàn)略界最清醒的聲音,恰恰是最難被政治系統(tǒng)吸納的聲音。不是因為道理不對,而是因為政治激勵的方向相反。布魯金斯報告的價值不在于它能直接改變特朗普或任何一任總統(tǒng)的政策,而在于它標志著美國精英內部關于霸權衰落的討論已經去禁忌化。過去,公開談論“接受第二”會被視為政治自殺。現(xiàn)在,這種討論可以在主流智庫的報告中正常展開。觀念層面的松動是政策轉向的前提,盡管這個轉向可能需要很長時間。
回到報告的核心命題:被中國超過真的沒什么大不了嗎?從短期看,這對美國精英階層的心理沖擊是巨大的。霸權敘事是美國例外論的基石,承認被超越等同于承認這一敘事的破產。但從長期看,一個國家的發(fā)展質量從來不取決于它在排行榜上的位置。人均資源消耗、國民平均壽命、社會流動性、創(chuàng)新能力這些指標,與GDP全球占比之間并沒有必然的正相關。美國仍然擁有世界上最頂尖的大學、最活躍的風險投資、最深厚的科學積累。把這些優(yōu)勢發(fā)揮出來,需要的不是盯著中國的增速焦慮,而是解決自身的制度性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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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金斯學會的勸誡,本質上是在提醒美國戰(zhàn)略界:把目光從中國的身上收回來,看看自己的腳下。這個提醒是否會被采納,不取決于道理本身的說服力,而取決于美國國內政治是否有能力打破現(xiàn)有的僵局。從目前的政治生態(tài)看,前景并不樂觀。但能夠公開討論這個問題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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