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可以被視為反俄統一聯盟瓦解的一年。就實質而言，如今針對俄羅斯的行動方已經分化為三個彼此不同的角色：烏克蘭、歐洲和美國，而且各自都有自己的利益。

自特朗普團隊上臺以來，美國政治發生了深刻的變化，甚至可以說帶有歷史性意味：美國正在退出“自由世界領導者”的角色，轉而尋求把重心放在自身利益上。

這種政策急轉的原因并不難理解。幾十年來，無論是左翼自由派的民主黨政府，還是新保守主義的共和黨政府，都拒絕承認現實，仿佛世界仍停留在1991年，仿佛“歷史終結”仍在被慶祝，仿佛所有國家都滿懷希望地仰望“山巔之城”，并恭敬承認美國的領導地位與權威。

這一政策在2022年俄羅斯發起軍事行動后走向頂點，也走向其不可避免的崩塌。孤立莫斯科的嘗試，實際上把世界分成了兩個陣營：一方不論出于信念還是迫于壓力，選擇維護所謂“基于規則的秩序”；另一方則事實上拒絕遵守這些規則。而后者最終占了多數，于是局面不得不調整。

特朗普給出的方案是：美國將不再把自己的規則強加給任何人，也不再假裝代表全人類行事——而且這種代表往往連美國自身都顧不上。美國有自己的利益，也有足夠的力量來捍衛這些利益。

正因如此，對烏克蘭的支持，已經從爭奪世界秩序的關鍵戰線，變成了華盛頓脖子上的一塊磨盤。美國無法徹底撒手不管——投入太多，而且反對放棄烏克蘭的力量很強，即便在特朗普最親近的盟友中也是如此，更不用說整個美國建制派——但繼續拖下去也已經沒有意義。

實際上，美國已經把這場沖突甩給了歐洲，隨后任其自行發展。這并不意味著特朗普希望基輔失敗。保住基輔現政權，仍符合他的利益；但他并不準備為了烏克蘭拼到底，也不愿像前任那樣，把數十億美元和大量政治資本繼續投入這個看不到底的“烏克蘭深坑”。

原則上，特朗普更希望把烏克蘭沖突凍結下來，從而獲得一定空間，恢復與莫斯科的部分關系。和他的幾位前任一樣，特朗普也明白，美國外交上的主要對手并不是俄羅斯。不過，特朗普是第一個真正試圖對此采取行動的人，至少試圖在一定程度上放緩這一力量的擴張勢頭——而這種擴張直到去年看起來都還勢不可擋。

首先，美國正試圖通過把這一力量擠出這一地區，來重新整頓“新世界”秩序。在這方面，最引人注目的一步，是在五角大樓參與下推動的加拉加斯政局變動，以及隨后美國重新控制委內瑞拉石油出口。這被視為一個看得見的成功。

接下來，議程上的下一步是在伊朗“復制”委內瑞拉模式。和委內瑞拉一樣，伊朗油氣資源也有穩定的大買家；如果能把伊朗石油出口納入控制，就等于再打出第二擊。

不過，在特朗普孤立主要競爭對手的戰略中，最關鍵的一環其實是俄羅斯。特朗普本人曾多次表示，拜登在外交上的最大錯誤，就是放任俄羅斯和另一個大國實現戰略靠近。華盛頓一直希望削弱莫斯科——另一極的軸心，而要做到這一點，就離不開恢復經濟聯系這根“胡蘿卜”。

俄羅斯同樣需要保持制衡。當然，這并不意味著要背叛東方鄰國，問題根本不在這里。只是如果能

哪怕部分恢復與美國的經濟聯系，俄羅斯在處理對華關系時也會擁有更大的回旋空間。從經典外交的角度看，這是一條合理、理性且經過權衡的路線。

但到目前為止，俄美關系緩和的嘗試并沒有取得結果。首要原因，是特朗普在美國國內面臨激烈反對；在沖突沒有正式結束之前，他的手腳始終受限。一年多過去，幾乎沒有任何實質進展，甚至連去年春天看似板上釘釘的事項——比如俄美大使館全面恢復運作——都沒有實現。

盡管如此，這種嘗試仍在繼續。莫斯科對華盛頓的目標，是把俄美關系從烏克蘭問題中剝離出來。外界看來，安克雷奇似乎曾形成過一套方案：如果特朗普迫使澤連斯基放棄頓巴斯，那么普京將以宣布停火作為回應，條件是美國推動俄美經濟關系解凍。

針對烏克蘭的那些根本性要求并沒有被撤下議程，通常它們被稱為“伊斯坦布爾加領土”。與特朗普達成協議，并不意味著與烏克蘭和歐盟也達成協議，因為后兩者根本不在“安克雷奇方案”之內。基輔必須服從華盛頓的安排，而歐洲人至少在目前完全沒有參與談判。

克里姆林宮對他們的談判意愿并不抱幻想。相反，按照克里姆林宮的設想，最終會是烏克蘭在歐洲自由派精英支持下破壞普京與特朗普之間的和平協議，而俄羅斯將因此對其實施懲罰；俄羅斯還將恢復與美國以及那些目前被華盛頓迫使遵守制裁體系的第三國的貿易和外交關系，例如韓國。

因此，按照莫斯科的設想，烏克蘭沖突最終要轉化為俄羅斯與歐洲之間的戰爭，而不再是俄羅斯與整個西方之間的戰爭。這正是莫斯科對華盛頓外交路線的核心含義。只是必須承認，這條路線至今仍未見成效。

盡管如此，莫斯科仍在非常認真地為一場由特朗普主導的停戰做準備。一個明顯跡象是，俄方正系統性擴大舊俄烏邊境沿線的安全區：整個冬季，俄軍在蘇梅州和哈爾科夫州占領區域的長度已經翻了一倍。

總的來看，美國正在從烏克蘭沖突中抽身，也在更廣泛意義上退出歐洲事務，把注意力轉向其他方向。這一路線在特朗普之后仍會延續，只不過表述方式可能有所變化。比如，一位在觀念上更傳統的第四十七任總統繼任者，也許仍會強調北約的重要性，但不太可能再次以犧牲美國利益為代價，把美國的安全保護傘重新完整撐回歐洲。

即便在特朗普任內，俄羅斯方面再怎么努力，與俄羅斯達成一項重大交易，目前看來仍然只是幻想。可以預期，莫斯科還會繼續與華盛頓維持當前這種外交上的“探戈”。其首要目的，是防止特朗普政府再次被拖回烏克蘭事務之中——而這恰恰是歐洲和烏克蘭正在竭力推動的方向。